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年回到北京,两人的生活好像回到了最初的模样,蒋文旭的病稳定了很多,只是他还是拒绝出门,除了定期去拜访Mr.chen,蒋文旭基本不会离开公寓。
大概这就是他惩罚自己的方式吧,做错事的人想要弥补想要赎罪,更何况Mr.chen也建议过贺知书给对方惩罚自己的机会,贺知书也就这样由着他了。
本想着在杭州多陪家人几天,可惜现实从不能如人愿,公司的事情太忙,张景文一个人应付那群找麻烦的股东还行,但外面也是群狼环绕,这么大一块蛋糕如今出现了能够掠食的机会,没有谁会放过。
贺知书看着办公桌上的各类文件,只感觉头疼,本想着尽自己所能帮蒋文旭的公司度过难关,可真正做起来的时候才发现力不从心。
后来贺知书想到了一个好主意,每天下班后他都会带着未处理完的文件回家,将蒋文旭和那些文件一起扔进书房,然后就像在一旁督促孩子写作业的家长逼着熊孩子把自己的事做完才能休息。
还好蒋文旭只是‘疯了’不是‘傻了’,处理那些繁琐的文件很有一套,也许这个人天生就是当老板的料吧。
贺知书心里想着,面上一点也不露,只等蒋文旭处理完文件后再让对方给自己理顺一些公司的事,逼着对方操心自己的事业。
蒋文旭因为愧疚悔恨将自己的事业拿来偿还贺知书,禁锢自己的自由画地为牢,可贺知书觉得那只是愚蠢的想法,他自己就做错过的事,不想让蒋文旭再走一次,没有意义。
可惜蒋文旭这样的状态他根本和对方说不通,这个人已经打定主意要将贺知书曾经吃过的苦尝过泪通通强加在自己的身上亲尝一遍。
贺知书也不想把蒋文旭逼急了,只能慢慢熬着。
有时候贺知书甚至会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做错事的人,是他害的蒋文旭要死不活,是他害的蒋文旭发了疯,所以才会甘愿被这个人困住,一起玩一场看不到尽头的名叫赎罪的游戏。
这天,公司的另一个当事人张景文知道蒋文旭明明能工作却躲在家里不出门时,气急败坏的带着堆积的文件和助理就上门找事,可惜蒋文旭一点面子都不给兄弟,就算张景文有他们家的钥匙也连门都没进去。
因为蒋文旭把门反锁了,只能从里面打开那种,张景文第一次砸门,甚至想骂街。
贺知书提着刚买的菜回来时就看着西装革履的张总正蹲在自家门前抽着烟,身上说不出的疲惫感。
“他又反锁门了?”贺知书看着一脸颓败的张景文有些抱歉道:“我会跟他说这件事的。”
张景文说了句没事,只是等贺知书敲门进去时,他一个箭步冲了进去当场给了蒋文旭一拳。
“你他妈的,天天躲着有意思么。”张景文恨蒋文旭这样折腾自己,“你觉得这样就对得起贺知书么,你他妈的只是给贺知书找罪受。”
没反应过来就被打倒在地的蒋文旭,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他缓缓抬头看着张景文没有还手,眼里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
这很不符合蒋文旭的脾气,激的张景文站在原地,竟不知该继续说着什么或做些什么。
贺知书没有管在玄关处闹腾的两人,自顾自的将买回来的菜放在了厨房,然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安静撸猫。
最后是蒋文旭打破了这一平静,说了一句我去做饭便进了厨房。
“知书,我......”张景文的话哽在喉咙里出不来,他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失了控,还动了手。
贺知书叹了口气,“不是你的问题,景文,由着他去吧。”他想赎罪,就让他好好赎罪吧。
的确从不知情人的角度上看,蒋文旭的检查结果完全就是个正常人,就算有自残倾向,也不会严重到连工作都不能做的地步。
更何况通过初步治疗蒋文旭已经不会轻易再伤害自己,况且去公司也会有贺知书跟着,张景文完全不懂为什么蒋文旭就是坚持将自己关在家里,关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我不懂,知书,我不懂。”张景文在沙发上双手交握,咬牙道:“自从你说了一句不爱了,他就变成了这幅模样,可是你明明还在啊,他为什么就变不回来了呢。你们曾经那么好,那么般配,让所有人都羡慕,青梅竹马的感情,怎么就成这样了呢。”
张景文闭了闭眼吼了一声:“这日子,他妈的到底什么时候到头啊!”
贺知书没有回答张景文的话,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Mr.chen提过很多治疗方案和假设,出现和制造新的契机或是就默默等待蒋文旭自我设定的惩罚时间结束,也许这一切就结束了。
可没人知道契机是什么,也没人知道蒋文旭想要惩罚自己多久,这里是蒋文旭自己给自己修建的监狱,只有他一个囚徒,没人知道监狱的规则,没人知道蒋文旭给自己的量刑时间。
只是如果这里真的有钥匙或有密码可以打开,那一定在贺知书身上。
这天过后,贺知书和蒋文旭之间的相处模式变了,他不再小心翼翼的不去触碰那些糟糕的过去,他开始和蒋文旭慢慢聊起过去,聊起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们知道的曾经。
从最甜蜜的少年时代到最艰辛的初入北京,到最后两人浓情转淡面目全非,细节被撕扯开,记忆被一帧一帧重放。
这个过程很缓慢,因为故事很长,因为那是两个人的故事贺知书一个人说不清楚,贺知书在等蒋文旭自己想起来,自己去接受去面对那些记忆。
有时候他们会相拥一夜无人入眠,有时候蒋文旭会发疯般的将自己关在门外蹲守一夜,这个过程中蒋文旭不是没对自己下过狠手,只是再狠也没有把自己往死里上逼。
看着蒋文旭手臂狰狞交错的新伤旧痕,深深浅浅布满了这个男人的两只胳膊时,贺知书想过放弃,他问自己难道治好这个人他们就能解脱了么。
答案是模糊的。
看着这个人痛苦,看着这个人惩罚自己,看着这个人沉沦在过去犯下的错误里一遍遍悔改他就痛快么。
答案是清晰的。
甚至有一段时间,贺知书拒绝了Mr.chen提供的治疗方案,他想蒋文旭要疯要傻都随意吧,他们虽不得解脱,但至少不用去直面那些痛不欲生的记忆。
可惜,这不是他一个人能做的决定,很多事情一旦开始了就已经没有了退路。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在不知不觉之间蒋文旭成了那个主动接受治疗的人,他不再自残,痛苦的情绪在贺知书面前也少了很多,再好一点的时候他们甚至能一起出去旅行。
贺知书知道蒋文旭会偷偷写信,也许是写给他的,也许是写给蒋文旭自己的,只是他从来不会将信邮寄出去。
他不知道蒋文旭怎么处理那些信件的,也许撕了,也许烧了,他没再见过那些信纸。
日子就这样过了下去,好似真的平淡且顺遂,然后贺知书迎来了自己的三十岁,他们这一世的第十四年。
*
北京的雪好像每年都不会缺席,大雪在一夜之间覆盖了整座京城。
他们最相爱的十年里,在他们最穷困到没有钱出去玩的时候,蒋文旭也会想方设法带着贺知书浪漫,他会在初雪的日子里牵着贺知书的手去看雪,渐渐地这件事便成了他们关系里的一种仪式,一种执念。
所以那年,北京下第一场雪的时候,若是蒋文旭选择了回家,他们的命运应该会走向不同的结局,可惜那时候的蒋文旭已经变得自己都认不清了。
如今这件事成了哽在喉咙里的刺咽不下,也吐不出。
贺知书想想,这一世初雪的日子里他和蒋文旭总是有一个人没时间,他很忙蒋文旭比他更忙,不知是蒋文旭刻意避免去面对还是连命运都微妙的想要模糊这段记忆。
看着窗外的大雪,贺知书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明白的事,他请了假拉着蒋文旭去了远郊的滑雪场。
周内的雪场并没有太多客人,因为着急所以他们只能租雪场的板子和衣服,看着蒋文旭穿着不太合身且做工不太好的衣服时,贺知书心里有了几分回到那时候的感觉。
蒋文旭看着贺知书笑容,便再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事比这更紧要的,那还会管身上的衣服舒不舒适,合不合身。
“知书,你笑的时候,比太阳还美,比月亮还温柔。”
蒋文旭抱着贺知书在雪地里打圈,等他冷静下来的时候,才发现周围的人都伫立在原地频频回头看着他们。
不过蒋文旭那会管那些眼睛,他的眼里只有贺知书。
帮贺知书踩好滑雪板后蒋文旭才踩上了自己的板子,他和贺知书都选择了双板,两人坐上缆车缓缓被送到高处。
滑道上没什么人,贺知书调整着自己的姿势努力放松,他平时运动的少滑雪场更是来的少,按着记忆里的姿势贺知书缓缓将自己送上滑道,蒋文旭就在他身后不近不远的跟着。
贺知书滑的很慢,只由着重力的牵引向下,虽然速度不快但这个过程真的让人很放松,甚至有种在风中自由自在的感觉。
运动真的能让人快乐,贺知书乐此不疲的享受着这样的感觉,蒋文旭没有去打扰他就这样陪着贺知书一次次坐上缆车,两人都默契的没有提出要请教练帮助他们学习更多的技巧。
就靠着身体的记忆,笨拙的一次次从高处缓缓下落。
蒋文旭看着贺知书的笑,真正久违的笑容,那时候的他们没有背叛没有误会没有辜负,他会在大雪天里将贺知书裹进自己的怀里,看着自己的宝贝,说着爱如刻骨的情话。
那个将贺知书珍藏在骨子里的蒋文旭,那个被蒋文旭捧在手心的贺知书,变成了遥不可及的梦。
而此时此刻,那个梦坠落人间,他们之间好像从来没有四年的背离,没有那些冷落与苦楚,那些事情从头到尾都并没有发生。
他还是那个将贺知书当成宝贝护在心肝里,贺知书对仍旧从一而终情深入骨。
蒋文旭看着到达低端喘着气笑红了脸的贺知书,脸上甜甜的梨涡被唇角勾起,满心满眼都看着自己,那眼睛在雪地上闪着光。
是他的知书回来了么。
蒋文旭的心开始一阵阵痉挛的抽痛起来,眼泪已经模糊了双眼,一个趔趄,身体本能的往旁边倒了下去,手肘想要撑地阻止接下来的滑行时反而将其扭伤彻底失去了支点在滑道的最后一段路摔倒在地滚落了下来。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声音里是满满地担忧,那个笑容不见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同贺知书回到家的,他的存在好像总是在打断贺知书的快乐,一次次浇灭贺知书心里对欢喜与期待。
就算到现在,他也是贺知书人生的绊脚石,阻碍着贺知书追求自己的幸福,他把贺知书困在了身边,让贺知书同他一起沉沦在过去的记忆里不得解脱。
张景文说的没错,对于贺知书而言他就是个累赘,他觉得自己在赎罪,可在这个过程中他真的在弥补么,还是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自我感到。
他还是那个自私自利的蒋文旭,他还是那个自欺欺人的蒋文旭。
蒋文旭哭了,哭的很大声,好像要拼尽全身力气去嘶喊,他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生是死,分不清自己是清醒着还是彻底疯了。
所有的伤痛到最后都不是眼泪能淹没的,蒋文旭开始疯狂的找贺知书,小小的公寓蒋文旭从卧室,客厅,书房,厨房,到各个角落柜子,发疯了一般寻找着心里的那个人。
没有,为什么没有,好空,这里好空,没有贺知书,就什么也没有了。
蒋文旭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贺知书没有不要他,没有离开他。他会每天都在家等,他会做好热腾腾的早餐送贺知书出门上班,会准备好精致的晚餐等贺知书回家。
现在梦醒了,没有人会回应他的思念,他还是那个孤零零的,永远等不到爱人回家的罪人。
作者有话要说:
蒋文旭病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