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杭州的天气很好,风和日丽,万里无云。
蒋文旭将事情安排好后便回到病房,他打了水替贺知书擦脸,床上的人还未醒,消瘦单薄的身子在被窝里都不怎么显现。
他心里想着,今天过后他的知书便能重新拥有健康的身体,那只没能送出去的秋田,这次也一定能交到知书手上。
不知道知书收到礼物时会笑么,就像十七岁的时候收到自己送的书,就像那十年里每一次见到自己时出现在脸颊上的小酒窝。
兜里电话的震动将蒋文旭的思绪扯了现实,他悄声走出了病房后才将电话接起。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浑厚:“蒋总,一切都准备好了。”
“好,一切按计划行事。”蒋文旭挂掉了电话,最后看了眼病房中正睡着的爱人。
他隔着玻璃窗抚摸着爱人的脸颊,他不敢进去,怕进去了就再也不想离开,可他不得不离开。
旁边的人提醒着时间,蒋文旭终于转身,踩着脚下的地板走的很坚决。
贺知书醒来时,没见到蒋文旭,反而见到了另一抹熟悉的身影。
“艾医生?”贺知书有些懵,自从来到杭州后他便没再见过艾子瑜。
“知书,我带你去做最后的检查,别怕。”艾子瑜的话让贺知书明白了什么。
“艾医生,你看见蒋文旭了么。”贺知书知道今天是他手术的日子,蒋文旭昨晚连夜将他送到了这家医院,他也觉察出了些许不对劲,只是没去深想。
之前恨不得二十四小时待在自己身边的蒋文旭在最重要的这一天却不见了,就算贺知书再迟钝也知道事情并没有他之前认为的那样简单。
可惜艾子瑜只是敷衍的解释道蒋文旭去忙别的事,让贺知书不要担心。
贺知书没能知道蒋文旭去了哪儿,这家医院的回廊很长,这一路很静,艾子瑜推着贺知书做完检查后将他送回病房歇息。
“艾医生?”贺知书想问关于蒋文旭的事,想问艾医生同蒋文旭究竟隐瞒了他什么,可他又不知道该如何向艾子瑜开口。
“知书,安心将手术做完,其他事先放一边,好不?”艾子瑜看着贺知书道:“你的身体已经不能再等了,乖一点。”
“艾医生,这是我的手术,我想我有知情权。”贺知书甚少这样严厉的说话,他本就是个温柔的人,为了加强气势他用尽力气后咳嗽的不停。
他不想伤害任何人,尤其是对自己好的人。
可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太不正常了,匹配的骨髓并不好找,蒋文旭为自己寻到的骨髓又是从何而来的呢,为何艾医生避而不谈呢。
看着病重的贺知书,艾子瑜第一次狠下心欺骗对方:“这是我和蒋文旭费劲千辛万苦才重新找到的骨髓,如果你不用,你想让我,让蒋文旭怎么想,怎么活?”
如果能活,谁又想死呢,但贺知书心中的恐惧却随着手术的推进增长的越发快了。
心里绞着疼了起来,好似预示着什么不好的未来。
*
蒋文旭守在这家私立医院大门前,这些日子他都是陪着贺知书在这里治疗的,这是他早已伪装好的拖住对方的蜜罐。
只是没想到,李泽坤来的这样快。
他这边的人手很足,李泽坤带的人也不少,双方扭打在了一起时,一时半会儿分不出胜负。
京城太子爷李泽坤的愤怒蒋文旭本承受不起,可自从没能留住贺知书的性命开始,他再也没什么承受不起的事情了。
“李少,好久不见。”蒋文旭站在大门前,笑着同对方打了声招呼。
“蒋文旭,把人交出来,否则我现在就要了你的命。”李泽坤咆哮着,看着便是真的急了。
是啊,关乎真正放在心尖上的爱人性命的东西,能不急么。
“我的命,李少如果想要,拿去就好了,只是这人是不可能现在交给你的。”蒋文旭淡淡答道:“李少,我有一个在一起十几年的爱人,他也得了白血病,和您心疼的宝贝是一样的。”
“他的医生已经帮他找到了合适的骨髓,却被你拿走了,如今我只是拿回原本就属于我爱人的骨髓。”
蒋文旭眼神坚定的看着李泽坤,“他已经没时间等了,我豁出命都必须救他,所以你想要我的命,拿去就是了。”
“你家宝贝还有时间,可我的爱人真的没有时间了。”
蒋文旭眼中的悲切烫伤了李泽坤,可事关程夏,就算是要做这伤天害理的事,他也必须做。
“你家爱人等着救命,我家宝贝就不是等着救命了!”李泽坤怒吼道。
蒋文旭看着对方眼里的愤怒与急切,想起了自己去求李泽坤时的隐忍,他那会儿是真是没用啊,自以为在京城混出点模样就了不得了,逢场作戏作弄人心,最后伤害的全是贺知书的心。
当贺知书真的需要他的时候,他手里的那点钱权屁用都没有。
“那人已经答应短期内二次捐献了,最多小半月,你家宝贝是等得起的。”蒋文旭站在医院的大门前,身姿挺拔,毫不动摇:“对不起,我这次再也不能退缩了,希望李少能理解。”
“你真不要命了?”李泽坤问道。
蒋文旭笑了笑:“李少,手术已经开始了,你已经晚了。”
他恨自己当初不敢和李泽坤撕破脸,他恨自己当初懦弱胆小,恨自己的毫无办法,恨自己连陪着贺知书一起死都没有资格,赎了四年的罪才敢去找知书。
如今他终于有机会可以弥补些许对贺知书所受的伤害。
就算李泽坤将枪指着他时,蒋文旭也没挪开哪怕一步。
枪声响起,整座医院都静下来了,双方的人马都停了手,不约而同的看向那位还站在门前挺立着的身影。
鲜血已经染红了那人的腰腹,蒋文旭捂着伤口继续笑道:“李少,实在抱歉了,今天的一切都是我做下的,不关我爱人的事,如果你也是真的爱着你家宝贝的话,应该会懂吧。”
蒋文旭的脚下已经积了一滩红色,额头冒着冷汗,站的不算稳,却始终没有倒下。
“蒋哥!”这声音很远很远,又很近很近。
眼中一直带着狠厉,脸上一直带着笑的人,终于在看见声音的源头时站不住了。
知书,他的知书为什么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已经进手术室了么。
艾子瑜带着警察赶来时,场面已经变成这般,贺知书推开了艾子瑜扶着的双手,朝着那抹红色跑了过去。
他本就病的很重,脚步虚浮使不上力,可还是坚持着来到了蒋文旭身边。
贺知书不敢相信自己看见的一切,他的蒋哥,那可是蒋文旭啊,怎么会变成这样。
蒋文旭看着一步步靠近自己的人,第一次后退了。
“知书。”他想问知书为什么会在这里,他想问知书怎么不乖乖做手术,他想问知书是不是又一次放弃了自己。
等人到身边时,蒋文旭却只是力气抬手捻了捻眼前人苍白的脸颊。
“知书,对不起.....我爱......”
在爱人的脸颊上留下一道血痕后,蒋文旭彻底栽倒在地,连最后一句话都没能说完。
彻底失去知觉得蒋文旭前一刻只希望这一切都是一场梦,他的知书应该已经在手术中了,那手术很成功而且不会有后期的排异反应。
等知书恢复健康后,他就能带着知书去旅行,去他们曾经约定好要一起去的地方。
他还没带知书去佛罗伦萨看落日余晖,他还没带知书去看伊瓜苏瀑布。
他终于有机会牵着对方的手,走过这世界大大小小的角落。
知书,能不能别放弃自己。
*
李泽坤被警察带走了,可艾子瑜知道那人很快会被放出来,那位骨髓的捐献者他已经着人送到了李泽坤的人的手上。
希望后续李泽坤不会朝蒋文旭发难。
艾子瑜看着守在重症监护室外的贺知书,生路已断好似并未对贺知书造成太大打击,反而是窗内的蒋文旭牵扯着贺知书的一切情绪。
“没想到,你没进去,他反而进去了。”艾子瑜苦笑道:“放心吧,你还活着,蒋文旭怎么舍得死。”
世间相爱的人大多熬不过苦难,世间相爱的人大多只能共患难却不能同甘。
艾子瑜也不知道这世间相爱的人到底该是如何,只是看着眼前人,他便觉凄凉。
蒋文旭做下了那么多错事,幡然醒悟后追悔莫及,可人生不能重来,贺知书的病已经来不及了,就算他愿意拿命来换,可世间之事那能由凡人掌控。
就像自己,如今也只能将爱掩藏,年轻的医生救不了自己心爱的人。
得不到的爱情,留不住的生命,艾子瑜有些想哭。
蒋文旭醒来的那一天,杭州下起了大雪,南方的雪没有北方雪让人疼。
他将贺知书紧紧压在胸口,他已经流不出泪了,只是嘶哑着哭喊。
他还是太晚了,太晚了。
就像当初,他连贺知书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晚来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