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玓醒来的时候,青白天光从没拉紧的窗帘缝隙里溜到地板上,光线不强,猜不出阴晴。室内温度是设定好的26度,他把胳膊收进薄被里,翻个身,脸蹭向旁边的枕头。
蹭了个空。
他睁眼,发现赵熙曜不在。
掀被下床想去找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身上套上了睡衣,股间也不复黏腻,清清凉凉的,像是抹了药膏。不会是一场梦吧,钱玓立即坐起,着急地圾拉拖鞋。正要站起来的时候,赫然发现床头灯下放着一部手机,不是自己的。
赵熙曜的东西还在,人就应该没有走。
虚惊一场。
于是放心地重新躺倒在床上,蹬掉拖鞋,把赵熙曜昨晚枕过的枕头抱进怀中继续睡。
等赵熙曜掀开被子时,钱玓二回梦醒,揉着眼睛问他几点了。
赵熙曜抬手抽掉他怀里的枕头,揉着钱玓的脸颊说,“才七点半,你要不要再睡会。”他手上缠绕着一些热橄榄油的气味,是很明显的食物香气。身上穿着一件熟悉的V领T恤。
钱玓抓着他手臂不让他走,一边哼哼,“衣服哪来的?”
赵熙曜顺着钱玓目光,低头看,“昨晚衣服洗了还没干,就从阳台上取了一件。”调侃他,“怎么,你舍不得?”
“短。”钱玓简洁地评价道。
他空出一只手来,摸了摸赵熙曜因为俯着身子而露出的精劲后腰。
“总比光着好。”赵熙曜直起腰,想拍掉钱玓的手,“不想睡了就起床吧,早餐做好了。”
另一只手把手机解锁,循着大学时候的习惯点开英文广播,再揣进兜里,听着标准流利的伦敦腔播送新闻当背景音。
“哎,不行!”钱玓半坐起来,顺杆爬,吊住赵熙曜脖子,十分不讲道理,“抱一会再起床。”
“你说的。”赵熙曜轻笑,双手伸进被子底下,准确地摸到了钱玓大腿,胳膊一用力,搂着钱玓就站了起来。
钱玓臀部迅速失去着力点,整个人悬在空中,吓的手臂锁紧了,“要掉下去了。”
赵熙曜托着他腰往上抬了抬,像抱小孩儿一样抱在胸前,钱玓一双长腿交错着环在赵熙曜后腰处,脚丫子朝空中展。
“冷不冷啊?”赵熙曜边走边问,他抱着钱玓,说着话走到窗户边。
“不冷不冷,就这样下去吃早饭!”钱玓对这个姿势很满意,赵熙曜喉结在他面前一滚一滚的,他照着就亲了一口,还咬了人家下巴尖。
“怎么回事儿。”赵熙曜照着钱玓屁股扇了一下,手感蛮好,“小狗似的。”说着把人往上颠了颠,抱地更稳了,腾出一只手拉窗帘。
“看我给你嘬个大草莓!”钱玓努力挺着腰,抬高身体,脸埋在赵熙曜脖颈黏乎。
赵熙曜感觉到他湿润柔软的舌头不讲章法,毛笔画梅花一样地点,两片唇应该在微微撅着,用力吸含着他颈侧的一块皮肤。
“回头给我吸出个血栓来。一命呜呼。”赵熙曜笑说,有点疼,但也没制止。
厚重窗帘被哗地拉开,丰沛晨光像潮水一样涌进房间。向远看,天上排着大块大块的云朵,太阳像刚从水里捞上来一样,是湿润,新鲜,粉红色泽。
“真的吗?那我不嘬草莓了。”钱玓眼皮贴了贴赵熙曜下颌皮肤,随即往下塌,胡乱咬着V字领露出来的锁骨肩峰,那一层皮肤很薄,硌牙,咬了一会便不肯咬了。
“小小赵起来了,你知不知道?”钱玓戏谑地问,他双腿间正抵着那处,蹭来蹭去的,又是早晨,不起来才有问题。
“别招我了,再来一次你屁股受不住,”赵熙曜不轻不重地捏着他屁股,“早上趁你睡着时候抹的药膏。”
钱玓知趣地收声。
都柏林今年夏天迎来十年一遇的少见洪水,广播里语气严肃地播报,最后是当地天气。
钱玓晃着脚,跟着鹦鹉学舌,It’s cloudy today ,盯着赵熙曜纯黑色的瞳仁,好像从这片纯粹里发现了无限乐趣,他捏了捏赵熙曜的后颈,又蹭一蹭赵熙曜的鼻子,一点也不怕掉下去。
今天多云,他说。
眼神轻松自在,谈论的好像不是云朵,而是我爱你。
说完埋在赵熙曜颈窝奸计得逞一样地大笑。
话语落在赵熙曜耳朵里,好像也是这个意思。
但吃早餐的时候没能躲得过电话轰炸。
赵熙曜喝完一碗燕麦粥外加查看邮件的时间,钱玓一直在接电话。小块方糖丢进褐色咖啡中,糖分逐渐融解在勺匙搅出的细沫里,也没能被主人喝上一口。钱玓接电话的时候很耐心,大多是在肯定,在道歉,对电话那端说辛苦了。说的时间长了,径自走到楼上房间去接,一并把压抑焦虑的情绪关进门内。
等赵熙曜把碗碟全部放进洗碗机,桌面擦干净,连带着客厅的仙人掌也洒了些水,钱玓才结束电话,悄无声息地从后面搂住赵熙曜的腰。
赵熙曜听见钱玓靠在他后背问,“我要是辞职了,你还要不要继续和我在一起?”
声音透过胸腔,连同音色都变钝。
“不知道。”赵熙曜转过来,语气诚恳,好像身上此刻就挂了一个大拖油瓶似的,“但你看,缘分不让。”
随后微微低头,亲了钱玓一下,“lucky kiss。”
掌心摊开,塑料心形号码牌上明晃晃的28。
钱玓不死心追问道,“那你的答案呢?”
他食指弓起,轻轻点了点拖油瓶的额头,“你几岁了,还问这种电影里老套问题。”
“想听什么答案,我养你吗?可你没有工作也值得我喜欢。何况你经商才能一流,到哪儿没有发挥的地方?我和你都不是需要用诺言维系感情的十几岁孩子了。”
赵熙曜捏住那枚号码牌,玩味似的地展在钱玓眼前。
“假如我有这张船票,你要不要跟我走。”
他拿电影里的台词笑话他。
但钱玓慎重地接过来,端详许久,才下定决心作出回答。
“好啊。”
夏天难得这样的好天气。雨后未晴,没有足够的热量蒸发,水份仍停留在泥土缝隙里。庭院里种的许多树经过一夜暴雨,稀疏不少枝桠,一眼看去只剩角落的芭蕉是茂盛的。两人不想浪费时间耗在家里,商量以后决定去市郊山脚下的寺庙看一看。
钱玓向来对鬼神之事半信半疑,和行业风气也有关,经商投资的避不可免地要和时运角力。从前不曾亲自去古寺参拜过,逢上元宵节七夕新年会让秘书去打点些香火钱。今天兴致来了,是因为他记起这座古寺求姻缘也很灵。
心下决定已出,他打算随赵熙曜一同去国外,这样一来,参拜机会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次。
钱玓是要去庙里那棵听说生长百年的梧桐上,给自己和赵熙曜系一根红缨络。
当然他没敢直说,怕赵熙曜笑他,借口是去拜财神的,希望公司在这次风波中能少亏一点。
赵熙曜是标准理工科出身,自然不信这些,他听说寺庙后面有一大片竹林,竹林里藏着不少有意思的碑文,觉得走一走看看山间也不错。
车开到山脚下,就得步行近百级石阶才能抵达寺中。
拾级而上时,僧人们做早课的回音混着风拂林间滴落的萧瑟水声,像竹枝扫帚一样,把人心里扫的空空荡荡,什么都不剩下。
工作日又是刚下过雨的早晨,很长一段曲折的石阶上都看不到游客。赵熙曜和钱玓光明正大地,牵着手走。
到达山顶的时候,钱玓和赵熙曜约定好在寺门前的香炉前会面,随即分开。赵熙曜穿过山门去后山竹林,钱玓往前走进观音殿。
钱玓其实对参拜观音没有热衷,但是那棵百年梧桐就长在观音殿和佛塔中间。最近的路线是直接穿过两三座殿堂,就能看到塔前的梧桐。
路上人烟稀少,钱玓全凭着自己的想法走。站在第一座观音殿前时,他学着旁边的前来礼拜的小姑娘进香,但是他没有虔诚到愿意跪在佛团上,合掌深鞠躬了事。他其实连菩萨的面容都没看清,匆匆忙忙地,只想赶紧把缨络系在树上,然后找到赵熙曜。
由此跳过了几座观音,直奔着佛塔去。
走到最后一座观音殿的时候,殿中央摆着集中供奉的香火炉,越过层叠的信徒们进献的郁金香,钱玓都能看见佛塔第一层那扇古铜色的大门。
可惜被拦住了。
殿门口坐着一个卖祈愿符的老妇人,和善地对钱玓说,“你不能直接进的。”
“要按照参拜的顺序,把大殿下四周佛像罗汉都拜完了,再来拜这位菩萨。”
钱玓不太信,但也不好意思明面上闯过去。礼貌道谢之后,从殿的外围绕去佛塔前。
但是顺着殿外围的砖石路却走不到佛塔跟前,看着像是朝佛塔而去但离那扇门越来越远,砖石路走到尽头,再往下就是跃入竹海的下山石阶。
钱玓回头看,原先那座佛塔已经不知不觉掩映在了葱茏的参天树木里,找不见了。仅剩一小弯白日里尚未落下去的月亮,银钩似的挂在松柏竹梢。
钱玓只能回头。
他还有红缨络没有挂,赵熙曜也还在佛塔门前等着他。
认认真真拜完了四圈面相可怖的罗汉,再回到主殿的时候,殿门前那个卖祈愿符的老妇已经不见了,殿中央进奉的香火燃起淡青色的雾气,和山风糅作一团,扑向钱玓的腿边。
钱玓走进空无一人的殿中,抬头看到的不是慈眉善目的佛像,而是坐南朝北的菩萨。
他顺着山中敲响的佛钟声,踏过殿门。
四下风起,吹动古寺檐角高高挂着的黛青色的铃铛,殿后塔前是一片广场,细碎的铃音便长久地在此回荡。
广场中央静静伫立着那棵枝头挂满红丝线的梧桐。
赵熙曜站在树下朝他招手。
那一刻很多零散的记忆昙花一现般,迅速划过脑海。而湮灭的速度比铃音消散在风中的速度还要快,快到来不及捕捉,来不及定义。
他快步走向赵熙曜。
赵熙曜牵过他的手,指着主殿两侧的楹联,缓声念,“问菩萨为何倒坐,叹众生不肯回头。”
钱玓点点头,握紧了赵熙曜的手。他看了眼身旁伫立的老梧桐,以及细雨里飘荡着的红色祈愿丝带,从口袋里拿出先前准备好的缨络。
缨络,通璎珞,是缠绕,也是束缚。佛门清净地,菩萨连看尘世痴男怨女都不肯,肯定也不愿意多许福泽给这样一根充满世俗意味的红色丝线。
于是钱玓把它对折,缠绕在赵熙曜的手腕上。
赵熙曜抬起手,在一串成色不错的藏珠后面,发现了那个小小的闪着金属光泽的锚形坠子。
在回欧洲前一天,赵熙曜找韩朝喝了顿酒。韩朝见面就把一个信封递给他,说是有人按照赵熙曜家的旧地址寄来的。
赵熙曜打开来看,是一张明信片和几张拍立得照片。
照片上是,穿着最喜欢粉色卫衣的卫珂搂着一个神采飞扬的男生,眉目间满是轻松自在。卫珂在明信片上说自己和男朋友一起读了研,正紧锣密鼓地准备再一起申国外的博士,信上祝赵熙曜一切都好。
赵熙曜收了信封,笑着问韩朝,“你们呢?”
韩朝咧嘴,“转幕后呗,哪个成功的女人背后没有一个默默付出的男人呢。”
赵熙曜这边和韩朝窝在一起闲散地喝酒,钱玓那边忙着转交公司工作忙的不可开交,申请去欧洲的签证还要一个多月才能定下,这一个月里光是提拔副总考察接任的员工就要耗费钱玓绝大多数精力。
他打算亲自上阵带领公司把重心往海外市场转移,近几年一直有这个计划,但是考虑到没有合适的时机,所以一直拖延。是赵熙曜的事让钱玓最终拍板决定离开。
忙到吃午餐的时间才有空看一眼手机。
程珀遥在九点多的时候给他发了消息。
「已到达阿塔卡马,一路顺利,不用挂心。」
程珀遥在C大攻读完高能天体物理专业博士,跟着欧洲天文台工作的导师,去了智利沙漠做研究员。
她带了一小盆风信子去的。在没有观测任务的夜晚,智利天空干净地能够肉眼看清楚南十字星和灿烂的麦哲伦星云。她时常想,宇宙间会不会有同样的一种生命体,傻乎乎地靠银河系的光芒来导航。
这样生命体她只见过一次,在初次见面的时候,半开玩笑说,要靠着银河系光芒直线导航,找到去她心里的路。
风信子陪她一同纪念这没有墓碑的爱情。
钱玓把一切办妥启程去欧洲的时候,夏天已经快结束了。
他坐在平稳行驶的飞机上,抬起遮光板向下看。
高处的云层陷落,遥远的海平面上跳脱出一轮旭日,深沉海水卷起,像是追逐亲吻着天边的浅金色云朵。
他戴上眼罩,在宽大座椅里摆出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在经历时长七个小时的漫长飞行以后,钱玓会和梦里的自己一样,和赵熙曜在夏末重逢。
然后千千万万次,重新爱上他。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