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骁的聪明才智有天赋的一面,有老师教育的一面,当然也有我们家长精心培养以及对他影响的一面。由于我们三口之家同居在一个十余平方米屋子内,这样的家庭环境对孩子直观影响会更大。记得我参加大专自学考试的时候,起早贪黑的看书。后来,孟骁也自觉学会了起早贪黑的看书习惯。一次期末考试前的一天,我早晨刚刚醒来,突然见孟骁早已醒了,他半盖着被子,靠着床头坐着看书,我下意识地感觉到了我对他的影响。更有意思的是我制订学习计划,他也学会了制订自己的学习计划。我在考试前把复习题贴在墙上、厕所门上,像一面面小白旗吊在室内晾衣服的绳子上。他也竟然照葫芦画瓢,把他学习背诵的文章贴在墙上,厕所门上,并学我蹲卫生间的时候也在看书。当时我对儿子的这种影响,我心里也觉得好笑,但确确实实反应了家长是孩子的一面镜子。
我对孟骁的要求是严厉的,实际也夹杂了些许职业的特点。记得在一次学校的小测验中,他不慎错了一道不该错的小题,回家后被我罚跪在搓衣板上15分钟,反省总结教训。这次粗暴的教育方式在孟骁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从此孟骁在学习上一丝不苟,再也没有马虎过。回忆起那次对小孟骁的惩罚,让我一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也给自己留下了终生的遗憾。
痛失爱子(3)
说实话孟骁有些怕我这个爸爸,但他能够理解爸爸,因此也更爱我这个爸爸。他在一次作文《我的爸爸》中写到:
“我的爸爸是一位普通的人民警察,爸爸特别热爱自己的本职工作,他每天早出晚归……记得有一次,一个工厂连续发生被盗案件。爸爸知道后和一个同志在那里守候了几个昼夜,终于抓到了一个犯罪嫌疑人,经过审问抓住线索一举破获了一个盗窃犯罪团伙。
还有一次爸爸在北陵公园门前巡逻,看见了一个服毒自杀的青年妇女,爸爸及时把她送进医院并配合医护人员对她进行抢救,终于使她脱离了生命的危险……
爸爸对我的教育是严厉的,但他对我的关心是无微不至的……
我的爸爸是个普通的爸爸,然而,这种普通才又是伟大的!”
孟骁不仅聪颖过人,而且思想品德也非常优秀。每天中午,派代表到学校蒸锅里取班级的饭盒,孟骁总是抢着干这种为集体谋利益的事。每当班级搞卫生时,孟骁总是抱个大扫帚干得满头大汗。他担任班级学习委员,总是主动的同几个学习较差的同学在一起。不是把他们留在学校补课,就是到同学家里共同学习。尽管有时天黑之后才回家,但我和他妈妈总是鼓励他这样做。
我是一个感情不太外露的人,但我由衷地为拥有这样一个优秀的孩子感到骄傲。我给了孟骁一个普通得再也不能普通的家,上天却给了我一个优秀得再也不能优秀的孩子。仅这一点就足以让我感到知足和欣慰了。看到儿子一天天地长大,一天天地出息,听到学校老师、同学及身边朋友夸我儿子是“智慧星”、“小神童”的时候,我的心总是甜滋滋的。我甚至勾画着、憧憬着儿子美好的未来。当我庆幸为自己也为社会生就了一个杰出人才的时候,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无情的厄运悄然来临。
二、与死神抗争
1989年1月中旬的一个星期天,这是北国沈城最寒冷的时候,也是开展冰雪运动的好季节。当时小孟骁正在放寒假,我和孟骁的舅舅陪着他来到体育学院滑冰。穿好冰鞋,孟骁和舅舅滑向冰场的赛道,他步履轻盈,就像一个活灵活现的小精灵;他双臂摆动,如同展翅飞翔的雏鹰。这个画面简直太美了,至今仍印在我的脑海里。
记得小孟骁第一次穿上冰鞋踏上冰场,刚迈第一步就仰面朝天狠狠地摔在冰面上。可他总是一次次地摔倒,一次次爬起来,从不说苦叫疼。他就是有这样一种韧性。也许这是一脉相承,因此有朋友打趣说,你们真是亲爷俩!
就是那次滑冰,还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他突然滑到冰道外,停了下来,并缓缓滑到我的身边说:“爸爸,我腿疼。”我只好让他坐在凳子上,给他揉一揉,按摩几下。孟骁的舅舅也滑了过来,并批评小孟骁说,一开始你滑得很好,但后来动作不大。并纠正式的作着猫腰摆臂的示范动作。听话的孟骁,他只是苦笑了笑,就又奋力滑进冰道了。我的目光紧随着他的身影,舅舅紧跟在他的身后在督促教练着。坚持到规定时间,孟骁已经是大汗淋漓——他的腿还在疼。在回家的路上,我问他腿还疼吗?他怕我们为他担心,就说:“不疼了,没事。”当时我想滑冰是大运动量的活动,也许是运动量过大肌肉拉伤了,不会有太大问题就疏忽过去了。
数日后,小孟骁高兴地骑着妈妈的新自行车在玩儿,骑车时,他仍感觉右腿疼痛。晚上,他把滑冰和骑自行车腿疼的事告诉了妈妈。身为护士的妈妈仔细检查了小孟骁右腿疼痛的部位,虽没发现什么,但还是有些不放心,就带着他来到我工作的公安派出所,让我带孟骁去医院进行检查。至今我还记得那是1月19日,在辽宁中医学院的附属医院,给孟骁看病的一位老大夫姓鞠。鞠大夫查看孟骁疼痛的右腿体表,在既无外伤,又无红肿的情况下,只好拍X光片进一步检查。由于工作较忙,也是我主观上认定不会有大病,第二天我没有急着去取片子。第三天我带着孟骁来到医院取出X光片,见报告单上诊断结果一栏写着:“右股骨下端成骨肉瘤,建议骨科组织会诊。”来到骨科诊室,我让鞠大夫看片。可鞠大夫看过片后却让小孟骁到外面等候,我顿时感到不好。记得当时鞠大夫问我:“你今年多大年纪了?”我回答:“38岁。”又问几个孩子?我回答:“一个。”最后他郑重的告诉我:“孩子得的是:右股骨下端成骨肉瘤。”我焦急的追问:“能不能治?”他回答说:“是骨癌,需要马上高位截肢。”听罢,犹如晴天霹雳,顿时觉得半拉天塌了下来,我泪如泉涌。“马上手术,高位截肢,也许还有希望。”鞠大夫劝慰着我。擦去泪水,忍住悲痛我走出骨科诊室。
我不相信,至少是不敢相信,这么大的不幸会发生在一个孩子身上,会降临在我们这样一个善良的家庭,怎么可能呢?
两天时间,我和孟骁的舅舅带着小孟骁跑遍了沈城的各大医院。从医大到陆军总院,从二零二医院到省肿瘤医院。所有医院的诊断结果都是相同的,每一次诊断都像一把利剑直刺我的胸膛。
孟骁所患恶病,惊动了许多亲朋好友。大家彻夜讨论着各种意见和办法。“跑遍中国也要保住孩子的腿,决不能做高位截肢。”“应去北京或上海寻求更好的治疗方案。”……我在公安局的一个哥儿们告诉我,交警支队有个叫杨明的干警就是患了骨癌,在北京积水潭医院一个很出名的专家那里做的手术。人家也没截肢,手术后就是有点颠脚。术后几年一直很好,应该去找找杨明,打听一下去北京。同病相怜,杨明热心接待了我,并写了一封信,介绍我去找那位专家。我决定去北京积水潭医院为孟骁求治。
痛失爱子(4)
听说要去北京治病,天真的小孟骁首先想到的是要参加市里组织的智力竞赛。事情是这样的:一九八八年寒假里,市区要举行小学生智力竞赛。其它的学校都是让六年级学生组成代表队参加,而宁山路小学却让五年级的孟骁代表学校参加。这对孟骁来说,是多么荣幸。自从孟骁接受这个任务以后,就起早贪黑的看竞赛方面的书,背竞赛题。就是去医院检查的几天里,他也没放弃看题,他就是这样一个干什么都要干好的孩子,决不服输。如今他把题都记得滚瓜烂熟准备得很充分了,让他不参加比赛,他怎能心甘呢?从来都听话的孩子,可是那天,他却哭闹着要参加完竞赛再去北京。他一遍又一遍地说:“爸爸,求求你,让我参加完竞赛再去成吗?”他就是这样一个热爱集体重视集体荣誉的孩子,可是他哪里知道肆虐的病魔正在无情的吞噬着他的生命啊!最后在我们家长和老师的劝慰下,孟骁终于同意去北京治病。临行前,看着小孟骁抹着眼泪往背包里塞着厚厚的书本,我的心都碎了!
我和弟弟广辉带着杨明的信先行去北京积水潭医院联系住院的事,可住院押金就要两万多元。回来后,我求亲戚找朋友总算凑够了这份救命钱。
孟骁的病情急剧恶化,一到北京就已经行走不便了,我只好背着他走出站台。来到北京后,我们顺利的住进了北京积水潭医院的联合体——北京香山炮兵骨科医院。住院后,孟骁右腿膝关节以上部位肿得越来越大,连穿棉裤都很费劲了。医院给做了一次化疗,病情仍无法控制。经主治医生和专家会诊决定只好先行手术了。
3月16日(星期三),骨科主任徐万鹏教授亲自为苦命的小孟骁做了灭活再植手术。既将病段骨头连同瘤子锯下来,再将瘤子挖下来,剔骨干净后,再把病骨在高浓度的酒精中浸泡四十分钟,灭活后重新接回原处,最后皮肉缝合。这是一种残酷的手术(做这样手术的目的是试图保住小孟骁的腿)。术前要做全麻,孟骁担心全麻会损伤智力,影响将来的学习,于是他恳求父母和医生,不要施行全麻。麻醉师说:“那样,手术时要忍受痛苦。”孟骁摇摇头,表示不怕,并说:“我会挺得住的。”就这样,在孩子坚决地恳求下,医生为他实施了半麻。手术用了四个半小时,小孟骁配合的很好,他神志清醒,一动也不动。
术后的夜里,麻药劲刚过,便是疼痛难忍的折磨。孟骁不是像其他的术后患者那样不停地连哭带叫,他只是用他那小手用力地抓住我的手,低微的泣诉着:“爸爸,我疼呀,疼,爸我疼。”看着他可怜的样子,我心如刀绞。我对他说:“让护士给打一针杜冷丁吧。”他摇摇头说:“不用,我能挺住。”我看着他疼得紧咬嘴唇,满头是汗,泪水止不住的从我眼睛里滚了下来。小孟骁看到我流泪了,用他的小手抓着我的手说:“爸爸,放心吧,我能挺住。”当他疼得难忍,再次紧紧抓住我的手,用微弱的声音叫我:“爸爸,我疼的受不了啦。”我告诉他扎一针杜冷丁对大脑是不会有多大刺激的,他点头同意了。当我走到病房门口准备去找护士时,他又叫住了我,就这样,凭着他那惊人的毅力,硬是一支杜冷丁也没扎。据病房的护士讲,做这样的大手术,没有一个大人不打杜冷丁能挺过去的,这个奇迹竟然让一个十一岁的孩子给创造了。
按医疗方案,要采用从国外学来的大剂量化疗。大剂量化疗是一种残酷的治疗手段,化疗过程中,将癌细胞连同健康细胞一块杀灭,再生出新的细胞。因此会引起血液循环障碍产生,肝脏、肾脏、脾胃等都会受到严重影响。化疗一次,得等血象正常后,才能进行下一次化疗。这样的化疗是极度痛苦的,病人头发脱落,嘴唇干裂,身上皮肤变异。特别是呕吐不止,胃里的食物都要吐净,直至吐出胆汗、胃液。每吐完一次,孩子连支撑起脑袋的力气都没有了,有时竟将头耷拉在呕吐的盆里,化疗一次要输液三天三夜,每次输液十余瓶,化疗一次需折腾一个星期。应该说这是极其残忍的治疗方案。
第一次手术后,孟骁有些思想负担,他常问我:“爸爸,我以后还能上学吗?同学们下课在操场上玩,我干什么呢?将来考大学,学校还能要我吗?”我那可怜的儿子,你哪里知道你的命运还远不止于此啊!
在他的病情稍有稳定的时候,小孟骁又开始自我盘算了。什么时候拆线,早点拆下石膏,抓紧练习走路,好早一点重返课堂,回到老师和同学们身旁。他天天和妈妈说:“我想老师,我想同学。我又做梦啦,梦见和同学追逐着在玩呢。唉!可是我的腿——腿呀,腿呀——。”那几天,他有时自言自语的说:“开学这么长时间了,也不知老师讲到哪节课了。”于是他让妈妈找来课本自己学了起来……不久同学们来信了,他兴奋的阅读着一封封来信。有的同学在来信中说老师要来看他,他盼啊,等啊!等啊,盼啊!有时又对我说:“韩老师来不了了(小孟骁的班主任老师),她得上课呢!来也是其他老师……”
拆线的日子终于盼到了,石膏还没有完全取下来时,他就试着下地一次,他兴奋的喊着:“我能走啦!”脸上露出了好久不见的笑容。我们看着孩子高兴的样子,心里也宽慰了许多。我们一家三口依偎在一起,幻想着保住腿以后,小孟骁未来的学习生活。
痛失爱子(5)
可没过几天,小孟骁又开始发烧了,病腿肿胀不消,饮食不进。再次拍片后,医生惋惜的对我说:“肿瘤又复发了,必须马上再次手术,孩子的腿看来是保不住了。”惊雷再次炸昏了我和我的这个家,震碎了那颗已经受伤的心。当我们还没来得及考虑如何告诉孩子的时候,麻醉师已经来对孟骁进行术前检查了。孩子一下明白了,眼泪顿时夺眶而出。十一岁的小孟骁面临巨大灾难来临,他表现的异常平静,因为他已经清楚了骨肉瘤的厉害。他既不甘心失掉一条腿,又无可奈何。手术前的那天晚上,他挣扎起身,把头埋在被子里,用他那无力的小手抚摸着自己的病腿,是那样仔细那样怜惜,他流着泪抚摸着,抚摸着,流着泪,泪水滴在他的腿上……他是在向陪他走路、陪他上学、陪他玩耍、陪他踢球、陪他滑冰、陪他扎着小手跑到父母怀抱,陪他走向未来的腿告别啊!病痛、手术的折磨,他全然不怕,他挺得住。可是要锯掉他的一条腿,这怎么能承受得了呢?谁又能承受得了呢?失去一条腿将意味着什么呢?腿对人生来说是何等重要呀!孩子沉浸在痛苦的思虑中,他咬牙的恨,恨老天不长眼,恨病魔太无情……
那天晚上他再一次把头埋进被子里,从将要失去的腿上抠下来一小块皮,用纸包上,还画了一幅画,画中是他想象的老天爷,那个老天爷一条腿,没有眼睛,旁边还写了两个“恨”字,意思是让瞎眼的老天爷也失去一条腿。这两样东西,他不让家长看见,就藏在眼镜盒里了,后来才被我们发现。
第二次的离断术是在四月二十九日做的。医生考虑孩子连续做两次手术,又刚刚做过两次化疗,身体太虚弱,心里压力也很大。因此决定进行全麻,可是上了手术台后,孟骁对大夫说:“叔叔,还是给我半麻吧,我不怕,我能挺得住。”麻醉师看着孩子,既可爱又可怜的样子,只好点头同意了。
听说孟骁要做离断术,病友们全都哭了,他们纷纷的来看望小孟骁。有的送来好吃的食品、水果;有的过来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可看到木呆在床上的孟骁,看一看也只好走开了。特别是孟骁邻床的胖奶奶,每天看着痛苦中的孟骁,她自己就悄悄的流泪,她心里总是牵挂着这苦命的孩子。在孟骁手术那天,胖奶奶不顾她儿女的劝阻,满面泪痕地等在手术室外,长达两个多小时。直到孟骁手术结束后,这位胖奶奶才略带宽慰地回到病房。她还特意让她的儿子、女儿们去市里给小孟骁买来许多好吃的食品,和小孟骁喜欢看的书。
这次离断术对孟骁最严峻的考验是幻觉痛(神经痛),总觉得截掉的右腿还在,而且疼得厉害,每隔三五分钟剧痛一阵。疼起来时,小孟骁满床爬,满床上滚,如同抽大烟犯瘾一般。谁见过疼痛难忍,一条腿在床上爬的情景,简直是打转转。可怜的孟骁遭受如此折磨,我的心肺五脏都已被搅翻了。医生说没办法,截肢患者都会有这个过程,打杜冷丁也只能顶一会儿。二十多天的痛苦折磨,小孟骁总算是熬过来了。
孟骁在第二次手术后,我和孟骁的妈妈几乎每天都守护在他的身边。也许是天生我们父子情深,在手术手和化疗的痛苦时刻,孟骁总是要求我一刻也不许离开他。哪怕是去北京市里给他买一些生活必需品,他也要撒娇似的给我限定时间,让我尽快回来。在他的心中,我这个爸爸是神圣无比的,好像我在他身边就会减轻他的病痛。甚至他把生命的希望也完全寄托在我这个爸爸身上啦。
住院时间一久,由于病友的相互交流,他们各自都已清楚自己的病情。年龄大些的患者都已知道了自己已进入生命的倒计时,他们相互关心、相互勉励,以乐观的情绪珍惜生命的分分秒秒。在病友中小孟骁总是这样对别人讲:“我没事,有我爸呢!我爸能为我买到最好的药。”他张嘴闭嘴就是我爸如何如何。讲这些话时,他表现出一副骄傲的样子。儿子的这份痴情,深深地刺痛着我的心。我会为眼睁睁看着他被病魔残酷的折磨死,而痛不欲生。
晚上,我把几块纸壳和几张报纸铺在地下,就依偎在孩子病床边,看着我那可怜的孩子,泪水在心中流淌,掉十几斤肉我已全然不顾。我总是在想为什么不能让我去顶替小孟骁去得那恶病,去受那种折磨,哪怕让我去死我也毫不犹豫。天那!可怜他还是个孩子,而且是个最好的孩子。
望着夜晚的星空,我在呼唤:“济世的华陀你在哪里,快来救救我的儿子吧!如果你会置换术,请把我的右腿,不!把我的整个生命都换给他。”甚至我在想,我们家几辈人都是善良的好人那!天那!为什么?难道好人也该受这样的惩罚吗?
小孟骁是个懂事的精灵鬼,他也总是彻夜难眠,他幻想着战胜疾病,幻想着尽快返回学校去上学,去见老师和同学们,幻想着未来美好的生活……
夜里,有时他睁开他那双大眼睛用关切的眼神看着我说:“爸爸,您睡一会吧,我没事。”有时我们都不能入睡,就唠起悄悄话,我们共同设计小孟骁将来的残疾生活,我低声的给他讲述《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中保尔的故事,听后孟骁激动的对我说:“爸爸,你放心吧,我一定做一个坚强的人。”
从5月到8月住院的这段时间,孟骁的病情相对稳定,对化疗也有所适应。化疗一结束,他自己会主动加强饮食,为了恢复体能,他每天和病友们一起散步,一起比赛上山坡。这些一条腿的病友们个个双拐一点地,单腿荡起身轻如飞一般。他们都是意志坚强的人,他们是在向死神抗争!孟骁上楼梯双拐一点就是两蹬三蹬,为了实现心中的梦想,小孟骁以乐观的情绪在与病魔抗争着!
痛失爱子(6)
在病榻上,孟骁经常想的就是何时能回沈阳上学。第一次手术刚刚结束,他问我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还能上学吗?”他怕耽误课程,被同学们落下,病情稍一稳定,就让妈妈找出带来的课本,在病床上连读带写,一学就是两三个小时。怕他太累了,我让他休息一会儿,他说:“我一定要把六年级的课程都赶上。”除了学习以外,孟骁就是想老师和同学。有一天他告诉我:“我梦到我又回学校上课了,这次小测验中,我又得了一百分,韩老师又表扬我了。”孟骁做第二次手术和怀念老师、同学的消息传到学校,年轻的班主任韩浩顺老师及班级同学立即捐款600元钱,资助孟骁治病。紧接着一个救治“小智慧星”的捐款活动在宁山路小学展开了,捐款活动通过媒体波及到社会。不久,一万多元的捐款和人们的一片深情寄到了北京。学校还派老师和同学的代表专程来北京看望了小孟骁,他们为小孟骁送来了《强者之歌》等好多书籍,送来了师生们的声声问候和一片深情。这一切使得第二次手术后有些消沉的小孟骁又振奋起来,快活起来。他说他要像张海迪、保尔、汤姆那样坚强地生活,像他们那样做一个优秀的残疾人。于是,他请求我在北京给他买个新书包,出院后安个假肢,然后骑着自行车去上学。几个月里,孟骁就是在病榻上硬是把六年级的课程全都补上了。
孟骁拄拐能走路后,多次让我陪他去新华书店。一次在公交车上,途中上来一位老奶奶,他立即拄拐起身让座。这一举动惊呆了车厢里所有的人,一束束敬佩的目光射向这位残疾少年的身上。人们纷纷让座,他都不肯坐。在书店里他拄着拐杖吃力地看着一本又一本书。书店的服务员感动了,给他特例搬了把椅子,读者们也都把最佳的位置让给他。这位特殊的小读者,给书店的人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人们敬佩的目光给了孟骁极大的鼓舞,他更加如饥似渴地学习和读书。有一次他对我说:“叔叔(我的弟弟孟广辉)让我考鲁美,将来做个书画家。我想那只是业余爱好,我还是考清华吧!”“我支持你!”我马上鼓励他。孟骁又说:“如果我真的考上北京的大学,将来在北京工作。我们就可以在香山买两间房子,这里的景色多美啊!爸妈退休了,就都来这里住。”
虽然截掉了右腿,永不泯灭的理想和追求激励着小孟骁。在一次对话中,我们共同设计他将来的美好人生。他说:“踢球、滑冰这样的体育运动和我是无缘了,可是书法爱好我不能放弃。”我说:“你还可以下棋,打扑克,听音乐。”我还告诉他:“人的生命是有限的,不管一个人的生命时间长短,只要努力了,他的生命就是有意义的。让你的一天等于别人的两天三天,不就是发挥了生命的效益吗?”我们爷俩儿畅谈着美好生活和美好的未来,甚至幻想着为他安上电子感应假腿……我们谁都没有意识到死神已悄悄的向他逼近。
孟骁治疗的医院在北京的西山脚下,病友们知道他喜欢书法。有一天,一个病友告诉他,山顶上有一座破庙,庙里有块清代石碑,碑文清晰可见。孟骁听说以后,产生了一个念头。他央求我给他买了一瓶墨汁和两把板刷,又让妈妈准备好宣纸和一瓶水。第二天就让我们陪他上山去拓碑文。病友们说:那山挺高,你一条腿怎么上去呢?孟骁还是说惯了那句话,“我有爸爸,爸爸就是我的腿。”是啊!他爱爸爸,我这个爸爸也爱他。看着他那充满信心的强烈求知欲,我何尝不想代替他的一条腿呢?于是我背着他走上了山路。走了一段后,孟骁要求下来自己走,平时上下楼梯拄着拐杖还可以,这可是崎岖的山路啊!看他那吃力的样子,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这哪里是走啊,而是在挪动脚步。有时还要侧身蹭动脚,艰难极了。妈妈拎着拓字用品紧跟在后,到了目的地我们都已汗流浃背了。稍微喘口气,孟骁已被碑文吸引住了。他让我把他抱上丈余高的石碑底座上,勉强侧身站着,他的两手紧扣住碑身两侧,痴迷的欣赏着,兴奋的叫喊着:“爸爸,这是乾隆御笔,太好了!”孩子如获至宝的欣赏着。随后,让妈妈准备好用品,为他打下手。他亲自动手涂墨汁、贴宣纸,用小手轻刷轻按,最后小心翼翼的揭下来。他将宣纸平整地晾在草坪上,兴奋地喊着:“成功啦!”如此反复用宣纸拓了好几张。他累得全身是汗,实在挺不住了才罢休。回到医院,他躺在床上仍在欣赏着、品味着那张拓下来的碑文。就在这天晚上,他开始发高烧。
在孟骁化疗后,病情一度稳定的状态下,我们一家三口借住在香山公园脚下的一个部队院子内,白天我陪着小孟骁去碧云寺欣赏古代碑文,回家后他妈妈为我们烧好饭菜。虽然是病魔缠身,面对死亡我们仍都抱着生的希望,面对生活我们仍然保持着乐观的情绪。至今,我仍记得我们父子俩在院子里的一棵大枣树下打枣的情形。他拄着双拐不断的把从地上找到的石子抛到树上,又不断的拄着双拐跑来跑去,拣拾着打落的枣子,那段时光对我们父子来说是多么幸福多么美好!
还记得一件令我难忘的小事:一次我和孟骁来到香山一条路边的水果摊,看到他最爱吃的伊莉莎白瓜,问过价钱后,我当即就选。可小孟骁生气了,他拄着双拐用力的硬是将我拽走,他是嫌那瓜太贵了……我那可怜的儿子,在他生命最后的日子里,他仍然那样懂事,那样勤俭,让我这个父亲再也无法去补偿对他的爱。
痛失爱子(7)
6月15日,孟骁的胸片已经显现出癌细胞向肺部转移的情况。医生告诉我说:“如果不继续发展,还可以考虑手术。”我再也不忍把这个噩耗告诉妻子,更不能再去伤害小孟骁那颗幼小的心灵,我只有一个人默默地承受着。经过几次拍片,反复会诊,主任医师徐万鹏郑重地告诉我:“孩子病情恶化,已经转移到肺部,你们还是回家吧!让孩子在家中轻松地玩一阵子吧!”徐主任说这番话的时候,眼泪已经在眼圈里打转转。我知道徐主任和这家医院的好多医护人员都喜欢小孟骁。孩子天生地长着一副漂亮的小模样,又聪明、又乖巧、又懂事。这样的孩子,哪个能不喜欢呢?
一天,徐主任特意来到小孟骁的病床前。他喜爱、怜惜的摸着小孟骁的脸,强作笑容地说道:“小漂亮,你不是喜欢书法吗?你看,我把这只精美的毛笔送给你,这可是非常好的毛笔,是别人送给我的礼品,现在我把它转赠给你了。你可以出院了,希望你回家后,用这只笔好好的练习书法,徐伯伯等着你写出更好的书法作品来……”徐主任和在场的医护人员心里明白,恐怕他们是不会等到那一天的。因为从现在开始,孟骁的生命是以分秒来计算的了。这些医护人员本想安慰安慰小孟骁,可此时,再丰富的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他们只能选择唯一的办法——洒泪离开。
这里的医护人员都特别喜欢小孟骁,就连平时一脸严肃,患者公认的最厉害的护士长也对孟骁另眼相待。只要有可能,他总是亲自来给孟骁扎针、换药,有时还特意从市里买东西给孟骁。在孟骁出院的当天,护理员小张送给孟骁一支精美的钢笔,护士阿姨送给孟骁两块漂亮的手帕。患友们送来了水果、饮料、食品,他们争相拉着孟骁的手,抚摸着孟骁的头和脸。知情的医护人员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了,转过头用手捂住脸,两个人相互扶着肩抽泣着……整个病房的人都沉浸在依依惜别的浓情中。小孟骁哪里知道,这不是惜别,是诀别啊!
北去的列车载着小孟骁的思绪开动了,他望着窗外的绿野,掩不住心头的兴奋。离家七个多月了,就要回到沈阳了,就要见到老师、同学们了,他说:“妈妈,回家后,我就去上学……”
孩子的兴奋,刺痛着我们父母的心,怎能忍心把北京医生的宣判结果告诉我那可怜的孩子呢?我们只好瞒着他,把痛苦的泪咽到肚子里,列车碾着父母亲人的心……
9月1日,孟骁回到沈阳的消息不胫而走,每天都有同学、老师、亲友来看望他。教师节前夕,沈阳日报记者采访了孟骁,孟骁挥笔写下了“老师母亲”四个大字,表达了他深深体会到的师生之情。
孟骁回沈后,他天天嚷嚷着要去上学,我们只好安慰他:“你的病情还有点不太稳定,过一段时间再上学。”
怎么知道不稳定?我不是挺好吗?我只好哄骗着告诉他:“化验反映你的碱性磷胺酶还稍高,你看你的体力也不如在北京时啊!”“那我什么时候能上学啊?”他问我。“咱们不化疗了,再吃一个月中药就上学。”“上学前把假肢给我安上,我要电子假肢。”
孟骁每天在房间内用双肘夹着拐杖练习端脸盆,打水、扫地,他把新书都包上了书皮,装进崭新的书包里。他每天拄着双拐背着新书包在房间内走来走去,他盼望着、等待着,等待着能去上学的那一天……
三、生死诀别
回沈阳的日子里,我一直没有放弃救治小孟骁的希望。带着片子四处奔波、寻名医、觅偏方。从市级医院到省级医院,从地方医院到部队医院……就连乡镇的小医院都不放过。可是,医生的回答基本是一致的:趁孩子还能吃、能玩,就让他多吃、多玩吧!医生的话句句如同钢针刺痛着我的心。尽管如此,我仍然在努力寻找治疗的方法。西医不行了,就在中医和偏方上下功夫。于是,每天至少给孟骁吃上五六种的中药,还有西药配合和打针。苦命的孩子承受着成人难以承受的痛苦。不管药多么难以入口,只要是为了治病,他都能吃下去。有一种偏方,每天需要喝一只鸭子的鲜血。刚杀的鸭子接一碗血,趁着热气拌入中药一并喝下去,小孟骁眼睛一闭一口气就喝下去,顽强的求生欲望支撑着他。有时候孩子问我:“爸,我每天吃这么多的药,还吃饭不?”我想这真是太苦了孩子啦!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在我们父母心中,救治小孟骁的希望永远不会泯灭。哪怕希望是渺茫的,我们总是幻想着奇迹的发生、我们总在想着万一……
10月初,小孟骁的病情日趋恶化。胸腔积满胸水,压迫两肺,压迫心脏,呼吸极其困难,他越来越感到憋闷,已十几天没进饮食没睡觉了。因为胸水压迫,他难于躺下来,只能坐着。十几天的痛苦折磨,他连坐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和他妈妈只好把沙发搬上床,让他坐在沙发上,然后给他身上包好被子。生命垂危的时刻,他要求找来姥姥,年事已高的姥姥每天守在他身边。
没有希望的希望,自然不能燃起光亮。万般无奈之下,我们再次带着小孟骁住进了沈阳军区陆军总医院,我仍然在幻想奇迹的发生。
入院前的10月13日晚,孟骁在家中的床上写下诗一首:
奉天有孟童,年方一十二。
身患骨瘤病,医治去北京。
痛失爱子(8)
截掉一只腿,化疗受折磨。
有泪不能哭,精神万分悲。
回到沈阳城,四处又求医。
忍受吃中药,偏方又医治。
何时复元气,何时又长腿。
透过不忍卒读的诗句,可见孩子的压抑心理和强烈的求生欲望。作为父亲,我心中的唯一是决不放弃对小孟骁的救冶。
来到沈阳军区总医院,医生用听诊器已几乎听不到他心脏的呼吸音。医生从孟骁的胸中抽出1000毫升的胸水后,他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
孩子再次被医生从阎王爷的手里夺了回来,可我知道,这是暂时的缓解。想到这朵含苞欲放的花儿,就要枯萎、凋零,我不顾一切地冲进医生的办公室,几乎要跪下来苦苦衰求:“医生,救救我的孩子吧!他还太小,他是个很好的孩子,是个很有发展前途的孩子。我求求您了,想想办法吧,哪怕是尝试性的……”但是,他们的眼神告诉我,孩子没救了。为了安慰我,也是为了尽医生的职责,他们表示会尽最大的可能来延长孩子的生命。医院采用了胸腔抽水,再往胸腔注射化疗药物的方法,来维持孟骁的生命。经过医护人员十几天的努力,孟骁的病情有所控制,我们的心算是得到了一丝安慰。但以后的几个日日夜夜,孟骁的病情极度恶化,医生护士又多次从死亡线上把他抢救回来。
到了最后的时刻,滴流针扎烂了小孟骁手上、脚上的血管,氧气管每时每刻塞在他的鼻孔上,他的鼻孔被塞伤了,感染了,他的心里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重压,无奈地与病魔抗争着。无论病情多么恶化,孟骁的神志都是非常清醒的,坎坷的命运使一个孩子过早的成熟了。他不愿讲话,他在思考着,不解的思考着!
记得有一次,他带着氧气袋坐在轮椅上,我推他去做B超,回病房的路上,他非常严肃并极其恳切的问我:“爸爸,我的病是不是转移了?”我说:“没有。”“那怎么越来越重呢?爸,你就告诉我吧,不要骗我了。让我知道吧。”“好儿子请相信,你已经好点了,只是还有胸水。”他一看我不告诉他,也就不多问了,看样子他心里很痛苦。
我那可怜的孩子,原谅爸爸吧!原谅爸爸再次的欺骗了你。你知道吗?善良的谎言里,包藏着多深的父爱啊!
11月11日晚上,孟骁在病榻上让我给他找个日记本,我说这里没有,我回家给你去取。他说:“不用了,找一张纸和一支笔就行。”我给他找来了纸和笔,他用笔在那纸上悄悄地写下了一段话,是用手捂着写的,似乎还想写下去,见邻床陪护那个女人在看,就犹豫犹豫说:“不写了”。第二天,我们在他的床铺下发现了他写的这段话:
“哭,哭对我来说是没有意义的,我曾经哭过几十回、几百回,我知道哭没有用,但疾病的折磨和心灵的痛苦使我无法忍受,我想哭……”
透过这满含泪水的文字,我深知他的心灵在饱受着煎熬。
可怜我那苦命的儿子,在他临走前的那两天,真是太让人揪心啦!每当医生来到他面前,他就抓住医生的手说:“阿姨,救救我吧!……阿姨救救我吧!求求你了,阿姨!”
“叔叔,叔叔,救救我吧,你别走,别走……”他抓住医生不肯撒手。他不停地,喃喃地呼唤着!求救着!每个医生都眼含泪水劝慰着他:“没事,会好的……”离开小孟骁的病房回到办公室医生才把泪水流出来。
当病房的陈主任来看孟骁时,孟骁抓住她的手不肯松开:“主任阿姨,给我想想办法吧,救救我吧,我不行啦,我受不了啦,我的五脏六腑都要出来啦!”陈主任说:“阿姨给你想办法……”医生们不忍看着小孟骁痛苦的死去,找到我提出要给他用冬眠灵,想让他不再去承受痛苦和折磨,安静的离开人世。对此建议我和孟骁的妈妈都坚决反对。
在孟骁生命的最后时刻,我仍不放弃对儿子的“救治”,仍然每天跑一趟新药特药商店,问有没有抗癌新药,梦想着治疗癌症的新药从国外或者什么地方飞来了!
在最后的日子里,小孟骁不时的抬起紧握的双拳,他半嗤着咬紧的牙关,恨恨的质问苍天,天那,为什么?天那!为什么?为什么?
小孟骁死不瞑目,因为在他心中有一幅美好的蓝图。看看他的日记,他的书架和他准备好的书包,你就知道他在不能吃饭,不能睡觉,仅靠输液吸氧的情况下,是如何熬过了四十个日日夜夜,惊人的毅力是来自他对美好生活的渴望。
他顽强与生命抗争着,他不想死去,然而他的生命已到了最后时刻。
那时,主治医生高燕最后一次走进孟骁的病房,一进病房小孟骁再次的向她求救:“高姨,救救我,你救救我,你别走,我受不了啦!高姨!……”高医生流着泪说:“高姨不走……”随后,她用听诊器给孟骁听了一听,并和小孟骁的手紧紧的握在一起……
孟骁病逝的最后一天,他发疯似地拔掉了好不容易扎上的滴流。下午,孟骁病情极其稳定,情绪稳定,这可能就是人们所说的回光返照吧!他对妈妈说:“妈妈我错了,再把滴流扎上吧,我能挺住,再把吕阿姨找来吧(指护士长),我能配合好,我能挺住。”结果护士长连扎了十多次,也没有扎进去。孟骁说:“吕阿姨,你扎吧,我不怕疼。”
痛失爱子(9)
孟骁临死前,滴流扎不了啦,只好请来外科医生,切开静脉,结果血管都已经坏死了。
11月23日是小孟骁生命的最后一天,中午刚刚被抢救过来的小孟骁看到我在流泪,就对我说:“爸呀,你别哭了,我能好……”他吃力的对我微笑着……
这天下午他说的话最多,他撒娇的朝我和他妈妈叫:“爸咪,妈咪”,“爸咪,妈咪,我是不是你们最听话的孩子?”我回答说:“你是天下最听话的好孩子……”听到我的肯定,他满足的微笑着。他对守护他的舅舅说:“舅啊,等我病好了,你教我学日语。”然后,他又找他叔叔说话,而此时舅舅和叔叔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
就在这样的诀别时刻,小孟骁还不忘记关心我这个爸爸,他说:“爸呀,这段时间你太累了,你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会儿吧……”可我知道他并不愿意我离开他的身边,我又怎么能离开我的宝贝儿子呢?
当天晚上,孟骁的状况仍然很好,睡觉前他要求刷牙,并提出一直陪伴他的姑姑、叔叔、舅舅们都不要走。他对亲人们说:“也许,过了今天,明天就再也看不到你们了。”在场的亲人们都禁不住失声痛哭。孟骁却懂事的说:“你们都别哭了,你们看,我在笑呢,出院后爸爸给我买来电子假肢我还要上学呢!”
也许整个下午孩子说的话太多、太多,也许十个月来病痛把他折磨得太累、太累,他抓住我的手说:“爸爸,我困了,我睡一会儿可以吗?”我给他铺垫好,让他靠在我的怀里躺下。他躺下后又稍抬起头对我说:“爸呀,我睡啦。爸呀,我睡啦行不行?”我说:“睡吧,儿子!”孟骁躺下了,他一只手拉着我,一只手拉着妈妈,嘴里轻轻地念叨着:“我是你们的好孩子, 你们别走,别走……”
就这样,他在不断的低语中,依偎在我的怀里睡着了,永远地睡着了。
1989年11月25日清晨,那是一个令人心碎、令人肠断、令人刻骨铭心的场面。按照小孟骁生前的遗愿,在我们家长和亲人的陪伴下,灵车载着他的遗体,来到了宁山路小学,向亲爱的老师和同学们告别。校长、老师和许多班级的同学们,在校门口摆放着用一朵朵纯净素洁的小白花组成的大花圈,等待着他们亲切的称为“智慧星”的好同学小孟骁最后一次来到他们中间。
灵车缓缓地驶来,慢慢的停下,然后是震颤人心的灵车鸣笛声,它在告慰静卧在灵车里的孟骁,已经来到了你心中的圣地。
当我抱着孟骁的遗像,迈着沉重的脚步,走下灵车时,校长、老师和同学们一齐拥上来,整个校园骤然响起了一片哭声:“孟骁啊,孟骁,你怎么走了?”“孟骁呀,你不该走啊!我们想你呀!”“孟骁啊,孟骁,我们永远爱你!……”悲痛的哭泣夹杂着一声声稚气的呼唤,撕扯得人心碎裂。孟骁班级的同学,把孟骁的遗像抱到学校准备好的送灵大客车上,客车徐徐开动。同学们打开一扇扇车窗,把孟骁的遗像举到窗外,让他从各个角度再望一眼学校。每当将遗像举出窗口一次,孩子们就哭喊:“孟骁,再看一眼学校吧!”
遗愿深深,别情绵绵。
灵车徐徐开动,渐渐远行,带走了我的希望,也带走了我的心……
(注:省教委、团市委领导在小孟骁住院期间,前往医院看望并慰问了病中的小孟骁。《沈阳日报》、《辽宁日报》、《小学生报》、《读者文摘》等报刊报道了小孟骁的感人事迹,他与病魔抗争顽强不息的精神,在社会上引起了强烈的反响。)
后记(1)
当我将为此书收笔的时候,并不是如释重负般的轻松快乐,反之,心中仍有一种沉重的感觉。至于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为什么要把自己的人生历程写出来?除了通过本书能够为读者搭建一个认识中国私人侦探的平台外,我想可能还会有更深层的原因和理由吧!
早在1998年底,“美国远东经济评论”一位女记者来沈采访我,采访结束那天,她又通过翻译邀请我在她下榻的新世界大酒店就餐。席间我们用不同的语言沟通各自的成长历程,将来的发展目标,在友好的谈话气氛中我流露了写书的想法,不想无意的谈话写入了她的采访文章中,此文又经上海译报翻译转载,写书的事便成了后来许多传媒采访时的访谈内容之一,无奈我只好硬着头皮将此想法付诸实施,可写一本书对我来说谈何容易,文学水平有限不说,可我既想亲自动笔又要力求完美,这可是难上加难啦!由于探案工作烦忙,写的时间远远不如撂的时间长,因此这一写就是四、五年的时间,有些想一睹此书风采的朋友们都等烦了。今天,我终于能松口气把《我的侦探路》奉献给关注此书的朋友和广大的读者们了……
完成了《我的侦探路》是不是为自己的人生划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我还不敢说,成功背后深藏着的苦涩,今天也许算不了什么了;可使我永远不能忘怀的是那么多曾经支持、关心、帮助过我的人们。如果说我算一个成功者,我的功劳应该属于他们而不属于我。在此最值得一提的是,1992年我创办侦探所之初,得到了区委书记邹本泉,市人大副主任李剑云等领导的支持,因为有了他们的支持,我在中国创办私人侦探机构的夙愿才会得以实现。在此我要郑重的感谢他们。我还要感谢我的老领导沈阳市检察院的张福礼检察长,是在他的关心支持下,我开辟的侦探事业才得以发展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