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电话的时候张景文正在公司开会,为了公司大领导兼自家好哥们蒋文旭的幸福未来,他已经连续加班半个月了。
废寝忘食工作的日子里他一直惦记着等自己结婚的时候,礼金一定要讹上蒋文旭一讹,至少要给双人份的,不能以家庭为单位忽悠了他。
只是没想到好消息没等到,只得了助理一句蒋总晕倒在了医院,还诊断出了心脏问题。
可贺知书不就是心内科医生么,蒋文旭怎么会突然诊断出心脏问题?
张景文着急忙慌的赶到医院时,正看着自己的好友被推出了急救室,而贺知书正穿着白大褂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
因为太着急,张景文说话还有些喘:“知书,这是怎么回事啊,怎么这么突然就......”
“他没事,你别着急。”贺知书不知道该怎么同张景文解释,几经辗转最后说出口的话仍然是:“他已经没事了。”
也许太过着急,张景文并未看出贺知书的反常,嘴里也只是不停念叨着:“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蒋文旭被转到了VIP病房时贺知书已经不见了,病房内就张景文一个人守在蒋文旭身边。
张景文大学主修的是外科,他也看不出蒋文旭现在的状态,只是贺知书都说没事了,那肯定是没事了,于是也安下心来向自己媳妇请个陪护假,以及安排一下公司的事务。
发现蒋文旭睁眼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因为太累张景文不小心打了个盹,也不知道好友醒来多久了,也没见对方出个声。
“文旭,你还好么?”张景文揉揉眼,看清好友只是睁开了眼皮,双眼却没有聚焦,像一个失了灵魂的人躺在那里,毫无生气。
他连忙拿出手机联系贺知书,之前手忙脚乱的没时间思考,张景文这时才品出一点不对劲来。
虽说在外人眼里看着都是蒋文旭爱着护着贺知书,但他知道贺知书对蒋文旭的爱一点不比蒋文旭对贺知书的少。
这样的情况下,贺知书怎么会消失,怎么会不在蒋文旭身边守着。
电话铃声没响多久,那头便接了起来,张景文连忙将蒋文旭的情况说给贺知书听,想要从对方口中得到点什么将心里的不安按下。
“嗯,我知道了。”电脑那头的声音很平静,好似蒋文旭真的只是贺医生的一位普通病人,理智的询问病情然后做出正确的治疗安排。
张景文忍不住小心试探道:“知书,你和文旭是出什么事了么?”
电话那头突然归于寂静,不一会儿便传来一阵忙音,贺知书第一次不算礼貌的挂断了电话。
护士来的时候,张景文还愣在原地,手里攥着手机,一脸茫然。
换过药后蒋文旭一手撑着病床,一手捂着心口,极其费力而缓慢的坐起身,两只眼睛盯着病房那扇被护士关上的门,一动不动。
张景文顺着蒋文旭的目光看过去又看回来,心里的不安愈加增多,“文旭,你...你和知书,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当提到贺知书的名字时,蒋文旭那空洞破碎的眼神里终于出现一丝动容,他缓缓伸出手好似要去够那扇门,他的唇无声的嗫嚅,但张景文知道蒋文旭在喊贺知书的名字。
张景文再也看不下去了,上手抓着蒋文旭肩膀,语气尽量控制着没有大声吼叫,“蒋文旭,你他妈给我清醒点!”
看着无动于衷的蒋文旭,张景文捏了捏鼻根,疲倦的叹了口气,“等这药输完,我带你去找知书问个清楚,算我求你了,贺知书也不愿看你这样一幅疯子模样。”
一直没什么反应的人,终于缓缓转头看了张景文一眼,好似在心里抓住了什么,蒋文旭不再发疯,靠在床头上,静静看着手背上的药液缓缓进入身体。
蒋文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强撑着活了下来,他知道自己曾经犯下的错事死了也是活该,可是知书,他怎么能放开贺知书的手,他说过的,他再也不会放开的。
也许就算罪孽加身,他还是渴求着一线生机,渴求着被救赎。
当最后一滴药液滴落时,张景文没等护士来换药,亲手将针管从蒋文旭的手上拔了出来,他怕蒋文旭又发疯不知轻重的伤了自己。
深夜住院部的走廊上静悄悄的,只有值班的护士还在来回走动,头顶上的廊灯降下冷白的光,照着雪白的墙面更显沉寂。
贺知书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到楼梯间的角落里,当他掏出一根香烟正想点燃的时候,略带沉重的脚步声从楼梯下方传来,并越来越靠近。
艾子瑜从下往上看着贺知书,有些惊讶道:“你居然会抽烟?”
“艾...艾医生...”贺知书下意识的想把手里的烟藏起来,半响之后反应过来,对自己的行为感到一丝尴尬又好笑。
他的小动作都被艾子瑜尽收眼底,但艾子瑜并没有要嘲笑贺知书的意思,他三步化作一步的站在了贺知书面前,顺手截过对方手里的香烟自顾自的点燃后深深地吸了一口。
对于艾子瑜而言,他与贺知书今天才刚见第一面,这样自来熟的行为,换以前艾子瑜想都不敢想,可他的身体却这样做了,做完后还感到了一丝不可明说的愉悦感。
尤其是见贺知书并不介意的样子,艾子瑜愈发随意起来。
“我是真的没看出来你会抽烟。”艾子瑜将手里的烟灰抖落,以一种很舒服的姿势站在了贺知书身边,“你给我的感觉太干净了,身上还有股淡淡的茉莉花香,不该是会沾染这些俗物的凡人。”
这话说的其实已经有一些暧昧的过界,艾子瑜反应过来的时候,在心里暗暗骂了自己几句。
贺知书倒是没觉得被冒犯道,闻言后噗嗤一下笑出了声,这一刻是他这段时间里难得真正放松下来的时候。
他从兜里又掏出一支香烟点燃,贺知书很少抽烟,也不爱吸烟,没有人知道他其实是会抽烟的,包括蒋文旭。
“我只是个极其普通的凡人。”贺知书轻声道:“有喜怒哀乐,也有爱恨嗔痴。”
“是么?没看出来。”艾子瑜用开玩笑一般的语气接话,想缓解一下自己的尴尬,“我看你一点都不在意自己的身体,还以为你连死都不怕呢。”
贺知书站在楼道的角落里,过了半响才轻声道:“人都会死,只是看怎么死而已。”
艾子瑜转头见贺知书正盯着自己看,脸上浮现出一段清晰明媚笑意。
他说:“我也是怕死的,艾医生。”
*
也许人生真的会有很多种巧合,有的巧合预示着好的开始,有的巧合则预示着无能为力的绝望。
张景文同蒋文旭听到楼道里回响着熟悉的声音时,两人正靠在楼道的消防门外休息。
肖杨在电话里告诉他们贺知书并没有离开医院,还在住院部。
张景文便扶着蒋文旭在走廊里找人,因着身体蒋文旭身体的原因,张景文强行限制了蒋文旭的速度。
这也让楼道里的两人并没太注意走廊上的脚步声。
听见贺知书的声音时,张景文本想出声提醒蒋文旭,却在一瞬间被捂了嘴。
张景文迅速冷静下来,放弃挣扎,因为他发现楼道里并不只有属于贺知书一人的声音。
贺知书同另一个人在一起说话,这个念头一起,张景文有些担忧的看着蒋文旭,见对方还算平静,他的缓了一口气,将对方的手轻轻拍掉。
楼道里沉默了半响,再出声时传来的是张景文并不熟悉的声音。
“你不去看看他么?”艾子瑜斟酌了好一会儿才补充道:“虽然感觉你们之间的气氛有点奇怪,但你们是伴侣关系吧。”
艾子瑜故作轻松的笑了笑,也不藏着掖着了,他说:“肖杨很早以前就跟我提过你们,据说你们感情特别好,可他病发时的样子太奇怪了,感觉像是被某种极度的恐惧的东西侵蚀,从而导致情绪过度而引起的并发症。而你的身体并没什么大问题,他病发的时候正好是我嘱咐你好好爱惜自己身体的时候,我总觉得你们并没有肖杨说的那样,恩爱非常。”
艾子瑜一边斟酌着自己的用词,一边小心观察着贺知书的情绪,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才见过贺知书一次,自己就对这个人如此上心。
还是说,他只是对隐藏在贺知书和蒋文旭之间的秘密感兴趣。
他自己也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大半夜跟踪一个连自己病人都算不上的男人。
艾子瑜说完这些后,整个空间都陷入了一片长久的寂静,他有些紧张,连手里的烟灰不小心抖落在自己衣角烫了个明显的小洞时也未察觉。
回应他的是贺知书眼里一点似有似无的湿意,可楼道的能见度实在太低了,就算他们之间的距离连一厘米都要不到,艾子瑜也不敢确定自己是否是眼花了。
“我不想见他。”贺知书的声音很平静,像是说给艾子瑜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一眼也不想。”
已经冷掉的心再怎么也捂不热了,蒋文旭做不到,艾子瑜做不到,连贺知书自己也做不到。
艾子瑜愣了一会儿,心里不知为何有一股凉意从脊柱深处爬了上来,瞬间侵占了他的全身,他回想起了一直以来都没察觉的那点来自心底里的恐惧。
这个人对自己的身体一点也不在意,他是不是根本就不想活了。
这个人虽然一直在笑,细腻温柔,但他有种感觉,眼前正带着温和笑意的男人其实对这个世界半点也不留恋。
生也好,死也罢,贺知书根本不在乎。
贺知书突然对他笑了,带起脸颊两旁温柔的梨涡,眼神温柔清浅。
艾子瑜有些失控的伸手抓着贺知书的手臂,短短刹那间他想了很多,他有一种感觉,贺知书的笑容像初春的雪,可那预示着消融。
他的动静很大,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一束光从顶端打落下来,照在贺知书柔软的黑发上。
“你...你应该很爱他吧...你舍得?”艾子瑜都不知道自己嘴里到底吐出来的是什么话,只是有一股意识不停的敲击着他的大脑,让他根本控制不住的想要将眼前这个人困住,让他停止消融。
贺知书愣了愣,像是毫无在意般的说了句,“我累了。”
说完贺知书将手里的烟头丢在地上碾碎,他将整个身体靠在墙面上,疲惫的仰着头垂着眼:“我不爱他了。”
“不爱了。”
曾经的贺知书,那么怕疼,那么怕苦,也陪着蒋文旭吃了半辈子的苦,刀子落在他身上都不会开口喊疼;不管遭遇怎样的痛苦,也是一个人把心里的委屈吞下;哪怕蒋文旭踏破他最后的底线,他也只是选择不原谅;哪怕到了生命的最后,他也说不出:“我不爱他。”
终于,可以不爱他了么?
......
艾子瑜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他苦笑着看着贺知书,想给对方一个拥抱又觉得莫名其妙,到最后生生从嗓子里咽出了一句,“如果...如果你不爱他了,你其实可以放过自己的。”
无边的沉默侵蚀他们,直到灯光熄灭,一切又归于昏暗,连走廊里的亮光好似都照不进这里。
昏暗中,艾子瑜注视着贺知书,说不清贺知书眼里正藏着什么情绪,太复杂了,仿佛在强忍着什么情绪,又仿佛包容了无尽悲伤。
作者有话要说:
不虐蒋文旭到一定地步,我真的写不下他和小书和好的故事。
他不是最渣的攻,但真的是最无法让人原谅的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