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客厅里,昏暗的灯光透过落地窗的玻璃将蹲在角落的那抹轮廓环抱住,柔软的碎发遮挡住了哀伤的眼睛,男孩环抱着自己的胳膊,将下巴依靠在上面,静静的看着大门的方向。
眉间是浓重的忧郁寂寞,小脸苍白憔悴,一触既碎,男孩周身的气息很淡,不注意的时候根本让人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蒋文旭感觉到了那双哀伤的眼睛正盯着自己,长长的睫毛垂落,一滴滴泪珠从上面滚落了下来砸在地板上。
他说:“蒋哥...我快要死了...你在哪儿啊...”
地板上的眼泪逐渐化为鲜红,那抹身影最终化为碎光渐渐消逝在了昏暗的灯光下,像萤火虫突然用尽最后的生命绽放美丽然后死去。
“知书!”
蒋文旭惊醒,伸手摸向床榻的另一边,那里是一片冰凉。
跌跌撞撞的撞开卧室门,直到看着熟悉的那个人正站在窗边,他才安下心来。贺知书正望着窗外出神,手里握着一支香烟,但并没有想要点燃的意思。
“你不是答应过我会戒烟么。”蒋文旭迈步走了过去,光着的脚心踩在地毯上压出一道道痕迹,“是心烦的睡不着么,怎么不叫醒我陪你。”
蒋文旭的嗓子很哑,这几句话说的十分艰难,贺知书下意识的看向他的脖颈,上面一圈手指形状的红印还未消退,有的甚至已经化为更加显眼的青紫。
贺知书先是一愣神,看了看自己手里并未点燃的香烟,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抱歉的笑了笑,“没有抽烟。”
蒋文旭已经忘记了,那个答应不再抽烟的并不是贺知书,而是他蒋文旭。
贺知书的眼神掠过蒋文旭已经湿透的上衣,自从出院后蒋文旭在家便只会穿纯白色的睡衣,侵出的汗水让睡衣化为另一种颜色粘腻在皮肤上十分明显。
贺知书朝蒋文旭走了过去,他伸手环抱住对方的腰,将头靠在蒋文旭的肩膀上低声安抚道:“对不起,是不是吓到你了。”
蒋文旭揉了揉靠在肩膀上的柔软碎发,努力向对方传达着自己一切安好的信息。
“天快亮了,你先睡会儿,我去给你做个早餐,吃了再去上班。”蒋文旭在贺知书的碎发上落下一个温柔地亲吻,他将人横抱了起来,往卧室去了。
贺知书没敢看蒋文旭眼里的温柔,他将脸埋进对方的胸膛上,努力适应蒋文旭的亲近,不让对方看着自己眼里的情绪。
将贺知书轻放在床上后,蒋文旭替对方捏好被子后吻了吻贺知书的眼角。
彻夜未眠的贺知书挨着温暖的被子浅浅的呼吸着,最后他也不确定自己是否睡着了,当冒着热气的早餐被端进卧室时,才惊觉一梦未完。
离开前贺知书还是忍不住问道:“要不要,一起去上班?”
回应贺知书的是蒋文旭的沉默,他转身便开始收拾已经不知道收拾了多少次的屋子,他在重复做着贺知书曾经为他做过的事。
他在原地筑巢画地为牢,将自己囚禁起来,只等在外面飞累了的爱人回巢。
蒋文旭的公司不论以前还是现在或许可以用前世今生来表达,这里对贺知书而言都是陌生的,可最近却不得不熟悉起来。
今天是个极其重要的日子,因为这栋楼的主人换了姓名,有变化就会有挑战,贺知书也不知道自己是被迫接下了这场挑战还是真正自愿为蒋文旭守着他得之不易的家业。
股东大会被安排在下午,张景文正拉着贺知书查漏补缺,虽然他们已经讨论过无数遍了,当要正式上场时气氛还是被迫紧张了起来。
张景文给自己灌咖啡,也给贺知书煮了一杯放在办公桌上。
这间办公室曾经属于蒋文旭,可现在的蒋文旭把自己困在了自己的世界里,仍由外面天翻地覆他也无动于衷。
“知书,你也别紧张,我和蒋文旭手里的持股份额远远大于那群老古董,你别怕。”劝慰着别人的人,此刻握着咖啡的杯子的手并不算安稳。
贺知书:“不紧张,只是觉得很突然。”
张景文看着贺知书还算从容的样子他也稳了稳自己的心,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他刚想张口提醒的事情被卡在喉咙里,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惹得贺知书笑了笑。
“我还是告诉你吧,免得下午出意外。”张景文的语气里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意味,“股东里有个人和文旭有怨。”
“那人之前想把自己女儿介绍给文旭,结果肯定是被文旭拒绝了。他也不知道哪儿听来的消息,得知文旭虽然戴着婚戒其实是未婚状态,而且对象还是个男人。”
说到这,张景文停了一下,看了看贺知书的反应。
贺知书:“嗯,继续。”
“好吧。”张景文继续道:“有一次股东大会,文旭要求追加医疗版块的投资金额,你也知道他是个说一不二的性格,根本不懂委婉为何物。然后那人就坐不住了,在会议上控诉文旭决断独裁非要拿公司的钱投资医疗,就是为了取悦情人。”
“他大概是打听到你的职业了吧。”
“你也知道蒋文旭那破脾气,如果被骂的是他自己,可能在当时那情况就忍了秋后再算账,可说你就不一样了,文旭当场就发作了,当着所有股东的面把人给打了,最后送了120。那之后全公司上下包括圈子里的老板都知道,蒋总的爱人可不是那些能拿出来被人调侃的情人小三。”
张景文见贺知书听到这里一点反应也无,有些失望,但还是负责的把事情讲完,“那人是怕了蒋文旭,之后的股东也没脸参加,但今天他肯定会来看热闹甚至使绊子,我们得小心点。”
这次的股东大会开了整整七个小时,张景文走出办公室的时候甚至觉得自己已经飘起来了,脚是虚浮在地板上的。
他转头看了看一切如常的贺知书,除了眉眼间能看出一丝疲惫,贺知书整个人都和上午没什么区别,就连刚刚在会议上全程自信漂亮的气场都淡化了,只剩下如从前般的温和寡淡。
“怎么了,一直盯着我看。”贺知书扯了扯脖子上的领带,释/放一下被挤压的脖颈。
“没什么,就是觉得......难怪文旭那么喜欢你,爱你爱到命都不要了。”张景文如释重负,自从蒋文旭住院开始他还没这样放松过,“虽然至今都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知书,蒋文旭真的是我见过唯一一个因为爱而疯成这样的人。”
“你是不知道这个圈子有多浮躁,金钱,权势,地位,多的是人为了往上爬无所不用其极,薄情寡义,自私自利,家庭孩子都不要的人也不在少数,更别说坚守那虚无缥缈的爱情了。”
“有时候我都觉得,男人可能真的没几个好东西。”
张景文同贺知书站在办公楼落地窗下,他拿出一根烟给自己点上,深深的吸了一口然后想将压在心里的所有烦心事都随着这口烟圈吐出来。
“来一根不,只有最烦心的时候才知道烟酒真的是极好的东西,哪怕知道这玩意有毒也忍不住上瘾。”
贺知书拒绝了对方的好意,他并不喜欢烟草的味道,也不喜欢酒的浓烈,只有在最心烦的时候他才会选择烟酒来消弭自己。
对贺知书的拒绝张景文也没觉得奇怪,他从没见过贺知书抽烟,饮酒也很少。
也许是了却了一桩烦心事,也许是氛围到这儿了,张景文看着玻璃窗是倒影的贺知书道:“你还记得我大四那会儿消失过一周么,后来我解释的是自己打球不小心摔伤了,其实那次是被蒋文旭打的,足足在医院住了一周。”
贺知书有些惊讶的看了一眼张景文,他不知道为何对方会谈起大学时候的事情。
张景文自顾自的继续讲那时候故事,“因为我想走捷径,跟着圈子里的人学,给东家送了美人,顺道还给自己物色了一个,呵呵。”
大四的时候,贺知书记得那会儿张景文已经和现在的嫂子认识了,虽然景文一直拒绝包办婚姻,但对和嫂子那次的相亲他其实是很喜欢的,不然两个人也不会走到今天,只是贺知书从不知道大四那会儿还有这段插曲。
蒋文旭没跟他提过。
“有了一次成功的甜头,我就收不住了,那段时间玩的人鬼不分,谁也不放在眼里,谁的话也不听。只想着老子有钱有势,在别人还辛辛苦苦读书的时候,我已经能不靠家里挣下不少家业了,所以那会儿觉得该享受的就享受,该玩乐的就玩乐,更何况有些时候还是办正事。虽然那会儿正在追你嫂子,可外面那些男男女女也没少碰。”
大概讲到了难受的地方,张景文将手里的烟一口气抽了干净,然后用力将烟柄碾碎在旁边的烟灰缸里,像是碾碎曾经的自己。
“后来蒋文旭知道了我的事,先是骂我,我不听,后来上手打了几架也没用,直到最后被打进了医院又被你嫂子知道了我的事。”那天蒋文旭下手真的太狠了,张景文现在都还记得那种痛,“我现在是真的很感谢他,要不是被蒋文旭打的那一顿,你嫂子肯定不会再多看我一眼更别说在一起了。如果不是蒋文旭,我大概也会成为刚刚说的那种人里面的一员吧。”
“你不知道,如果没有人拉着,人堕落起来有多快。”
贺知书看着一脸悲戚的张景文他突然觉得有些恍惚,从前的蒋文旭,不会拒绝东家的邀请,身边养了无数的情人,人就那样变了。
十多年的爱被这尘世间的诱惑冲淡,那时候的贺知书从未想过用离开去威胁或是想法子惩罚自己已经变了心的爱人,他选择了包容,选择了静默等待,他想爱人回头看看自己,看看自己一颗疼坏了的心。
多么卑微的爱。
如今蒋文旭因为曾经的放纵沉入了愧疚与悔恨的深渊,没人能把他叫醒。
底线被踩碎的贺知书,也只剩下一颗已经冷掉的心,捂不热了。
现在的他才更像那只被困笼中的囚鸟,那个家彻底变成了囚笼,蒋文旭用自己的生命与爱将他困在了那里,他们就这样纠缠着,陷入没有边际的痛苦中,解脱不得。
蒋文旭,我们是不是都用错了方式爱对方。
作者有话要说:
助攻1号:张景文。
不是洗白,毕竟根本洗不白。
蒋文旭又想留下贺知书,又想惩罚自己。
然后就心理崩溃的疯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