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醉看着眼前的两人,看着躲在远处的小奶狗,他才知道自己今天做的这一切有多可笑。
早在跟了蒋文旭的那几年就有人提醒他,绝对不能招惹贺知书,可他还是没忍住。
早在进屋的时候看到那条小狗他就该意识到,贺知书在蒋文旭心里是有多不同。
苍白憔悴的男人,连好看都算不上,可就是这个人,蒋文旭连在床上是不是都舍不得让他疼,就连他最讨厌的动物都能因为这个人,让蒋文旭接受的养在身边。
他是来自取其辱的,不是么?
可是,他还是不甘心,竟然这么爱这个人,为何还要出去找别人,还要将自己养在身边三年呢,三年啊,就算养条狗也不该这样就丢弃吧。
沈醉笑了起来,笑的很好看,只是眼里的深情已经换成了别的东西:“你这么爱他,为什么还要我陪你三年,我从毕业就跟着你了,你给我安排工作,给我房子,你对其他情人都不会像对我一样。”
“你是真的爱他么?”
这一问,彻底将蒋文旭判了死刑。
有些错误是一次也不能犯下的,眼前的一切,耳边的质问,所经历的一切都在提醒蒋文旭,有些事情他根本无法挽回。
“滚!”蒋文旭的心太疼了,手脚已经冰凉,他幼稚地去捂着贺知书的耳朵,他的手,他的唇,他的心都在颤抖。
“滚啊!”蒋文旭一遍遍的重复着这句话,他不用别人再提醒自己曾经犯下的错,那些记忆早已深入骨髓。
他的公司其实是知书的,这个家也是知书的,他拥有的光鲜的一切都是贺知书给的,可他做了什么呢?
他让贺知书失去了学业,失去了亲人,失去了工作,这些年他挣下的那么大份家业又给了贺知书多少?
蒋文旭想起了艾子瑜曾经问他的话。
【他跟了你十多年,折腾出一身一心的病,临了了身上连一块墓地的钱都没有。蒋老板你告诉我,你在情人身上花过的钱有没有十五万?】
那时候的记忆总在不经意间越发清晰,提醒着蒋文旭对贺知书的残忍。
如今他把该给知书的一切还给知书,也不过是感动了自己罢了,他是知道的他的知书在意的从来都不是那些东西,可最后他连给知书唯一的家都没能守住,是他把贺知书变成了孤家寡人,一无所有。
沈醉说的是对的,贺知书这样的人生有什么值得羡慕的?他这样的爱人,只会把最爱的人推向深渊还不自知。
他不配得到贺知书的爱,但他真的无法失去贺知书,没有贺知书他真的会死。
这还是沈醉第一次见到这样绝望的蒋文旭,他一直以为这个男人只是太冷,对自己那样已经算好的了,原来这个男人也是有心的啊。
“蒋哥,对不起。”
沈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他知道这一走便是再也没有希望见到对方了,在毫不犹豫的将那扇大门关上,他的心已经死了。
屋子里如今静的可怕,蒋文旭不敢放贺知书离开,他紧紧的将人圈在怀里,唇低着贺知书的发顶,整个身躯都在颤抖,他怕他一旦放开,贺知书就会消失不见。
蒋文旭知道自己该说一些什么,该解释些什么,可沈醉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都是他亲身犯下的错,他辨无可辨,这才是最可悲的事。
“别碰我......”贺知书在蒋文旭怀中轻轻说道,这一句不带斥责的语气却如千斤重锤,狠狠的砸在了蒋文旭心间。
他缓缓的放开了怀中的人,又不敢彻底放开,他想要去拉住贺知书的手又因为这句话逼退在了半空中,久久落不下。
“为什么?”
屋子里很静,爱人的声音很轻,可蒋文旭知道他可能又一次要将贺知书弄丢了。
他自然知道贺知书问的是什么,为什么蒋文旭会变成这样,为什么蒋文旭对贺知书的爱突然就变了,为什么蒋文旭要这样辜负贺知书。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不知道。”蒋文旭说完便问自己,可真的不知道么,还是不愿去相信那些事情都是自己做下的。
良久的沉默后,蒋文旭放开了怀里的人,他跪在贺知书面前,挖开了一直不愿去触碰的黑洞。
做过的事抹不去,逃不掉,就算想尽办法去避免,最终也仍旧是要面对的。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变得面目全非。被人捧得太高,便觉得周围人拥有的,我也该拥有,觉得那些人只是玩玩,觉得他们和你是不一样的。”
“没有人告诉我这样做是不对的,没人有告诉我这样做事背叛了你,没有人告诉我这样做会失去你。后来才知道,这种事只要犯下过一次,背叛的边界便会开始模糊不清,连重要之人的价值也都搞不明白了,太过于理所当然,以至于自己都忘记了自己到底犯下了什么样的错误。”
“我明知道你那么爱我,不会离开我,我还是......”
高大强势的男人跪在自己爱人面前,他抬不起头来,看着自己的双手,捂着脸任由泪水将其淹没。
蒋文旭知道贺知书有多爱他,知道贺知书除了蒋文旭再无依靠,他觉得贺知书永远都离不开蒋文旭,他觉得就算知书知道了那些破事只要不承认就能让人哄好,他觉得这个世界上永远不会离开他的就是贺知书,所以......所有才会......才会那样肆无忌惮的由着性子沉沦,才会毫无顾忌的不回家,到处找情人玩。
甚至贺知书离开的时候,他都反应不过来贺知书为什么要离开自己,他都明知道知书已经知道他外面有人了,他都还是觉得知书不会离开他。他对贺知书下了那样的狠手,他还是没认识到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蒋文旭辜负了自己最爱的人,唯一爱的人,他失去了忠诚的底线,失去了自己。
“知书,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求你原谅我,我知道我不配。”
“我只是,只是真的不能失去你,求你不要离开......不要留我一个人......”
做错事的是他,被花花世界迷了眼的是他,对贺知书的爱产生迷茫的也是他,最后放不下的还是他。
多么可笑又可怜的灵魂!
蒋文旭一直明白自己给贺知书的爱同贺知书给自己的爱比起来,过于自私卑劣。
在这一刻,这件事,终于被放大的无比清晰。
“原来...是...这样啊...”贺知书喃喃说道,他没有去看地上的人,也没有哭。
只是心里有一些东西彻底的破碎了,他的坚持像个笑话,他以为自己的不哭不闹便是不把对方推得更远,但这时候这个人告诉自己,是他几乎无底线的包容忍耐纵容了对方,是他对蒋文旭予取予求才让这个人彻底沉沦迷途不知返。
呵呵...呵呵...
贺知书有些想笑,可眼睛却不争气的酸疼了起来,这时心里闪过一丝异样的东西,瞬间侵占了贺知书所有理智,他几乎是报复的说下了这句话。
“可惜贺知书快要死了,而蒋文旭也留不下他。”
贺知书转头看着地上跪着的男人,眼泪控制不住的砸了下来,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决绝。
“我们,分开吧。”
*
贺知书太累了,他将人赶了出去,哪怕关上门那一刻,对方眼里的绝望刺的他生疼,可现在的他实在是无法面对蒋文旭。
他的眼睛以及红了,嘴里翻着一丝腥甜。
缓了很久后贺知书才从地板上站了起来,撑着最后的力气去浴室洗了把脸,去给儿子添粮加水,他本以为自己可能已经麻木了,这四年一直就这样过了下来。
原来说出分开的话并没有那么难,只是为什么都到了这样的地步心还是会疼,很疼。
贺知书,你贱不贱啊!
就这样吧,疼着疼着就习惯了,维护住一颗早已岌岌可危的破碎的心实在太累了,不就十四年么,不就十四年么。
他宁愿疼,也已经不想去爱了。
曾经高大强势的男人如同丧家之犬一般夹着尾巴被扫地出门,蒋文旭不敢离开,他怕再也找不到贺知书,他怕一切又像那时候一样,到最后都不能再见上贺知书一面。
那已经是刻在他灵魂里的恐惧。
从来都不是贺知书离不开他,而是他离不开贺知书。
除了贺知书身边,他哪儿都不想去。
他欠贺知书的太多了,不是一句或者无数句对不起就可以抵消的。
唯有用尽所有的力气去弥补,去呵护,去挽回,他不会原谅自己,但也放不开手。
北方的室内是有暖气的,虽然没有屋子里暖和,蒋文旭裹着大衣蹲坐在家门口,还撑得住。
他像只看门狗,可惜面前没有饭盆,是一只没有人要的野狗。
蒋文旭捂着心脏,想起了他第一次将贺知书赶出门的情景,那时候他是真的犯浑,他怎么能怎么敢将自己的心肝宝贝赶出去了,明明一直都是自己做错了事,却毫无廉耻的在知书身上找麻烦,明明因为自己不忠,就怀疑知书是不是也会背叛自己。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熟悉的疼痛感,他知道自己还是疼出了病。
蒋文旭硬生生呕出一口血来,看着地上的鲜红,他突然笑了起来,果然是报应不是么。
那会儿的知书也是留了一身的鲜血,却也没离开自己一步。
那会儿的知书应该比现在的自己疼的多吧。
知书,对不起,又没有保护好你。
如果我的命能换来你的命,那该多好啊。
那时候,你是不是能再多看我一眼呢?
蒋文旭还是倒下了,很重的一声响,直直的摔在了地上。
*
再次醒过来时,蒋文旭有些恍惚,白花花的天花板直让人心口发寒。
宋助理在一旁照看着老板,见人睁开了眼,连忙问道:“蒋总,你还好么?”
熟悉的一切,他好似又回到了最绝望的那段日子,“知书...知书在哪儿,我要去找他。我已经知道错了,我已经等他了很久很久了,知书,你别不要我啊。”
“他是不是已经在家等我了。”蒋文旭的眼神破碎有空洞,“我要回家,知书在等我回家。”
宋助理听不懂蒋文旭在说些什么,他连忙叫来医生,这样的蒋总有些让人害怕。
“我要回家,你们所有人抛弃我,知书都不会不要我的,我要回家。”
宋助理根本拿蒋文旭没办法,只得将贺知书从艾医生那边叫了回来。
“贺总,蒋总从睁开就开始说胡话,一直吵着要回家。”宋助理懊恼的说着,“可他还在危险期,根本没办法送他回去啊。”
蒋文旭感觉自己在做梦,他梦见了贺知书了,不是十七岁的贺知书,是那个已经消瘦的像要随时消失的知书。
知书,对不起,没有一直保护好照顾好你;对不起,我这短暂的一生没有好好爱你;对不起,无论我怎么努力还是抹不去那些过错。
蒋文旭轻轻抬手,想去触碰那个幻影,“知书,我来陪你了,你理理我好不好,我不求你原谅我的,你让我陪着你,好不好。”
“别不要我啊。”
蒋文旭的眼泪失了控一般一瞬间湿了耳发,可无论他怎么努力他都没力气站起来,他够不着贺知书。难过到极点的时候,人大概是发不出声音了,蒋文旭的手就那样伸着,喉咙里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
梦里的知书大概是心疼了自己,半空中的手终于有了着落,被人护在了手心。
“蒋哥,睡吧,我在呢。”
蒋文旭像得到救赎般,他将那份温暖紧紧贴在胸口,笑着接受了自己以为的死亡。
他记得割腕真的很疼,药腐蚀着内脏的感觉让他清醒的意识到自己快死了,可想到很快就能见到知书了,便不觉得疼,不觉得害怕。
病床旁边的医生收起了镇静剂,看着病床上唯一的家属分析道:“病人大致就是情绪过度外加那个化疗导致的胃穿孔,心脏的问题还不算太严重。至于那些胡话,大概率是因为有什么事给刺激到了,等他出院了可以去看看神经科。”
年老的医生看着贺知书,又看着自己的同事艾子瑜,安慰道:“年轻人,别被一点点小事就给整垮了,有什么事过不去呢,既然还活着那就好好活着,只有活着才有希望不是。”
因为年纪,他不太能理解同性恋人之间的事,也无法接受,但看着这样两个人还是有人怜悯,生老病死凡人无法掌控,唯一能做的便是尽量不留遗憾。
说完,这位医生也不再逗留,他还有其他病人需要照看,医院里每天都上演着生离死别,而医生只能尽力而为。
病房里的其他人陆陆续续的离开了,将屋子留给了他们,艾子瑜在离开前还劝说着贺知书,匹配的骨髓蒋文旭已经着人找到了,就等贺知书将身体调养好便可以开始手术了,让他宽心。
屋子里很静,贺知书看着病床上的蒋文旭,其实早在蒋文旭进屋时他就发现了对方的不对劲,脸色实在太难看了,但当时他也没有其他心思去追问。
这个人怎么就能这样极端呢,居然跑去体验化疗,一个正常人居然跑去体验化疗。
就算是想赎罪,也不该用这样的方式折磨自己。
蒋文旭你对我,对自己都这样狠么。
贺知书拿起热毛巾,一点点将蒋文旭脸上的泪痕擦干,听到那一声响动,当看见那一地的暗红时,贺知书都忘了自己当时是怎么打的120,怎么看着医护人员将蒋文旭搬上了救护车。
他想起了自己父母走得那样,死亡从来都是如影随形,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
急救车的那一路,贺知书想如果蒋文旭走在了他前面,他会开心么?
他是恨蒋文旭的,可贺知书也知道,他更爱他,这是他十几年的坚持,是他退无可退的唯一依靠。
“知书...知书...”
病床上的人无意识的呢喃着,贺知书的眼泪慢慢滑过脸颊,滴落在手背上溅起点点泪花。
他还是舍不得,从这个人追求自己开始,哪怕一直以来都是自己付出的更多,哪怕蒋文旭做下了这么多错事,他还是舍不得,舍不得这个人。
当他在看见蒋文旭倒在自己面前,衣服上全是血的时候,贺知书就已经不想再过多计较什么了。
只要贺知书还爱着蒋文旭,蒋文旭也爱着贺知书,那便足够了。
也许注定了,他要爱这个男人多一点。
可有什么办法呢,他就是放不下。
贺知书的声音带了些无奈又哽咽的语调对着病床上的人问道:“蒋哥,以后你再欺负我,我就真的离你远远的...再也不理你了...”
也许这就是命吧,贺知书想着,自己从小到大都不缺人喜欢,可就是将一颗心全都挂在了这个人身上,哪怕这个人伤了你,让你疼,让你痛苦,让你累到不想再爱了。
可这一刻,这个人念着自己名字的时候,贺知书仍旧觉得自己得到了救赎。
作者有话要说:
爱一个人,从来都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