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知书裹紧了身上的大衣，这是七年前蒋文旭送给他的，那时候和现在一样冷极了，但那时候他的身边有蒋文旭抱他在怀中，他记得那会儿的日子很苦，可心里是真的甜。
今天的雪真大啊，贺知书心想。
他去了他们以前常去赏雪的地方，那地方视野很好，也没什么人。
下雪的时候白茫茫的一大片，好像全世界都只属于贺知书与蒋文旭这对爱人，只是今天这里只属于一个名叫贺知书的将死之人。
没想到这辈子会这样快的走到尽头，本想着自己会过着先苦后甜的日子，没想到竟然过成了先甜后苦。
贺知书蹲坐在一处石阶上，眼睛看着远方，但又像通过远方看向了过去。
那时候，那个人总是欺负他，想方设法的看自己害羞的模样。
那时候，那个人的眼里只有自己，含着情带着笑，无限温柔。
如果时间能停留在过去多好啊，那时候的蒋文旭多好啊。
贺知书仍由思绪翻涌，仍旧眼泪湿了自己。
不知过去了多久，也许心都已经快冻住了，一个温暖的怀抱突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贺知书耳边轻声道。
“知书...小书...我来接你回家了。”
可是...我已经没有家了...很早就没有了...
蒋文旭将人抱回车里时，贺知书已经失去了意识，只是唇一直在无声的喃语着，蒋文旭知道，他的知书是在说——没有家了...
对不起没能在第一时间找到你，我还是来晚了；对不起这时候的我还是已经铸下了大错；对不起知书，没能好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让你等了这么久，对不起，对不起。
蒋文旭将人轻轻放置在副驾位上，替知书扣紧了安全带，这一路他不敢将车开的太快，贺知书父母怎么离世的，他光是想想就觉得害怕。
那些尘封的记忆一点点被打开，全是亏欠。
“知书，再等等，马上我们就到医院了。”
蒋文旭将人送到医院时，艾子瑜还未离开，见被送来急诊的是自己的病人，便连忙跟了过去。
“他今天在雪地里冻了很久，身上很烫。”蒋文旭尽力描述着贺知书的情况，希望对治疗有帮助。
艾子瑜瞧了瞧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一副社会精英的模样随口问道：“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的爱人。”蒋文旭回答的很坚定，引的艾子瑜眉头一皱。
同性恋人在国内并不多见，基本能不让人知道就不让人知道，这人还算有点担当。
“知道了。”艾子瑜说完，便进了就诊室将蒋文旭关在门外。
十几分钟过后，就诊室的门终于打开了，蒋文旭冲上前去询问贺知书的情况。
“去我办公室谈吧。”艾子瑜招呼着蒋文旭，见对方眼里只有病人并不搭理自己，只好开口催促道：“他的情况有些复杂，你确定不和他的主治医生聊聊？”
蒋文旭回神，他们一同将贺知书送至病房安顿。
看着冰凉的液体输送至贺知书体内后，蒋文旭才跟着艾子瑜进了对方的办公室。
“你知道他的病是什么吧。”艾子瑜开口直戳重点。
蒋文旭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是知道的，那天景文拿着那瓶药质问他的模样至今依然历历在目。
【血癌......不知道已经多久了。】
【你看到过他流鼻血吗？看到过他恹恹的什么都吃不下吗？看到过他成日低烧精神倦怠吗？如果你都见过，却都忽视了，那你还非要自欺欺人的逼我给你个否定的答案，有意思吗？】
“知道。”当这个回答脱口而出时，蒋文旭的眼泪刷的一下掉落了下来。
做了医生那么多年艾子瑜早已对此见怪不怪了，他尽量慢声细语地替病人家属告知病人的情况。
蒋文旭再没吭过声，只有半年不到，只有半年不到，只有半年不到。
“他必须尽快安排化疗，不能再拖了，你劝劝他吧。”艾子瑜劝解道。
说道此处时，一直垂着脑袋的蒋文旭抬眼看了眼艾子瑜：“他最怕疼...最怕苦了...知书他最怕疼...最怕苦了...”
艾子瑜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正思索着怎么回复，对方先抛出一个匪夷所思的问题。
“化疗可以先安排我去么？”
“什么？”艾子瑜瞪大了眼睛看着对方，可他知道这个人并不是开玩笑，是真的征求自己的意见，“你疯了吧。”
蒋文旭倒是希望自己疯了，那做下了那样恶心的事，那些辜负了贺知书的事，他多希望不是自己做下的啊。
“我没疯，就算艾医生不为我安排，我也有能力为自己安排。”蒋文旭道：“知书他今天能回家么？每年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我们要吃饺子的。”
艾子瑜不想搭理眼前的疯子，也没回答对方问题，只是将人请了出去。
医院的走廊很长，蒋文旭一个人走在上面，想象着贺知书独自撑着一身病痛做完化疗后做完骨髓穿刺后，扶着墙慢慢走回家。
那条扎的整个胳膊都是青紫痕迹他还记得，就算这样他的知书还是强撑着身子等自己回家，等着那个只会给小书冷言冷语的自己。
知书，我对你做下的事，果然怎么赎罪都是赎不完。
蒋文旭将人接回家时已经晚上八点多了，艾子瑜给贺知书开了些药，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后才将人放走，最后还不忘催促蒋文旭早点安排贺知书化疗。
回家的路上，贺知书已经醒了，看着驾驶位上的蒋文旭，看着那个早已丢失的戒指又回到了那人的无名指上，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不然那个人怎么会在他身边。
“你......”贺知书想问蒋文旭为何会出现在他身边，只是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这几年他们之间越来越没什么话可说了，他不知道蒋文旭在外面做什么，蒋文旭也不知道他在家又是过的什么日子。
蒋文旭看着旁边偷瞄自己的知书，那小心翼翼，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样子，心里隐隐作痛。
他伸出右手攥紧了对方，十指相扣：“宝贝，咱们回家吃饺子，我给你包。”
这一声饱含深情的口吻，让贺知书有些想哭。
我还是你的宝贝么？
*
回到公寓时宋助理已经到了，身上还穿着西装，见到蒋文旭时恭敬的将手里的食材交给了对方。
贺知书见此不好意思道：“麻烦你了小宋，大半夜的还让你跑一趟。”
让宋助理大半夜送食材的是蒋文旭，可贺知书主动将这件事归于自己。
宋助理笑道：“贺总客气，助理就是有什么活就做什么，何况蒋总给我开的工资也不低。”
贺总，真的是太久没有听见的称呼了，贺知书不明白小宋为何会突然这样称呼自己，他在公司的股份早就给了蒋文旭了。
十多年了，结果算是一无所有吧。
宋助理与贺知书随便聊了几句，一旁的蒋文旭一直没插嘴，直到宋助理准备离开时，蒋文旭将人拉到一边悄悄交代了几句才放人离开。
“你别压榨小宋做这些跑腿儿的活了，他也是有自己的生活的。”贺知书同蒋文旭进了屋子，屋里的暖气瞬间将外界的寒冷送出了身体。
“遵命，贺总。”蒋文旭将人揽进怀中，贴着对方的耳边调笑道，“小的以后再也不敢了。”
“蒋哥，你今天不是说不回来么。”贺知书回抱了过去，双手环抱着蒋文旭，将头埋在对方胸前不让对方看见自己已经红了的眼眶。
“你怎么知道我在哪儿？你怎么知道我......”贺知书不敢继续问下去。
他们曾经那么相爱过，在今晚之前蒋文旭已经很多年不曾这样温言细语的同自己说话了。
那些带着不耐烦的话语，一次次刺痛着贺知书的心。
是因为他时日无多了么，所以蒋文旭想在最后的日子里让自己过得舒心些。
贺知书想不出别的理由，可眼前的温暖让他舍不得拒绝，哪怕这些都是假的呢。
这一问，蒋文旭便知道知书的未言之语是什么，他的知书是不信他会回家的，是不信他心里从来都只有贺知书一人的。
是啊，换谁来看，都该是不信的。
事实便是如此，做下的错事无法抹去，迟来的悔悟与深情比草都轻贱，他没资格让知书信他。
蒋文旭将人抱起轻放在客厅的沙发上，心里钝钝的疼：“小书别怕，都交给哥好么。”
“放心，有我在。”
贺知书感觉他们之间的关系像一夜之间回到了四年前，蒋文旭对他仍旧体贴入微情深似海，所有的温柔只留给他一个人。
看着蒋文旭在厨房忙里忙完和饺子馅，揉面团，贺知书突然觉得身体的疼痛都隐去了不少。
不自觉的看着对方微微翘起了嘴角，那是一个清晰又满足的笑容，将蒋文旭迷晕了眼。
“知书，我回来了。”一颗漂泊了许久的灵魂，走过碧落黄泉，再次回到人间，再次回到了最爱的人身边。
桌上摆好了面粉和馅料，贺知书上前陪着蒋文旭一起包饺子，饺子煮好后他还是偷偷将包着糖果和硬币的饺子放在了蒋文旭碗里。
如果生活是这样的，他愿意一直包容对方，爱着对方。
贺知书恍恍惚惚的想，如果自己走了，就真的失去这个人了，自己走后蒋文旭身边还会有另外的人陪着他，给他包饺子，将一整年的福气都捞给他。
突然低落的情绪让贺知书有些疲倦，哪怕习惯了疼痛了此刻还是有些难受，些许的温暖已经足够让人患得患失。
也许明天这个人还是会像这四年间一样冷待自己，但在自己离去之前有今天这顿饺子已经足够了，已经不枉这十四年付出的爱了。
看着贺知书眼中突然消失的光芒，蒋文旭有些急了，他知道如今的知书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只苦自己。
“知书，吃饺子。”蒋文旭尽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不露出悲伤的情绪。
他和知书已经错过了两次初雪的饺子了，这一次他要把自己一整年的福气交给知书，他最爱的贺知书。
“嗯，一起吃吧。”贺知书将胖乎乎的饺子一口塞进嘴里，想把这一刻永远留住。
“嘶~”贺知书突然皱眉，捂着腮帮子喊疼。
他被什么东西崩了牙，将那东西吐出来时，才发现是自己捞给蒋文旭的糖果饺子。
蒋文旭着急的看了看对方的口腔，发现没出血后才放下心来。
“吓死我了。”蒋文旭揉了揉对方的脸蛋，“你把你哥心都快吓的跳出来了。”
“蒋哥...”贺知书以不敢置信的眼神看着对方，声音带着些哽咽和道不尽的委屈。
蒋文旭忍不住的将人揽入怀中，安抚的拍着贺知书的背脊，“知书，别怕，蒋哥回来了，永远的回来了，再也不会离开了。”
这一整夜贺知书都在走神，直愣愣的看着蒋文旭把家里收拾了一遍。
自从贺知书离开公司，蒋文旭便没做过什么家务，如今看着一个高大的男子在房间里忙进忙出，时不时询问自己手里的东西该放置在何处。
这个人晃得他眼花了。
“知书，我抱你去洗澡。”
蒋文旭将人抱进浴室，花洒的水温正好，淋在身上暖暖的，爱人的体温有些烫人，放在身上的手正在轻柔的帮忙，有时会因为不小心碰到一些地方迅速离开，红着脸不敢去看对方。
卧室的大床上久违的躺着两个人，蒋文旭从后面抱着贺知书，下巴轻放在对方的锁骨上，喘气道：“知书，小书，我真的想你了。”
贺知书察觉到脖子上滴落的泪水是，心还是猛地疼了一下，他本不愿告诉蒋文旭自己得了这样一个病。
一是两人的关系早已那般面目全非，就算说了对方也不一定会在意，他承受不起那样的痛苦。
二便是，如今这般要一起面对生离死别，他不想蒋文旭担心自己，也不想蒋文旭遭受这样的痛苦。
后颈细密的吻落了下来，蒋文旭声音低沉沙哑：“知书，我一定会救下你的，放心。”这一次一定来得及。
贺知书把头偏了过去闭上眼，躲藏的泪水早已湿了一片。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真的早点发现，其实还是太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