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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枫城不知道林熙知道他离了魂,他的神魂还不紧不慢拎着那只霰弹枪,跟着那一直在他身边晃荡的女鬼飘来飘去。
那白衣女鬼飘到教堂里,彩色琉璃下的教堂殿弥漫着祥和圣洁的气息。贺枫城却敏感地感知到那地板下的血腥味,他靠着二楼六翼天使的雕像,看着穹顶创世纪的壁画。
“我都到地方了,你还不出手?”贺枫城单腿支棱在大理石的二楼围栏上,另一条腿晃晃荡荡摇着。一魂魄抱着个不知道怎么抻下来的枪,如果不是听出话语里毫不掩饰的杀机,简直是来旅游的。
小贺总嚣张地挑了下嘴角,眉梢吊着的都是对对方手段的不屑。本来贺老总和贺妈觉得儿子回来后,只要平平安安不违法犯罪,他们就是养个酒囊饭袋的纨绔也无所谓。结果,不知道是不是贺枫霜对霸道总裁小狼狗的设定有什么执念,愣是把贺枫城心心念念的废物纨绔生涯扼杀在摇篮里,并带着贺枫城往高冷嚣张的精英范上一路跑偏。
那白衣女鬼在原地瞬间消失,白色的纸片人零零落落地在空中飘摇了两下,然后落回一只苍白的手中。
那只手上鲜红的丹蔻像是鲜血凝固,还带着铁锈的色泽。
贺枫城低头向一楼望去,一只红衣女鬼,穿着火红的嫁衣,黑发一直垂到脚踝。
原来那个女鬼是纸傀儡,怪不得一点怨气都没有。
凤冠霞帔,在西式的教堂里,诡异违和感浸染了一丝妖异的美。
那人盖着大红盖头,也看不清脸长得什么样。只听见那诡异的歌声从四面八方卷了过来。
“娶孤娘……娶孤娘,郎君呀,伴妾走。娶孤娘,娶孤娘……夫君呐,随妾葬。”
不过,贺枫城不在乎盖头下的女鬼有什么冤屈,他只知道能将纸傀儡术用到那种程度,他得先自保再说。
这鬼的修为不低——他得速战速决。
他转手将枪架在大理石栏杆上,将阳气运足化为子弹。随后看见那红盖头一掀开,漏出一张温润如玉的脸——害得贺枫城的子弹下意识打偏,避免打伤“林熙”。
贺枫城当然知道,这是那女鬼的幻术。可是可在魂魄的反应,就这么本能做了出来。
结果,幻阵正好就在此时启动了,光明圣洁的教堂被大红色的纱笼罩。
教堂变成百年前立于此地的酒楼模样,红烛红布红主梁,一排喜气非凡的景象。大理石变成木质结构的楼台,典雅的木栅栏上精心刻画着吉祥的花纹。吆喝声、祝酒声、就差个唢呐声了。
来往觥筹交错的光影在这里上演,然后一声清朗的声响直接传到不敢轻举妄动的贺枫城耳中。
“夫君,该拜天地了。”女鬼顶着林熙的脸,一脸深情地望向贺枫城。
贺枫城撇了撇嘴,完全不屑于和一个披着画皮的女鬼有什么情缘。
“夫君,你忘了吗?你我年幼相识,青梅竹马。只是我家道中落,你战死沙场。我为你守孤坟,却被人所害被生生活埋!而你呢!甚至都没有在三生石畔看你停留过。”
贺枫城的红莲花纹流动着光芒,帮助其坚守本心不被幻术所迷。
贺枫城瞄准镜后的眼神带着点笑,“你讲所述之事乃是被你所噬魂魄的生前事混在一起的故事,却用着我的心上人的脸。真是……让人火大。”
女鬼看着贺枫城没有被幻术迷惑,反而再次举起了枪。她当机立断,舞着利爪冲了上来。
贺枫城现本就是魂魄状态,不归牛顿管。他踩着栏杆来了个信仰之跃,从二楼跳了下去。
结果周围的光影变幻。那些觥筹交错的人影又突然变换,本应该落地在青石地上的叫踩在火焰上,整座木质的酒楼转眼就在烈火中燃烧。
那穿着嫁衣的女鬼还穿着那身火红的嫁衣,却不知何时来到了戏台上,咿咿呀呀地唱着:
“小女子弦歌为公子唱一曲。俺曾见,金陵玉树莺声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贺枫城在火焰中来回寻找落脚点,正举起枪瞄准那脚步变幻的女鬼,便被那嗓子凄厉至极的腔调迷着,晕了一瞬又立刻回了神。只是那一瞬间的走神,贺枫城的衣服便被烧掉了一层。魂体的行头是随魂魄而变的,这烧掉了一层其实就把魂魄真的完全暴露在外。破烂的衣衫下,贺枫城背后的红莲越发娇艳欲滴,艳丽能滴出血。
“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过风流觉,把五十年兴亡看饱。那乌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枭鸟!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不信……舆图换稿,……放悲声唱到老。”
那女鬼唱的越发凄厉,夹杂木楼燃烧破裂的声响,越发诡异。实际上她的幻术一共三层,如今已经到了第二层——只是这第三层一用,却是伤敌一千自损百八。
会后她看见贺枫城背后那栩栩如生的红莲,歌声再次拔高,近乎失去美感仿佛杜鹃啼血的哀鸣。可是,子弹还是冲破歌声魔障,击穿女鬼的左肩。
朱楼宾客连着《桃花扇》的曲调一起随楼归为寂静,烈火熄灭,那古色古香的楼房变回教堂的大厅。
但是幻境没有结束。浓稠的血液从大理石上冒出来。沿着墙壁,琉璃窗,壁画从四面八方流淌而来。
贺枫城再次举起枪,拿枪对着十字架前穿着洁白婚纱的女鬼。她穿着洁白的婚纱背对贺枫城,华丽的婚纱漏出有背部,混合青白色的肌肤和刚才被贺枫城一枪打下的半个肩膀,已然有了几分狰狞的意味。
贺枫城的脚下燃气火焰,那火焰并不炙热还带着微微凉意。他每踱一步,变回燃气一朵业火红莲。
“你不是鬼,而是妖,对吗?”
那穿着婚纱的“女子”缓缓回头,如果林熙在场,便能认出来这是程琤的脸。然后那张脸迅速扭曲变幻成各种各样的样子,美艳的,清纯的,嚣张跋扈的,楚楚可怜的……随后,连着整个身体都在变换,男子,女子,幼童,老人交杂扭曲成诡异的变幻。
最后脱离了人形的束缚,变成各种奇形怪状的妖魔鬼怪。贺枫城举着枪,心想:他以为自己是博格特吗?我是不是该喊一句Riddikulus (滑稽滑稽)。一阵白雾以那不明物质为中心,瞬间爆开扩散到整个礼堂。
浓稠血河捆着他的腿,白骨森森漂浮其上。
“……夜泊……你回来了!”血河上的黑雾卷着白骨攀附在贺枫城赤裸的肩膀上。
“你杀了我们,是你杀了我们!”
“为什么!你还好好活着!我们却什么都不剩!”
贺枫城站在原地,神魂分出的枪支开始发暗,白骨开始的利爪嵌入他的肩膀流出赤金的血。
“又是同样的招数,又是试图唤出我的心魔,你们跟十年前那团黑雾是一伙的。我大概知道你是什么妖了。”贺枫城站在血海一片的教堂中,眼神明灭不清,“你——是戏台吧。”
空间里传出男女老少的笑声,如若仔细听可以听出生旦净丑末各色角儿的腔调。
贺枫城看着淡然,对四周不闻不问,衣服非暴力不合作的样子。但是,那近乎于澎湃的怒气在第三层环境开启的那一刻开始便充斥了他的内心,让他觉得自己的神魂在被一张黑网笼罩。那张黑网还不顾他的意愿开始收紧。
贺枫城虽然不确定,但是他冥冥之中有一种感觉,他放下枪——准确的说,是将枪幻化到体内,双手自然垂落身侧,不反抗,不挣扎。
血河和白骨兴奋了一阵开始吞噬他的魂,不过刹那——这恐怖的场景仿佛被摁下了暂停,瞬间归于宁静。
贺枫城任凭白骨血肉缠身,看向前方,目光不知落在何处,他轻叹:“问菩提为何倒座,叹众生终难回头。”
“君名为何?”
几十个声音同时响起,“弦歌。”
贺枫城继续问道:“君为何物?”
声音静了半晌,繁杂声音变成一个沉静的男声,“弦歌。”
贺枫城一笑,这是他自己的声音。“再想!你是谁?”
“一方古戏台。”那声音再次变幻,也听不出男女再答道。
贺枫城再次大声喊道:“你为人造物,无血肉,无悲欢,无喜乐。本身毁于战火,你又为何仍存于世间?你又为何方红尘!”
那声音像是气急败坏,却又不敢或者无法操控白骨血河靠近贺枫城一步。“我本众生相!你又是谁?”
在虚影之中,戏台上悲欢离合,哀怨凄婉,铿锵凌然一幕幕上演。随后是战火连天,世间百态。戏台吞噬的魂灵变成厉鬼向贺枫城冲去,却被挡在大红莲形状的烈火外!
贺枫城不怒反笑:“你道你是众生相,那你这众生相从何而来,可是你自己修得?”
语罢,贺枫城剑眉一挑:“你本灵器,道曰物无贵贱,佛念众生平等。品戏文中的离合悲欢而生灵智,却倒行逆施反过来吞噬人之七情,如今不知自己为何,还为魔物所用。还自以为为怨灵欲化厉鬼!荒唐可笑!汝之怨气本非汝怨,你又为何化厉鬼!还称自己为众生相!不过他人傀儡罢了。”
那声音化为一声巨响掀起血海,贺枫城足下红莲业火逐渐变得极为冰冷,冰霜蔓延上墙壁和彩色琉璃窗。
“那落迦。摩诃钵特摩。或咽焦热大焦热之炎,或闭红莲大红莲之冰。”
四周血海在红莲地狱中被瞬间冻结,瞬间崩裂为血色的小结晶随机消失。地狱重回人间。
言语破魔障。若是被平常修者看见,无论佛道大抵都会大惊失色。
幻境以破,堕落成妖魔的戏台,本就衰弱的灵智被附身在他身上的噬心魔一口吞掉。然后魔顺着血海缝隙逃离到外面。
贺枫城怒目收敛,眉目低垂。望着戏台溃散后,留在原地破碎不堪的幽魂。他合掌缓念:“或有众生临命终,死相现前诸恶色,见彼种种色相已,令心惶怖无所依;若……诸幽冥所靡不照,地狱众苦咸令灭。”大约是因为修行的主要是杀戮之术,超度的功力不够,加上这写被吞噬的鬼执念太重,还有几只停留在原地。其中就包含程小姐和她的孩子。随后,贺枫城听到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身后想起,声音很轻,但余韵悠远:“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八方威神,使我自然。……斩妖缚邪,度鬼万千。……凶秽消散,道炁常存。急急如律令。”
最后几个幽魂消散,阳光顺着教堂彩玻璃再次照射进来。
然后,瞥见林熙似笑非笑在教堂大厅的祷告长椅上向他摆了摆手,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子:“ 大师请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