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地下城的变化

================================

“小川哥……”路忆山低头看到季遥川手里同样的退伍通知，心里不知道怎么的忽然一沉。他和季遥川在这里已经六年了，六年的时光让他早就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他也早就把这里当作了唯一的去处。但是当离开的通知落下来的时候，他忽然不知道了自己接下来能去哪里。

很显然，季遥川和他也是一样的困境。

两个人并肩站着，许久没有动弹，到最后还是季遥川开了口：“当初八组队友的遗物我都收拾好了，等办好手续，我们就去吧。”

去把逝去人的遗物送还给他们的亲人朋友。

他还记得齐朔那天在漫天风雪里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人可以死亡，但不可以被遗忘。”

他和小山都是被这个世界抛弃的人，没有归宿，就连死了魂归都无处。偏偏上天给他们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他们两个无依无靠的人还活着，那些有牵挂的人却一个个都走了。

十位队友的遗物并不多，根据他们的户籍来看，大多都是在边界小村里土生土长的孩子，因为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有人的家早就迁移，六年前的地址早就作废了。他们两个一家一户地问，他们两个的脚印一深一浅地印在雪原上。

那些接到遗物的家属们并没有流露出太大的悲伤，他们的痛苦都是隐藏在心底的，沉甸甸地压着。在把他们送到战场上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了结果。每个边防兵的虽然只有六年的当兵时间，但是将近百分之八十的人会活不过六年。小村子里经常接到战死的噩耗传来，死亡是这个村子里最常见的现象。

他们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把九位队友的遗物送到了家人的手里，只有最后一个……他们的队长齐朔，户籍上显示的地址是在地下城富人区。

季遥川记得在他们刚加入的那天晚上，齐朔的生日宴上他喝大了，嘴里絮絮叨叨了好久，把他的身世背景什么的都吐出来了一个遍儿。季遥川没这个心思仔细听，只知道他的父亲在某个家族里做事，母亲早逝，父亲带着他和弟弟生活。

后来他不想跟着父亲去参杂那些大家族的浑水，一个人偷跑出去，在外打了几年零工赚了几年的饭，最终去当了边防兵。他出走的时候弟弟不过才十岁。

“可能他们也不想见我了，等我死了就把我的遗物都扔了，反正也没人收……”齐朔喃喃地嘀咕着，头一歪就睡死了。

不过他也是嘴上说着，明明那晚他嘱咐季遥川的时候，眼里的期冀不是假的，他定是也希望自己能被人记住，被人怀念着的吧。

小山怀里抱着齐朔的遗物，有些犹豫地对季遥川道：“你若是不想回去的话，不如我去送吧，你在这里等我。”

“我当然要回去看看，”季遥川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alpha虽然已经长到了一米八几，比娇小的omega高出来一个头，但他还是很乖巧地垂下来脑袋，任由季遥川摸了一把，“我想回去看看老板娘，还有妈妈和路苗他们。”

至于那个人，季遥川六年里始终没有忘却的人，时不时地会出现在脑海里打扰他的人，可能早就已经把自己忘了吧。

———————————————

结束了一天的会议，小司机把车停在了公司楼下。只听得后座的门被打开又关上，小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谢廷醉刚上了车就把外套脱下，衬衫也被解开了两个扣子，露出一截性感精致的锁骨。他的眉眼间尽是疲惫，一连七十二小时的连轴转绕是谁都受不了。而他却还是尽力保持着清醒，身板挺直，步态从容，在外从未有半分的倦态出现。他上了车，顺手从后座抽出来平板，上面是小司机早就做好的行程安排。

“老板，你今天下午没有安排，”小司机见他还在翻，忍不住提醒道，“您已经很久没休息了，趁这个机会，你还是去休息一下比较好。”

谢廷醉合上平板，揉了揉眉心：“去墓园。”

“老板，你还是去休息……”

“先去墓园，回来之后再休息。”

谢廷醉并没有反驳，自从六年前季遥川死了之后，他像是疯了一样地闹了很多天，控制不住的时候就直接注射镇定剂，就这么来来回回了很久，谢廷醉终于消停下来，整个人都颓丧了。

他周身锋利的锐气在那一天好像被磨平了一般，没有了之前一意孤行，不停劝告的模样，现在的他谁的话都会听进去一些。但是现在的谢廷醉才是最可怕的。

他好像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不论是经济还是权利，在他眼里都好像是再平凡不过的东西。当年晏家覆灭之后，整个地下城的最顶尖的人物就成了谢廷醉，而他却对这个地位没有任何的喜悦。

他就像是被迫推到这个地位，他认真工作也不过是为了身上扛着的担子和对整个地下城的责任，而没有一点是为了自己。他动用权利，捐钱去建立医院，建立学校，建立社会公益组织，捐款支援边防兵，扶持穷人区的产业。

短短六年过去，地下城早就没有了穷富人区之分，所有的地区的经济发展达到了平衡。

他提倡在学校教育教材之中增加地下城的建立历史，让新一代的孩子知道历史的真相。第一次将“边防兵”一词引进了社会，让全地下城的居民都了解到有这么一个群体在用自己的生命守护着地下城。

他甚至在商业城的最中心建立了边防兵的雕塑，而雕塑的原型就是谢芒和景昀。

他的野心，他的锋芒，全部随着季遥川的离开，全部消失不见了。

当初的那些权贵们影射他做这么多不过是赎罪，为自己前二十多年做下的恶赎罪，让自己能死后上天堂。

小司机把这句话说给他的时候，谢廷醉只是笑笑：“确实是赎罪，不过是不是为了我。”

是为了季遥川。

他想让自己慢慢积攒着的福气，能落在季遥川的身上。希望季遥川并没有死，而是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角落安全地活着。

小司机轻车熟路地把车开到墓园前，谢廷醉下了车，墓园前站着一个男人，看样子不过二三十岁。见谢廷醉过来，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谢先生。”

“小齐？”谢廷醉惊讶了一瞬，“齐老先生呢？”

“我父亲他去世了，”叫小齐的男人眉眼间掠过一丝伤感，但还是勉强笑着，“不过还是谢谢先生能帮我父亲看病，你的恩情是我用一辈子都还不来的。”

谢廷醉半躬了身，眉眼肃穆，朝面前的男人鞠了一躬。

小齐被吓得语无伦次，面前是地下城权利顶端的男人，却能不嫌弃他身份低微，没有丝毫架子。

“谢先生别这样……是我应该感谢您才对……”小齐结结巴巴地说道，“我们还是先进墓园吧。”

谢廷醉进了墓园，小司机在外面站定了。每次谢廷醉来墓园的时候他都会很识相地站在外面，他心里明白，谢廷醉在表面上再沉稳冷静也不过是装出来的，他总需要一点时间去脱去那层伪装的壳子，正视自己内心。

所以，现在就是他需要脱去伪装的时候。

谢廷醉从墓园里绕过了几个弯儿，最终在一个墓碑前站定。

当初载着季遥川的那辆车冲进海里之后，就再也没捞上来，甚至连个尸体都没有，这里也不过是个衣冠冢。

那个墓碑上有一张已经褪色的照片，上面是五官极为精致的omega，细细的眉头紧皱，嘴唇瘪着，正半垂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这是当初季遥川被关在别墅里的时候，那天他还在生着气，足足一天没吃饭，到了晚上在谢廷醉半威胁半哄骗地吃了些东西。

这张照片就是他还在生气的时候，谢廷醉偷拍下来的。

他看着那张软软的脸做出了气呼呼的表情就在心里喜欢得紧，像只被戏弄的小狐狸，整张脸都皱巴巴的，又好看又好笑。

谢廷醉看着那张照片，回忆起那时的样子，忍不住唇角带了笑。但是慢慢地，那笑意减弱了，最终消失不见。

“小川……”谢廷醉坐在墓碑前，还未张口就先带了哭腔，“我真的好想你……真的好想……”

alpha半垂着头，脸埋在了手心里，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落。这些年他在外一向是沉稳冷静，没有半分的倦态出现，但是这都是因为他脑海里一直绷直一根弦，这跟弦在他脑海里越拉越紧。这跟早就绷紧了弦已经在他脑海里敲了不知道多少次警钟，他甚至都不知道这跟弦能存在多久，又会在什么时候撑不住断了。

现在唯一撑着他的希望就是季遥川，他每天都在对自己说，小川或许在哪个角落里好好地活着，只要自己能撑下去，总有一天就能见到他。

但是这渺茫的希望总有消失的那一天，可能脑海里的弦在断的那一天，也是他终于撑不住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