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熙曜怔了一会儿,接着低头翻找自己的公文包。
“怎么?”
“早茶多少钱,我可以付给你。”赵熙曜把钱包展开,准备抽出纸钞。
“这不是钱的事!你有没有拿我当朋友?”钱玓有些急了。
赵熙曜停下来,看向钱玓眼底。
“那你呢,你有没有把我当朋友。”
车厢内的冷气后知后觉地开的足。钱玓刚醒过来,感觉迟钝,此刻衬衫下的肌肤泛起了并不为人知的细小寒战。远远的,狭窄车道上有另一辆车要开过。远光灯亮起,直直照射在赵熙曜的侧脸,视野被迫缩窄,但看的清晰的是,赵熙曜脸上挑不出错的礼貌与刻意。
黑暗营造出的模糊暧昧很快被打碎。
钱玓松下肩膀,很快平静下来,“照顾一小盆仙人掌就算越界了?那这份友情可真是脆弱。”
他拔下车钥匙,揉着僵硬的脖颈说,“如果经常来我家让你觉得不自在,你也可以把它带回去。”揉到酸痛处一阵嘘气,而赵熙曜一言不发。
在拉开车门前,钱玓低声说,“希望我们之间的友谊,像这盆仙人掌一样,常在常青。”
友谊一词特意压重了说,好像几多强调,就会有几多纯洁。
仙人掌放在钱玓书房玻璃窗前的长桌上。深绿色的宽厚枝茎层叠生长,顶端结出花朵一样的红色果实。叶片下的黑褐色土壤潮湿松软,植物长的生机勃勃,不像疏于打理的样子,非要挑出一点不足的话,就是花盆太小了。
与茂盛的妄图分割天空的掌叶形成对比,矮矮小小的朴素居住地,像是还不适应孩童长大的老房间。
钱玓进门以后给赵熙曜指了书房的仙人掌,就进卧室洗澡。淅沥水声传来,旧感覆上来,赵熙曜坐在落地窗前仔细看这盆仙人掌。
花盆捧在手心,有纹路的那一面慢慢转过来。
第一眼未能认出,第二眼第三眼,越看越确定。
赵熙曜小心地把花盆底部抬起来,瓷白底部赫然一个疏水的小孔,小孔旁粘着一张熟悉的红白色的花体贴纸。
是一个简单公式,E=mc 2。
那是大二时候赵熙曜去迎新,机械工程学院给新生们发小礼物,书签资料夹徽章,什么类型的都有。结果发到最后,最抢手的却是印着各种基础公式的杯贴。
隔壁物理学院看的好玩儿,也模仿印了一些。赵熙曜和隔壁的兄弟交换,拿长长的算信号流图的梅逊公式换来了一个简洁小巧的质能方程。想来想去没地方贴,看着桌面上的仙人掌心下一动,就索性粘在了花盆底部。
这株仙人掌曾陪他穿过雨幕,也曾陪他逃离深渊。把它留给学校公寓续租的学弟时,他是带了几个细小的球茎走的,那几颗小球现在仍在他的公寓里,重新长成了新的植株,长的很好。他没想到机缘巧合之下,原先这盆仙人掌会出现在钱玓家中。
质能方程讲述了一种可能,在极快的速度下,物质和能量可以相互转换,物质就是一种浓缩的能量。赵熙曜曾认真思考过,那速度的极限应该就是光吧。
可赵熙曜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人。
速度是距离的差值,而时间便是这差值的系数。可时间本不存在,它只是运动的描述,它的内涵纯粹地与人的定制有关。人规定秒钟敲响60下,便是一分钟。在无伤大雅的体系里,他可以规定它是70,80,甚至是一百万,
总而言之,那是他的生命,他的时间。从头至尾,应当听从赵熙曜的心。
“赵熙曜。”钱玓突然在卧室里喊了一声。
赵熙曜一激灵很快把花盆放下,下意识地以为钱玓像以前一样忘记拿毛巾。
等他回过头,拿着浴巾在卧室门口站定时,钱玓擦着滴水的头发走出来,疑惑道,“我还以为你回去了。”
历经三年的时间,完全可以坍缩成片刻。感情在他未曾察觉的时候,命中注定般地,重回原点。
钱玓很规矩地把浴袍带子系好,装作不在意的语气说,赵熙曜可以把这盆仙人掌带回家,反正他也记不清来历。赵熙曜踌躇几许,最终还是决定不带回家,十多天以后还要回国外,但他答应每天来一小会。
赵熙曜回国的主要事务是忙韩朝和唐驰心的婚礼。与此同时,北欧那边事务出了意外情况,白天陪韩朝他们敲定婚礼细节,晚上逆着时差和工作地的同事开线上会议。
一连三天,他来钱玓家时,都是晚上九点多了,匆匆给仙人掌浇了浇水松松土,挪一挪位置,再赶回家开会。钱玓在公司忙合作案子,三天来,竟然不知道赵熙曜来过又走,以为他忘了。
第四天,赵熙曜陪韩朝调西服调的晚了。将近十二点,站在钱玓家门口时候,赵熙曜犹豫了一会,看着二楼房间熄着灯,心说就去书房浇个水,应该吵不到他。按下密码进门后,灯也没敢开,摸索着沿着楼梯上去。
走到二楼的拐角处,书房近在眼前,突然冒出一个黑影。
赵熙曜惊慌地迅速做出反制动作,一个用力把那人推到墙壁上,手肘压着那人的喉部,双手反剪扣紧墙壁,接着用自己下半身紧紧压制住对方。这是他在国外生活习得的必备技能。
“你是…谁!”声音艰难地从手肘下传来。
赵熙曜听到熟悉音色,猛的松开手肘,不可思议道,“钱玓?”
“赵熙曜?你他妈想劫财还是劫色!”钱玓愤怒道。
“对不起,我以为你家来贼了。”赵熙曜解除压制,后退一小步,伸手打开身后墙壁的灯。
刺眼灯光洒下,赵熙曜这才看清钱玓上身一丝不挂,下身堪堪围了个浴巾,细白脖颈上一道醒目红痕,正怒目而视。
“你怎么…不穿衣服啊。”赵熙曜自知理亏,心虚地先开口。
“在我家,我当然随便穿。我怎么知道你半夜趁人睡觉时候来!”钱玓拨开他,没好气地往楼下走。
赵熙曜马马虎虎地给仙人掌浇了水,再踱到客厅跟气的一直走来走去的钱玓道歉。
“我在国外见多了抢劫和破门而入的案例,就,警惕意识比较高,对不起啊。我不是有意要半夜来的,白天的事情太多,前几天来的时间也挺正常的。”赵熙曜站在楼梯扶手那解释,他不敢靠近,钱玓现在气的像个刚被挑衅过的小豹子。
“你说你之前来过?”听到这句话钱玓脸色缓和不少。
“嗯,天天来。”赵熙曜答。
“行吧。”钱玓拢了拢浴袍,看着赵熙曜认错一般垂手站在那,忍不住开口道,“浇水的事,谢谢你了。”
赵熙曜点点头,转身欲走。
走到玄关处,钱玓试探的话语留住他的脚步,“要不吃份夜宵再走?”
赵熙曜回头,钱玓别扭地揉着被勒红的部分,眼睛也不看他,“不过得是你煮。”
赵熙曜没想到自己原来下手那么重。
钱玓被那一下勒过以后,不短时间内都喊喉咙疼,嗓子也哑。赵熙曜开火热起厨房案台上原先熬的半成品白粥,再从冰箱里拿了几片百合叶子,合着泡发好的干贝一齐投进锅里,他倚在流理台旁,等着小火煨出白粥浓稠到破不开的小水泡。
欧洲那边的线上会议要开始了。赵熙曜向钱玓要了笔和纸,再请他看着点锅,自己坐到餐桌那边支起手机开会。
赵熙曜一贯对工作中的商业需求很头痛,原材料,设备精度以及市场需求之间的矛盾,他总是拿不准,细节要反复和同事商讨,方案和设计图一改再改,哑火憋在心里。
赵熙曜还感到头痛的是人际关系。按理说这是他牺牲年终全勤奖励休来的年假,但是他现在休假和上班时没什么区别,老板跨洋电话一打,七个小时的时差有也得假装没有。职场新人说不出拒绝。
等漫长的电话打完,赵熙曜转身对上了钱玓的视线。钱玓撑着下巴坐在吧台上看着他,开口说,“真遗憾你不是我们公司的员工。休假也忙成这样,年终福利可以轻而易举的剥削掉。”
赵熙曜听了这话,心里也累,赌气似的把手里记了满满需求的几张纸摔在桌上,背过去,垂头丧气地往桌上一趴,“你以为我想?”
“不想就要说,权利都是争取来的。”钱玓淡淡道,他走到赵熙曜旁边,拉开椅子坐下。
赵熙曜烦躁地再次扭过头,躲着钱玓目光。“没尽全义务,享哪门子权利,方案都没做完。”
“介意我看看吗?”钱玓问。
赵熙曜不作声,仍然趴着。
“转过来吧,数据得这样看。”钱玓掰开赵熙曜手指,拿过笔,列了个草表。赵熙曜仍然一动不动,背朝着钱玓。
钱玓等了一会仍不见动静,于是用笔杆敲敲纸背,耐心道,“不想听?我处理过的商业方案可能比你画过的电路图都多,不想听就喝粥吧。”说完起身要去盛粥。
“听听听,别走。”赵熙曜立即哗地坐起来,揪住钱玓浴袍的带子。
钱玓帮着赵熙曜分析数据给出专业建议,赵熙曜在一旁快速用手机记下,一边对照着设备的型号和报价。两人边商讨边断断续续地吃着一锅温热百合干贝粥,等赵熙曜咽下最后一片干贝肉时,方案也差不多有了成熟的样子。
夜色在忙碌时间里流失的快,钱玓揉着太阳穴说太困了,赵熙曜看了手表,快三点了。钱玓脖子上还是留下了一小圈淤青,看的赵熙曜愧疚不已。此刻他和钱玓靠的很近,钱玓看完手中的草表正抬头,呼吸都洒在他脸上。赵熙曜忍不住伸手去碰一碰,被钱玓不着痕迹地躲开。
“我喜欢男人的,你知不知道。”钱玓盯着赵熙曜看,语气带着些微恐吓,好像在坦诚他是一条可能吃人的蛇。
钱玓想从赵熙曜眼睛里找到类似鄙夷或者是厌弃的神情,但是没有,一点也没有。赵熙曜的手仍停在半途,想触碰钱玓伤口的途中。
“出于避嫌就不留你了。夜里开车,注意…注意安全。”钱玓结结巴巴地说。离开时,他力图使背影看起来坚定稳当,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明明可以侧过去朝客厅看一眼,可钱玓没有。
他快速地上楼,快速地把房门关上,整个人扑进被子里,拳头攥紧了直到陷入睡眠也不曾放开。
他不敢再多看一眼。
赵熙曜说过的,只拿他当朋友。
赵熙曜接下来的假期轻松很多,韩朝和唐驰心的婚期也临近了。他每天下午还是会去一趟钱玓家,偶尔看到钱玓在家也会留下来聊一聊。他清楚每一次的见面都是倒计时。
婚礼前一天整个流程要全部走一下过场,赵熙曜担任伴郎的角色,彩排要延续到晚上不知多久,赵熙曜捡了个休息的空隙,开车溜去钱玓家。
象征性地浇完水以后,他路过书房试探地往里看一眼,钱玓不在。
下楼时却听到隐约的人声,影音室的门虚掩着。
“钱玓?”赵熙曜喊了一声,没人应。
赵熙曜推门进入,影音室的遮光窗帘拉的严实,墙角小灯荧荧亮着,钱玓坐在地毯上,靠着墙壁看起来睡的很沉。
赵熙曜看向中央的屏幕,正在放的,竟然是录播的机械工程基础课。屏幕上穿的格子衬衫教授仍在孜孜不倦讲授典型时间函数的拉氏变换,赵熙曜看了眼进度条,才讲了三十多分钟。
不感兴趣还硬听,赵熙曜在心里笑,房间空调温度调的低,他在钱玓面前蹲下来,轻轻给熟睡的人盖上小毯子。
结果毯子一盖到身上,钱玓就醒了。睁眼即见穿着挺帖西装,戴着漂亮领结的,英气逼人的赵熙曜。
“你今天好帅啊。”钱玓半睁着眼,端详了一会开口,像是在说梦话。“但领结有一点歪了。”
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迷迷糊糊地伸手帮赵熙曜调整领结。
手指翻过白色衬衫领口,把领结的线条压平在领口的沟壑中,再把领子翻过来,收紧多余线条。
温热的手指抵住赵熙曜的喉结,钱玓眯起眼睛笑,“这样就正了。”声音还是刚睡醒特有的朦胧不清,像是含着一块薄荷糖。
“要不要抱你回卧室睡?”赵熙曜小声问。
“你今天是不是抱过女生啊?”胸前衣服上沾着一股花果香调的气味。
“嗯。”赵熙曜今天配合司仪做游戏,要唐驰心蒙着眼睛,在几个伴郎和韩朝之间抱住一个,唐驰心第一次猜错了,冲上来就抱住赵熙曜,气的韩朝大声嚷嚷,说明天婚礼上要搞个特殊标记。
钱玓微微歪过头,双手垂在身侧,不让赵熙曜架住他的胳膊。
“你对每一个朋友都是这样?抱着回卧室睡觉?”语气有一点酸。
赵熙曜只得收回手,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说,“我还要回婚礼现场去,不陪你了。”站起来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他嗓子里憋着笑,“虽然我对拉氏变换也很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