“你是不是也常去楼底下那家酒吧?”不等赵熙曜作答,钱玓抢先问道。
赵熙曜有些噎住了,他收回和钱玓对视的目光,很快转过头去。
“我没去过那家酒吧,刚从国外回来,你是不是认错人了。”赵熙曜沉声道。
窄长型领带松松地挂在脖子上,海风吹来,尾端飘起。站在天台上,赵熙曜仍觉得闷,不自觉地把领带扯下来,漫无目的地,沿着手掌绕成一团。
“其实我也不常去,”钱玓脸上浮现笑意,伸手拿过那罐啤酒。“是想找个借口和你说话。”
“禁欲系工程师。”他拉开啤酒的拉环,泡沫浮出罐口,醇厚的麦芽发酵气息四溢。钱玓笑着向赵熙曜举杯,“很想认识你。”
易拉罐边缘还未到唇边,半途被赵熙曜截了下来。
刚打开的啤酒本就不稳定,猛烈摇晃下,泡沫溢撒的更快,沿着赵熙曜手背往下滴。赵熙曜另一只手盖在自己面前的可乐罐上,食指手扣住拉环,中指和拇指压紧罐身,指尖顺畅地滑进拉环缝隙,指节下压。
哔咻一声,又一股甜气泡涌出,嚣张地同空气接吻。
赵熙曜全程看着钱玓微怔的神情,认真道,“很高兴认识你,那交换饮料行吗?”
明明征询的语气,行动早比话语快了百十倍。赵熙曜把可乐推到钱玓面前,然后迅速仰头咽下一口啤酒。有细微的酒迹沿着滚动的喉结滑下,接着没入白色衬衫。
钱玓摇着头笑,接过蓝色易拉罐抿了一口,深棕色液体出乎意料的甜,一如赵熙曜本人一样,说不出道理地让人喜欢。
赵熙曜则是默默咽下口中浓郁中药味酒液。钱玓随手拿的是以苦涩著称的黑啤,闻起来是骗人的蜂蜜甜香。钱玓还是没能记起来,赵熙曜心下一叹。他查过逆行性遗忘可能有很严重的后遗症,与酒精滥用有关。不管钱玓还记不记得自己,他希望在自己眼前,钱玓不能喝到一滴酒。
天色透青了,掌管天空的光线逐渐退去。目力所及的遥远海面像一大片打翻的深蓝色墨水,从水天连接处起,一点点洇染天空。
钱玓和赵熙曜靠的很近,两人看着降临下的夜幕,断断续续地聊天。问及工作的时候,钱玓很耐心地听赵熙曜解释那些专业术语,人生中头一次想了解机械的构造原理,想知道金属原子在特定温度下的运动规律。能赵熙曜沉迷的世界,他也想融入进去。
当赵熙曜提及北欧漂亮的峡湾风光时,钱玓侧过头去看赵熙曜的脸,瞳仁里映射着深沉天色,脚底下城市燃烧一般亮起的灯火映亮了他眼里的碎星星。钱玓赞赏地点点头,感叹道,真想去看看。
如果能和你一起就好了。钱玓没说出口的是这句。
正聊着的时候,钱玓助理匆匆忙忙跑上来,说合作商有事要谈。钱玓被助理着急的动作弄的措手不及,只能潦草和赵熙曜作别。走出去几步远了,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跑回来,塞给赵熙曜一张名片,大小拇指竖起放在耳边作电话状,边后退边看着赵熙曜说,“电话再聊啊!”
“一定记得打电话啊!”钱玓笑着挥手,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名片沉睡在赵熙曜西服口袋里,第二天早晨七点的时候,名片主人的电话就打到赵熙曜手机上。
“早上好,赵工程师!我们以前肯定见过。昨晚我发现手机上早就存了你的电话。要不是半年前换过手机,说不定连通话记录都能留着。你昨晚怎么就没认出我的呢?”钱玓抑制不住的兴奋从电话里传来。
“嗯…”赵熙曜刚回国没两天,时差还没完全倒过来,朦胧中接起电话,发出模糊的声响后,接着把脸埋进枕头。
“打扰你睡觉了吗?”钱玓问。
“嗯…”赵熙曜翻了个身,仍然没回过神。
“唔,那不好意思了,想请你吃早茶的。我发现了有一家店港式茶点做的特别好,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一起尝尝。”
“嗯…”赵熙曜下意识地回应。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去接你。”钱玓愉快地挂断电话。
电话里没有动静了,过一会赵熙曜猛的坐起来。“嗯?!”
赵熙曜急匆匆冲个澡还在擦头发的时候,钱玓电话又追来了。
“没想到你家离我家这么近,还挺巧的。”
就算这么近,赵熙曜下楼的时候,还是看见钱玓倚着车门冲他笑。
钱玓看到赵熙曜的时候眼前一亮。赵熙曜出门匆忙,但穿的随性又不失大方。上身穿着米白色短袖衬衫,最上面留了一颗扣子没有扣,手肘处搭了一件藕荷和蓝色的拼接薄外套,衬衫底部塞进修身的西装裤内,显得整个人腰细腿长。头发末梢带着湿意,垂眼看向钱玓时,成熟里浑然藏着一股少年气。
赵熙曜没想到钱玓直接带他回家了。
站在玄关处,他看向家中熟悉的布置,心里五味杂陈。他还记得当初分开时难堪的场面,好像低下头仍能看到脚边破碎一地的碧色花瓶。
“你不是找我吃早茶?来你家做什么?”赵熙曜艰难开口,不肯再往前一步。
钱玓走到客厅了,才发现赵熙曜没有跟上来。他以为赵熙曜觉得贸然进入他的私人领域而感觉不适应,于是去而复返,解释道,“你别多想,”钱玓指向厨房方向,“我把那位大厨请到家里来了。”
大厨正提了一壶玄米茶走出来,看着僵在玄关处的赵熙曜,打招呼说,“你就是钱总念叨了一个晚上的那位朋友呀。”
钱玓靠着墙向赵熙曜挑眉,一脸戏谑,意思是看吧,我没想吃了你。
茶点零零碎碎摆了小半桌,钱玓在赵熙曜对面位置坐下,捧起面前的杨枝甘露,把最鲜亮的那碟鲜虾肠粉朝赵熙曜跟前推了推,期待地说尝尝看。
玄米茶很醇,凤眼饺上涂的金黄色馅料入口即化。
一顿早茶有惊无险地吃完,赵熙曜九点还要去一趟公司补一些在国外工作的材料。钱玓送赵熙曜到门口,赵熙曜正欲拉动门把手时,钱玓突然开口。“其实点心这个词很有意思。”
赵熙曜回头看。
钱玓背着光站着,面向他,轮廓显得格外深刻。早晨的阳光越过庭院扶疏,经由身后客厅的落地窗洒至钱玓的肩膀上,脖颈上像是沾了一层暖黄色细小绒毛。
在很久以前的过去,赵熙曜不止一次目送钱玓出门上班。如今角色倒换,前尘一概抹去,却偶然回到旧人旧事旧场景,赵熙曜有一刹那以为时光逆流。
“点是轻轻触碰,心是心脏。”
“点心,也就是触碰你的心。”钱玓站在光里说。
傍晚在公司做海外分部的宣讲时,赵熙曜偶然向走廊外一瞥,意外看见钱玓站在后门口冲他招手。
“今天正巧来和你们公司谈合作。”钱玓说。
早上在钱玓家可以说是落荒而逃,晚上又这么巧地见面了吗?赵熙曜心想。
钱玓从助理手中接过两个袋子,递到赵熙曜面前,说,“早上看你对这个山楂叉烧包还有凤眼饺很感兴趣,大厨明天就要回港城了,我特意请他多做一些。”
钱玓带来的远不止这两种,糯米鸡,鲜竹卷,萝卜糕,豉油炒面,青柠香茅冻,两袋子保温盒铺展开来小十样,两个人吃绰绰有余。赵熙曜带他到一个空的小会议室去,钱玓一路表现地很自然,和赵熙曜谈自己公司和赵熙曜公司的合作规划。
关上会议室门以后,赵熙曜先没管精致的吃食,劈头盖脸地说了一句。
“我不会在国内久住,也不在这里上班,十五天假期以后我是要回欧洲去工作的。”
他知道钱玓完全忘了和从前和自己的过往,他也能隐约察觉到自从昨晚见面以后,钱玓重新燃起对他的兴趣。
但是赵熙曜不敢轻易越过那道雷池。钱玓忘记了可是他记得,所有过去相爱与否的纠结以及血与痛的教训,都随着每一次赵熙曜重新迈向钱玓的步伐,而不停拷问自己的心。
钱玓没有被吓住,反应过来以后,毫不在意地耸耸肩,“OK,我知道了。可这和我想请你吃叉烧包有什么冲突吗,不趁热吃的话,山楂酥皮要不脆了。”
但吃饭的时候话明显变少了。
吃完晚餐以后,钱玓问赵熙曜有没有温水,他需要吃药。赵熙曜彼时正收拾桌面,听到钱玓的话时,生生把那句没什么事你就回家吧咽下去了。他转过来看着钱玓,钱玓撑着下巴眼神坦荡地回看他。
“你吃什么药啊?”赵熙曜忍不住问。
“治脑袋的药。”钱玓把手放下来,蓦地捏住下眼睑,做个鬼脸,“我脑袋受过伤,可能精神有问题,你怕不怕?”看到赵熙曜立即变了的脸色,随即把手松开,“逗你的。”
“不好笑。”赵熙曜背过身去擦桌子。只有他自己知道,当他听到钱玓需要吃药并且可能精神有问题的时候,心跳直接漏了一拍,呼吸都不知如何继续,喉头一紧,酸楚难当。
还好钱玓只是吃了两小粒维生素B。
“你担心我?”钱玓喝完杯中最后一口水说道。
“是。”赵熙曜不想瞒他。
“那就送我回家,我司机和助理早就下班了。”钱玓狡黠地眨眨眼睛。
正赶上晚高峰,内环堵的水泄不通,赵熙曜公司离钱玓家不是特别远,但堵车加各种不凑巧的红绿灯,也足足开了一个多小时。
钱玓上车半个小时左右就睡着了。车厢里的音乐应景地轻柔催眠,车开的慢且稳,再加上两人途中不怎么说话,赵熙曜把车停在钱玓家门口的时候,钱玓头微微歪着,呼吸均匀,已经睡的特别沉了。
仲夏时分,停在草木葱茏的庭院前很容易招蚊子。赵熙曜把车窗升起来,音乐声扭小。
理智告诉他,现在应该礼貌地叫醒钱玓,然后自己下车走人。但是让人类全然保持理智是一种奢望。赵熙曜顿了一会儿,把车内小灯也关了。
一下子失去光源很不适应,眼前是瞬间失明般的黑暗,数十秒以后事物的轮廓又渐渐清晰起来。赵熙曜这才敢大胆地转过去,仔细看一看钱玓的侧脸。才半年没见,赵熙曜却觉得像是隔了一辈子那么长。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右手,缓缓抬到钱玓脸侧。
特别近,近到掌心已经小心地贴及钱玓的脸颊,赵熙曜发现自己掌心一片汗湿,而钱玓的肌肤是干燥清爽的。
手掌倏忽收回。
赵熙曜得承认,自己看到钱玓完好无损地站在他眼前对他说你好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想紧紧抱住他。看到钱玓吃杨枝甘露时上唇沾到的芒果汁,他极力控制住自己不能多看,再看就可能冒着过敏发作的风险冲上去吻他。
有那么一两个瞬间,赵熙曜曾希望钱玓即使忘记过去,也能继续爱他。因为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可预计的很长一段的未来,自己仍会爱着钱玓。
但前提是钱玓要平安。钱玓不必再难过,不必再为沉痛往事自责,钱玓要幸福。
赵熙曜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给,他也不确定钱玓要不要。
赵熙曜把座椅放低,和钱玓座椅调成同一个倾斜度,然后自己也闭上眼,仰躺着。黑暗里,看着路边零星亮起的萤火,刻意把自己的呼吸调整地和钱玓一致。
假装有平行世界,假装满足心愿,同枕而眠。
钱玓醒来时,月亮已经挂上中天了。
他清醒过来,看驾驶座的赵熙曜,道歉说,“睡过头了,真不好意思。”
赵熙曜正在发邮件,简单地嗯了一声。
很快拿过后座上的外套,要开门下车。
钱玓突然喊住他。
“请你吃了这么好吃的点心,你是不是应该想办法回报我?”
赵熙曜停止动作,等钱玓继续说。
“我接下来几天会很忙,家里的植物顾不上打理了,你反正也是休假,帮我浇两天水怎么样?”
“什么植物?”赵熙曜问。
钱玓慌不择路,随口说了一个。
“……仙…仙人掌。”
说出口的那一刻只觉得舌头应该打结然后挖地三尺埋起来。
赵熙曜狐疑地重复,“仙人掌?”
“仙人掌也是很需要关注的植物,”钱玓被问了一下反倒理直气壮起来,“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