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后我入职鼎润,拿到的第一个案子居然和张小毛有关。
当事人是张小毛的表妹,差两个月满十八周岁。
她母亲天生聋哑,从陵市远嫁到首都,父亲在外人模人样,但家门一关就拎起球棒。
案发当天,这姑娘坐了七个小时火车从学校赶回家,连砍了正对母亲实行暴行的父亲四刀,其中一刀破开颈动脉,被害人当场身亡。
少女弑父的未成年犯罪,加之被害人年迈的父母屡屡在社交平台扰乱视听,引发不小的社会舆论。
一审法院判处十年有期徒刑,被告提出上诉,并要求更换代理律师。
月前张小毛搀着被告母亲敲响鼎润大门,我沉默很久,决定接下这桩案子。
案情不算复杂,但涉及伦理关系,风向不太好。没日没夜跑了近两个月,终于熬到十月中旬二审开庭。
当天一早,我在法院门口和发呆的张小毛打了声招呼。他回过神,故作轻松,跟我寒暄两句:“那什么,小山,换车了啊。”
我嗯了声,说,家里人的。
张小毛这段时间少说瘦了十斤,夹克下略显空旷,我看他日益稀疏的发顶,心想活着的确操蛋。
常人蝇营狗苟,可命运波诡云谲,转瞬翻覆,老同学见面,此刻并排往刑庭方向走,一时都有些沉默。
“你说我妹她…她能不能……”张小毛欲言又止。
我站定,沉默半晌才开口:“我会尽力。”
首都时间九点五十五分,我坐进辩护席。
对面检察官姓欧阳,四十出头的年纪,业内名气不小的老狐狸。战绩挺辉煌,张小毛查过他的资料,头疼得几夜没睡好觉。
确实是位强敌。
但我没告诉张小毛的是,昨天有几个孙子蹲在鼎润附近,给我车胎放了气。监控调了,是被害人游手好闲的三五个堂亲。
今早出门前,裴雁来把他的车钥匙扔给我,让我开他的车。
他不做表情时显得薄情,但垂眼看我的样子太迷人,对视不到三秒,我就想亲他。
眼看要得逞,裴雁来却单手掐住我的下颌,让我不得寸进。
无名指的戒指硌得我脸颊微痛,领带也被他拉紧。
窒息感微妙。像神的授予,或魔鬼的召唤,毫无道理地抚平了我不合时宜的躁动,降下某种尖锐的笃定——他对我下达的任何指令,我都将做到。
“林小山,”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低,“赢给我看。”
……
法庭空旷,落字回声。
从回忆里抽身。隔着一道楚河汉界,欧阳朝我微笑,我向他颔首。
时钟高悬,走字到十点,审判长准时列席,宣布本案正式开庭。
庭审漫长,很磨人的神经。
诉讼程序走到最后一步已经下午四点。合议庭成员走了又回,最后审判长重新落座,宣告判决结果。
因被害人长期对家人实施暴行,情况属实,证据确凿,最终二审法院认为一审判决量刑不当,被告犯故意杀人罪,但情节较轻,依法改判为三年有期徒刑。
席下有人叫骂也有人痛哭。但法官落槌时,年轻的被告面孔青涩却平静。
被法警带走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马尾扎得很低,这姑娘半鞠了一躬,几近无声地说了句谢谢。
静默两秒。我摇了摇头,对她说:“生日快乐。”
法律系统一向人多眼杂,消息传得飞快。
我刚出法院,送张小毛和被告母亲上了出租,就被小米一个电话叫去参加自己的庆功宴。
鉴于李笑笑会员卡余额至今没用完,谢弈主张有便宜不占是王八的蛋,地方还是定在蓝稍。
一顿饭下来,烤肉追加三十多盘,纯生开了几箱。
裴雁来晚上还有应酬,我惦记着去接人,喝得不算多。
代驾来的时候,小米早就醉晕过去。谢弈扒我一条胳膊,挺着大肚子差点把我顶飞,李笑笑扯我一边袖子,鼻涕和眼泪齐流。两人鬼哭狼嚎,一唱一和。
说,官司打赢了,孩子长大了,你哥你姐我太几把欣慰了。
造型太像强抢冷脸民男。
代驾没见过这阵仗,后退两步:“您,您还走吗?”
“……”我有点无语,木着脸说,“走。”
但刚过去一个小时,我就后悔了。
走什么走?
还不如不走。
得意忘形这四个字是该刻在我坟头,时刻提醒,分秒警惕。
戒酒三年多,我上次闯祸还是读研聚会那晚。时间过了太久,记吃不记打又是我的常态,一时松懈,竟将得罪暴君的惨痛后果忘得一干二净。
……于是衣柜里的裙子终于派上用场。
不夸张,这天晚上我几乎在裴雁来手里死了一次。
浴室水雾缭绕,理智悉数被掏空。
两只手被领带捆着,眼泪流得像没关紧的水龙头,我变成一台只会说爱的复读机,仰面不断亲吻他的嘴角,以证明我的驯服,等他给予我嘉奖。
记忆末尾,是我被花洒淋湿的真丝睡裙、裴雁来低垂着注视我的眼睛,和他始终没摘下戒指的那只手。
我被他看得头昏脑胀,喉咙里发出近乎小动物的声响,条件反射地叫他名字。
“…裴雁来。”
裴雁来很轻地笑。
他垂首,瞳色浅淡,像某种燃烧的坚冰,或贵重的金属……然后是一个漫长到几乎将我抽干的吻。
精神错乱程度堪比中邪,被做晕前我只有两个念头:
一是马上风猝死保险公司到底赔不赔付,二是完了,我好像彻底被裴雁来玩坏了。
事实证明,饭能乱吃,但话不能乱讲。
怕什么来什么。
次日一早,我像狗一样从裴雁来怀里爬出来,刷了牙,刚掀开马桶盖想放水,就发现大事不妙。
草。
……我尿不出来了。
脑海里飞速滑过“英年养胃三十不立”八个大字,我和它对视,冷汗瞬间爬了一背。
我不信邪,拉锯战又持续五分钟,可这该死的情况没有任何好转。
最后是裴雁来打破我大眼瞪小眼的僵局。
牙刷用完,挂回墙上。他靠在门边,偏过头问我:“你在干什么。”
养胃事大,装傻是我最后的尊严。
我猛地把裤子提上,欲盖弥彰地连冲两次厕所,结果腿一软,差点跪地上。
撑着水台站稳。嘴比脑子快,我面无表情,脱口道:“…想你。”
裴雁来垂眼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
像婚内犯了错的丈夫,我心虚得要命,心率直飙一百八。他裴雁来什么段位,真要问下去我肯定露馅,于是当即殷勤地凑上去,亲他薄荷味的嘴角。
“……想你。”
骗没骗过裴雁来我不清楚,但我被他摁住,亲是亲了五分多钟。
幸好今天周五,他早上要去趟律所。那边门一关,我就摸出手机,面如死灰地在网上挂了号。
车是开不动了。我换了套衣服,下楼随便拦了辆出租。
司机挺健谈,先说早上好,才问我要去哪儿。
我拉开车门,报了燕医附院的地址。
司机闻言一愣,看清我难看的脸色,再开口时小心翼翼:“小伙子,你哪儿不舒服?我开慢点?”
“谢谢,不用。”按了按山根,我谢过他的好意,“我看男科。”
“……”司机悚然一惊,彻底不说话了。
泌尿外科在燕医附院门诊二楼。扫码报完道,排了十几分钟队才叫到我的号。
说不紧张是假的,幸好医院效率高,检查报告很快交到我手上。
结果意外也不意外——我的身体非常健康。
至于为什么会出现早上的情况。老大夫头发花白,在电子病历上敲出掷地有声的四个字:轻度缺水。
白底黑字,越看越黄。
走出门诊大厅,我麻木地回味大夫投来的那一眼,差点没一头撞死在玻璃门上。
当晚我痛定思痛,下定决心戒色。
但洗漱时,裴雁来从身后靠近,他和我穿着同款短袖,广藿香和豆蔻的余韵围上来,手压到台前,偏头卡进我的肩窝。
手指被他分开,旧的戒指换下来,一枚新的穿过。
牙刷掉了,我没回过神,问他这是什么。
“奖励。”他埋首,吻在我的颈侧,“没花你的工资。”
-后记-
戒色失败。
-后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