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门锁拧开的声音,接着便是铁锤敲击楼板一般的“嗵嗵嗵”闯入的脚步。方胜男的四肢顿时被这粗暴的突如其来的响动惊吓得凝固了。
“方小姐,要开窗吗?”脚步声停在了屋子中间,但粗声粗气的问话却继续冲击着她的后背。
四肢虽然僵固但脖子还能转动,她掉过头看着来人。
是那个脸型稍长的保镖。他的目光紧盯着方胜男。
方胜男想说室内烟味太浓,打开窗好通风换气,但此时的声带却失去了灵巧,不知所措地只能发出最最简单的声音:“嗳,嗳、嗳。”她清晰地听见自己胸腔里一声紧赶着一声的“嘭嘭嘭嘭”的乱跳。
“你让开!”长脸保镖发出了指令,同时右手向旁边一挥,做出一个让她站到一边的手势。
窗户打开了,长脸保镖又几步走到门口,将门敞开,然后冲着走廊偏了一下头,另一个保镖便出现了。他俩互相谦让一下,坐在了椅子上。从他们的坐姿看,好像很疲乏,显然这两个面无表情的机器人,一直站在门外。
长脸保镖的目光又落在了她的脸上,先是瞪瞪她,然后抬头看看天花板上的火灾感应器,说:“放放烟也好。再不放,那玩意儿可能就要发生误会了。”
在方胜男听来,这简直是没话找话,不愿搭理。但那俩人却满不在乎,竟旁若无人地闲聊了起来。
方胜男没心听他们说话。这时的她已经恢复了正常,抬腿便向门外走。
“哪儿去?”声音还是那个长脸发出的。
方胜男回过头,侧视着他:“走哪儿不走哪儿,你跟着就是了,问那么多干吗?请你们来是保护我的,你不知道?”
“对不起,方小姐。确切地说,是郝董和孟经理派我们来的,从现在起,请您最好不要离开这个房间。”长脸的口气不容反驳。
方胜男的脚步并没有停止,长脸一步跨到她的前面,挡在门口,粗壮的身体占据了大半个门框。
“你要干什么?”方胜男质问他。
长脸尽量让五官拼出一副友好的表情,放缓了声调回答说:“方小姐,不要难为我们,好吗?这是孟经理的指示!”口气虽然软了一些,但听上去依然冰冷生硬,不容抗违。
方胜男知道,硬拗是根本拗不过的,该忍的就应忍一忍。她退回来,甩身走进了里间。
昨天还只是身后跟着两条令人生厌的尾巴而已,没想到今天竟连自由活动的空间都被强行限制,方胜男越发感到了出逃的必要和迫在眉睫,同时也体会到了出逃的难度非同一般。她先在床上坐了一会,听见那俩人在可劲地闲聊,后来这种闲聊逐渐变成了海阔天空的神侃,似乎专门是来练嘴的而不是正在干着非法规禁的恶行。
她轻轻地脱掉皮鞋,悄悄向里间的窗户靠近。光脚踩在地毯上没有任何响声,而且这扇窗户是双开式的,比外间的更方便。窗户的下方摆放着一张圆形咖啡桌,她把一只脚慢慢地搭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双手扒住窗台,毫不费力地站在了咖啡桌上,高高的窗台立刻降到了她的腹部。
她压抑着兴奋,停下来,静静地听听,那两人依然在天南海北之中你吹我侃滔滔不绝。于是她小心翼翼地划开插销,缓缓拉开窗扇,上半身便自然而然地探到了窗外。
窗外,墙壁之上贴有一层装饰性瓷砖,远看上去很亮,似乎特别光滑,尤其在太阳的照耀下反射出十分眩目的光,但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今天近处一看,才发现这种材料的表面并不是那么细腻。她伸出手掌在上面试试,果然发涩,可以蹬踩。她想,沿着这道墙面,抓住一条绳索小心地溜下去,一定很安全。
真是一个意外的发现!她高兴地收回上身,只等天黑以后把床上所有的能结在一起的东西全部连成一体了。然而,身后的两个窗扇不知什么时候向内回拢了一些,就在她收回身体时,胳膊肘碰在了玻璃上,发出“匡堂”一声惊响。
两位保镖随即闯入里间,神色凛凛又虎视耽耽。这一次,尽管砸夯般的脚步声同样出现得突然,但方胜男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手足无措,反而十分镇静了。
一个姑娘家站在咖啡桌上不免有些尴尬,但她挺直着身体,沉稳地俯视着两个凶悍的男人。对付这种人,拿出一定的威严来或许会更好些。
“快扶我下去!”方胜男随机应变,不屑一顾地看着他们,“有几个蚊子叮了我好几个晚上了。”
长脸的表情稍稍有些松懈,说:“打蚊子呀,说一声不就行了嘛。打着了吗?”
“打没打着说不准,反正是玻璃让我打得够戗。”方胜男说着迅速关上了窗户又插好了窗栓。
长脸跨前一步,伸手托住她的一只胳膊,见她刚一沾地,立即探出一条腿,将远在床边的皮鞋划到她的跟前。
“我要拖鞋!”方胜男白了他一眼,口气充满了不满和厌烦。另一个保镖立即奔到床的另一侧,飞快地提溜起一双拖鞋,送到她的脚下。
长脸对她的态度丝毫没有在意,似乎早已习惯了被人磕碰,继续着他的职责,说:“太危险了,方小姐,这样太危险了,我们实在担不起。”
“有啥危险的,蚊子跑都来不及呢,还能再咬我一下?”方胜男故意打岔。
长脸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抬起头看了看天花板,然后好像是不放心似的,走进卫生间也看了看。
“没事了,你们出去吧!”方胜男命令道。
两个保镖顺从地回到外间,一切又归复了平静。方胜男拿起床头柜上的“宾客夹”随意乱翻,里面除了信纸就是信封,还有一张“住客须知”。她烦躁地扔到一边,摁下安装在床头柜上的电视开关。电视里正演绎着一位男人和一位女人的感情纠葛,既浪漫又纯真。换个频道,又是一部黏黏糊糊的言情戏。她现在已经对这类曾经让她感动至深又陪着男女主人公流了不少眼泪的爱情肥皂剧丝毫提不起兴趣,因为她直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一个男人、一个年轻力壮看起来朝气蓬勃的男人,怎么会在自己所爱的女人遇到了危险而急需他出手搭救的时候,竟然选择了逃遁?!
索性让电视里的人物自行表演着,她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脑袋里很乱,乱得瞻前顾后,莫衷一是。
这两个彪汉,虽五大三粗听觉却很灵敏,人在门外竟然连房间里摁下窗卡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眼也很尖,一进里间就发现了鞋子不在她的脚边,而且贼眉鼠眼的,哪都少不了扫上几眼。晚上从窗户出去的时候,如何才能瞒过他们的监视?今晚睡觉的时候说什么也不能让他们依旧守在外间不走,不走也得把他们赶出去。或者,到时候把里间的门锁顶死,即使贼耳听到了异常也一时难以闯进来。不,不行!他们完全可以分头行动,一个找钥匙开门,另一个飞快地跑到楼下奔到窗户的下面。二楼的窗户虽然不算太高,但从上面滑下去自己还是第一次,肯定不会太快,到时不是被人抓着床单拽上来,就是被人等着在下面截获。要有田芬的本事就好了。上学的时候,有一次宿舍的门锁出了问题,几个同学都困在了里面,只有外边用钥匙才能打开,而门头上的一扇小窗为了防盗被保安科的早已钉得严严实实,无法将钥匙递出去。当时田芬就让大家把床单结在一起,然后拴紧在靠近窗户的一条床腿上,她就攥着长长的床单,沿着墙壁很快滑向了地面,打开了房门。当时围观的人群一片喝彩,掌声经久不息。可惜自己生性胆小,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要不,把电视的声音开大一些,干扰他们,让他们什么也听不到,等他们有所察觉,已人去房空,踪影全无。不,这样也好像不妥。行动早了,会被别人看见;晚一些,也就是夜深人静之时,电视台又没有了节目,即使有,那声音还不响得到处都是,楼层小姐或者宾馆保安非找到这里不可。
突然,她睁开眼睛,盯向天花板,目光“嗖”的一下直奔火灾感应器。
天哪!真是天无绝人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