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是秋风。
每当秋风吹起,菊村敬介身后的小小银色芒穗会随风起伏。
一边起伏一边发出窃窃私语声。
此刻早朝阳光刚映在芒穗上。菊村知道,只要太阳再上升一些,不久又会恢复成炎炎夏日。
不过,此刻来自对岸吹拂菊村脸颊的风,已明显带着秋的气息。
那风跟夏日在同一时刻吹的风不一样,带着干燥气味。菊村不清楚风到底有没有重量,但此刻的风确实比较轻。
九月。
风中的植物味道也在不知不觉中跟夏天时不同了。
阳光还未照在山根深渊水面。
自断崖上罩住深渊的榉树、胡桃树的细长树枝,随风微微摇晃。
大气因阳光照射开始流动着。
风不大,所以晃动的都是树枝和绿叶。
绿叶上是蓝天。
进入九月后,天空似乎增高了。
菊村站在河内高及腰部的水深处。
水流缓缓绕着菊村的吊带式溯溪裤腹部附近回转。
他手中握着的钓竿,不是平日惯用的四.六公尺长中调子竿。
而是九公尺长的「友钓」钓竿。
是钓竿尾部很硬的硬调竿。
不过,菊村此刻不是在「友钓」。他是用「友钓」钓竿在「渊钓」。
这是用六位数价格买来的钓竿。
只有这种钓竿才构得着目的钓点。
那尾大香鱼应该住在那个钓点之下。
正是去年十二月他跟黑渊平藏同时看到的那尾大香鱼。
菊村至今仍深深记得,那尾大香鱼翻滚白鱼肚的模样,仿佛有人在水中挥舞一把大柴刀。
第一次看到那尾香鱼时,菊村心脏犹如被一股强劲力道揪住。
那尾香鱼此刻应该正在钓竿尾笔直垂落的钓线之下。
菊村眼前甚至可以浮出那尾香鱼在深绿水中悠然自得啃咬水苔的模样。
他缓缓地上下晃动钓竿尾。再慢慢垂下钓竿尾。
手中立即传来铅坠落入水底的嘎哒感触。过了一会儿,他又举起钓竿尾。举到一公尺高时,再度垂下钓竿尾。
他反复做着相同动作。
太阳上升之前,他就开始垂钓,现在已过去将近两小时。
期间只钓上四尾雅罗鱼。还未钓上任何一尾香鱼。
不要说香鱼了,菊村想钓的是那尾大香鱼。
因此就算钓上三十公分大的香鱼,就菊村来说,也不过是一尾小鱼而已。
这十天来,他每天都到山根深渊垂钓。
起初,他满怀自信。
黑渊说,那尾香鱼只肯咬他用过世妻子的阴毛制作的「黑水仙」毛钩时,菊村原本不相信。
虽然不相信,但黑渊既然这么说,他也没理由反驳。只是点头肯定而已。
当他自己打算钓上那尾大香鱼时,选用的是普通的毛钩。
青狮元孔雀。
赤染。
暗乌。
八桥荒卷。
第一天,菊村用这四个毛钩进击。方式是「灯笼钓」。
不过仍将子线换为一号。
如果用市面上卖的毛钩子线,一定会马上断线。
市面上卖的香鱼用毛钩,本来就不是以三十公分以上的大香鱼为目标而制作的。
所以菊村在「友钓」钓竿绑上上述钓组,站在山根深渊之中。
他认为那尾大香鱼应该会来咬钩。
但钓上的只是普通尺寸的香鱼和雅罗鱼。
那天,他坚持了五个小时,仍钓不上那尾大香鱼。
不过就算那尾大香鱼来咬这钓组,菊村也没把握到底能不能钓上。因为钓线很可能会立即断去。
他总计钓了三天。
这三天,他想尽办法换毛钩或用其他钓组,依旧钓不上那尾大香鱼。
其次改用「友钓」。
他有样学样地制作了「友钓」钓组,再来垂钓。
菊村算是「友钓」新手。
鱼媒游得不好,第一天只钓上两尾香鱼。
第二天和第三天都用「友钓」。这两天也只钓上四尾香鱼。
钓了三天,菊村便放弃「友钓」。至此为止,已花了六天。
接下来的三天,他换用「鱼饵钓」。这时已是「鱼饵钓」解禁的九月。
小沙丁鱼、竹荚鱼鲜肉、熟鸡蛋。
他连早川禁止使用的磷虾都用了,却还是毫无动静。
虽然使用「鱼饵钓」钓上的香鱼最多,但那条大香鱼仍不上钩。
今天是第十天,他决定改用「渊钓」。
钓线是一.五号线,再绑上七号的山女鱼钓钩。
那不是一般钓钩,是菊村用自己的阴毛制成的毛钩。
他模仿之前看过的那个「黑水仙」,尽量卷成酷似那毛钩的形状。
漆黑的蓑毛和钩腹,只有羽丝是黄色。
黄色羽丝用的是鹦鹉羽毛。
菊村以黑底混黄基调制作了三种毛钩。
用这三种毛钩开始「渊钓」,但最初一小时只钓上雅罗鱼。
途中改为西式毛钩钓。他在钓友借给他的钓竿上绑上阴毛毛钩,模仿西式毛钩钓的抛竿方式,结果仍是不行。
他换了几次弧线,抛竿,仍是无效。
钓了一小时,才又改为「渊钓」。
但这回连雅罗鱼的鱼讯也没有。
完全束手无策。
2
菊村心想——难道不行吗?我制作的毛钩不行吗?
用阴毛制成的毛钩,无论用什么钓法都钓不上一尾香鱼。
他甚至怀疑——难道是黑渊骗了我?
自己到底在做些什么?这完全不是正常人的举动。
这十天来,他每天都到这山根深渊。
工作全抛到脑后。
不过,最初几天只有早朝和傍晚来抛竿。
自从换成「友钓」以来,菊村从早到晚一整天都在这里垂钓。
他并非完全忘掉工作。
每次想起工作,全身总会流窜一股类似寒气的感觉。
这不是一个老大不小的成人放弃工作也得做的事。
他深知这点,却仍来抛竿。
万一趁自己不在时,黑渊来钓上那尾大香鱼的话……
想到这事,他便一天也无法休息。
这是一种恶业。
一定是某种莫名的疯魔附在自己身上。
话又说回来,黑渊现在到底怎样了?
每次垂钓,菊村总会想起黑渊。
十一天前跟黑渊见面后,菊村便再没碰到他。
那时也是在这山根深渊碰面的。
正是黑渊拜托他代为寻找那尾大香鱼咬痕,菊村潜入深渊那天。
当菊村好不容易找到香鱼咬痕而浮出水面时,瞬间看不见本应站在岸边的黑渊身姿。
原来黑渊趴在原本站立的岸边岩石之间。
菊村慌忙回到岸边扶起黑渊。
黑渊呻吟地抬起脸,痛苦地按着腹部说:「没事。」
怎么可能会没事?
那时的黑渊脸上几乎完全失去血色,皮肤像一张土色的纸。
头发往后渐秃的额头不停冒出汗珠。
双眉之间凝聚着深浓皱纹,痛苦地歪着嘴唇。
「怎样?有没有咬痕?」黑渊忍痛地问。
「有。」
「是不是那家伙的咬痕?」
「是的。」
菊村回答这话时,黑渊口中吐出鲜红的东西。是大量鲜血。
「你要不要紧?」
「我不是说没事吗?」
黑渊说毕,挣脱地甩开菊村的手腕。
那天菊村开车送黑渊回家,之后便没再见到他。
——黑渊为什么不来?
既然找到香鱼咬痕,黑渊没理由不来山根深渊这儿。
黑渊应该也深知菊村为了钓上那尾大香鱼,很可能马上付诸行动。
磨磨蹭蹭的只会让菊村抢先钓上那尾香鱼。
黑渊应该是站在这种立场的。
菊村心想——或许,黑渊想来也无法来。
而菊村也猜得出黑渊无法来的理由。
他生病了。
之前便看出他可能生了什么病,以前黑渊曾在菊村面前吐过大量鲜血。
菊村猜测,黑渊很可能是内脏得了什么病。
那天以后,病情益发恶化了吧。
看情形,也有可能住院了。要不然无法解释黑渊不来这山根深渊的理由。
菊村好几次都想到黑渊家探看,只是最终仍然没去。
他明白自己为什么不愿意去黑渊家的原因。
万一黑渊真的因病情加重而住院或无法动弹,而菊村又亲眼看到的话,一定不忍心来山根深渊垂钓。
就算黑渊真的因病情加重而无法动弹,只要自己不知道此事,来垂钓也是情有可原的——菊村这样想。
所以他才不愿到黑渊家探看。
他知道这是非常自私的逻辑。
那尾大香鱼本来就是黑渊的。只有黑渊才有权利钓那尾香鱼。
菊村只是硬闯入黑渊和那尾香鱼之间的第三者。
一方这样想,另一方又认为还未被人钓上的香鱼,本来就不属于任何人。香鱼应该属于钓上的那人……
菊村觉得,这简直跟有人先爱上某个女人,日后才爱上那女人的男人打算先下手为强一样。
风势逐渐增强。
身后的芒草波浪比之前更大。
完全没有鱼讯。
难道真的不行吗?
体内已积累着深浓疲惫。
难道那尾大香鱼真的只肯咬黑渊制作的「黑水仙」……?
菊村倔强地继续上下晃动钓竿。
阳光刚好照到他站立的水面。
那亮光仿佛是个信号,下游吹来一阵劲风穿过山根深渊,水面起了细微涟漪。
正是这时。
菊村感到握着钓竿的手掌有轻微震动的感触。
钓竿尾笔直沉入水中。
来了!
菊村忘我地忙着起鱼。
钓竿突然文风不动。好像钩到水中的坚硬岩石。
之后,又突然被拉曳着。
钓线以惊人速度往上游奔驰。切断流水地奔驰。
这拉力非常强劲。
菊村的心脏已爆发。所有情感都自脑中消失。
竖起的钓竿被猛力往前拉,钓竿尾和钓线的角度愈来愈大。
钓线几乎要断线。
如果钓竿和钓线成一直线,钓线大概已轻而易举地断掉了。
菊村感到自己的喉咙似乎发出某种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发出莫名其妙的叫声还是呻吟。
他跨开脚步,往钓线奔驰的上游前进。
踏着水中岩石。
没踏稳,身体失去平衡。
菊村往前扑倒。
那家伙察觉了?
一阵恐惧瞬时贯穿菊村全身。
他的脸沉在水中,却没放松钓竿。之后全身湿淋淋地站起。
那家伙没察觉。鱼改变动向,斜切水面地游向下游。
钓线往对岸岩壁方向奔驰。逆风而行地发出响声。
菊村已进入深水处。水深高及肩膀。
缓慢且强劲的水流在他身体四周流动。
河水渗进吊带式溯溪裤。菊村随水漂流至下游。
为保持平衡,菊村随着水流方向踏着水中岩石往前走。
只要走到水浅的地方,应该就可以止步。
钓线朝着对岸伸直到极限程度。
这表示鱼正从水底浮至水面附近。
鱼在跳跃。那鱼拍打着水面激起水花地跳跃着。
再度潜入水中。又改变动向。
菊村觉得心脏快要自喉咙蹦出。
那家伙一边潜水一边笔直游向下游。
钓竿弯成满月形状。但菊村仍没松开钓竿。
吊带式溯溪裤内积满了水,他无法随意动弹。
往下游已前进了约十公尺。前方不远有个深渊。
万一卷进那深渊的水流,一切就完了。
此刻,菊村的钓线快要承受不住那股传至手掌中的力道。
他再度滑倒。喝了好几口水。
之后,到底花了多少时间跟那尾鱼搏斗,菊村已失去记忆。
是五分钟?十分钟?或是十五分钟?
他全身湿透了,本来插在腰上的鱼网也不知何时随流水漂走。
在抵达深渊之前,菊村终于把力道减弱的鱼拉至岸边。
被拉到岸上的鱼在草丛中跳跃。
菊村头发滴落着水滴,探头望向草丛。
是尾非常大的鱼。至少超过四十公分。
但,不是香鱼。
「原来是山女鱼……」菊村喃喃自语。
是尾鱼嘴长得像鲑鱼那般呈钩状的山女鱼。钩形的鱼嘴漆黑如墨。
这是超过三十公分大的山女鱼特征。
宽度够大,鱼身也很厚实,是尾肥大的山女鱼。
山女鱼上颚钩在七号鱼钩上。
「原来是山女鱼……」菊村再度喃喃自语。
阳光照射在草丛中的菊村的濡湿背部。
疲惫自菊村背部飞散到上空。
芒草在菊村四周频频起伏。
3
长廊弥漫着医院独特的味道。
是某种药品味。带着甜味的味道。
那是人临死前,弥漫在躯体四周那既非腐败也非尸臭的味道。
那味道中还夹杂着尿味与汗味。
不过,菊村区分不出那到底是什么味道。
只是想象而已。
这儿是小田原市立医院。
这家医院到底是在几年前变成如此摩登的大楼呢?
菊村走在走廊这样暗忖。
只是,无论建筑物变得多么现代化,那股充满内部的味道仍跟往昔一样。
甚至令人觉得连水泥壁内都渗入医院那股独特味道。
还有这条走廊。
为什么每家医院的走廊都令人感觉很长呢?
黑渊平藏住进的病房,似乎在这条走廊尽头。
菊村觉得自己右手提着探病水果篮有点虚情假意。
他认为自己跟那男人之间不是这种交情。
反倒是带一罐啤酒或一小瓶廉价威士忌来,比较适合他跟黑渊之间的交情。
菊村于昨天傍晚探访黑渊家。
也是昨天早上在山根深渊钓上那尾大山女鱼。
但黑渊似乎不在家。
菊村在玄关唤了好几声,仍毫无回应。玄关门也锁着。
正当他死心打算离去时,邻家有人打开窗户,有个看似主妇的女人叫住菊村。
「黑渊先生住院了。」女人说。
「住院了?」
「七天前被救护车带走的。」
「哪里的医院?」
「就是市立医院。」
双颊消瘦的女人这样说后,表情疑惑地望着菊村。
在她看来,黑渊家会有访客这事似乎很稀奇。
七天前,正是菊村潜入深水中发现那尾香鱼咬痕后的第四天。
因此,今天他来到市立医院探望住院的黑渊。
他在挂号处询问黑渊的病房号码,立即得知答案。
黑渊的病房在北侧病栋三楼。
是有六张病床的大房间。
菊村站在病房前看着入口处的名牌,上面有六个男人的名字。其中之一正是黑渊平藏。
他缓步进房。房内左右两侧各有三张病床。尽头是窗户。
黑渊仰躺在右侧最里边——靠近窗户的病床。
他正在打点滴。
搁在病床旁的点滴架挂着一瓶盛有黄色液体的瓶子,自瓶子伸出一条细管连到针头。
用胶带固定的针头插入黑渊手腕内。
黑渊立即察觉进房的人是菊村。
菊村提着水果篮,站在黑渊病床一旁。
黑渊比之前更瘦削。
令人不敢相信人的肉体竟可以在这么短的期间内瘦到这种程度。
本来他的双颊就很消瘦,却仍留着一点肉,此刻的他却连那点肉也失去了。
看上去仿佛突然苍老了四、五岁。
「是你啊……」黑渊转动眼珠望着菊村。
声音、眼神跟以前一样。
听到那声音并看到那眼神时,菊村微微松了口气。
菊村本来还担心万一黑渊的病情恶化到令人不忍待在他身旁时,到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昨天听说你住院了。」菊村说。
黑渊望向菊村手中的水果篮,微微哼笑了一声。
「病状到底怎样?」
「很糟。」黑渊直率说。
他望着插入自己手腕内的针头,又自语说:「真不像个样子。」
「听说你在八天前住院的?」
「嗯,自从跟你约在山根深渊见面那晚后,我就咽不下东西。勉强吃了东西,也是全部吐出。靠着啤酒和家中剩下的蕃茄,躺在床上呻吟了几天,结果第四天就不能动,连眼睛也看不清……」
黑渊在此顿口,调整了呼吸。
「第四天,有人来讨债,是送报的。那家伙是来收三个月前的报费,看到我在床上呻吟,叫来救护车。救护车送我来这里,之后就一直这个样子……」
——是什么病?
菊村本打算这样问,又噤口。
他脑中掠过「万一是绝症」这想法。
黑渊似乎看穿菊村的内心,说:「是胃。」
他望着菊村继续说:「医生说是胃溃疡,说我的胃破了两三个洞。虽然我不知道医生说的是不是实话。」
黑渊直愣愣地望着菊村,又说:「你的相貌变了。」
「相貌?」
「表情变得很可怕。」黑渊徐徐道。
菊村觉得突然被黑渊以一把暗灰色匕首恐吓着那般。
那匕首似乎插进自己的心脏。
「老实说吧,」黑渊在床上仰望菊村说:「你是不是去了?」
声音很温柔。
「去哪里?」
「去钓那家伙。」
「……」
「你每天都到山根深渊吧?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每天去,却钓不到。」
黑渊头一次发出低微的笑声。
「结果,因为看我没去,渐渐有点想不通,才到我家看看到底怎样?然后才知道我住院了。」
黑渊露出黄牙微微笑着。
「你怎么知道?的确是这样。」
「唔……」黑渊闭上眼,又睁开眼说:「这样我就放心了。我一直很担忧那尾大香鱼会不会被你钓上。」
「我钓不上那尾香鱼。」
「我就知道你钓不上。」
黑渊心满意足地点头。
「那尾大香鱼只肯咬我做的『黑水仙』。你没有『黑水仙』,当然钓不上了。」
「……」
「很叫人哭笑不得吧?」黑渊说。
「什么意思?」菊村问。
「不是吗?我手中有那尾香鱼愿意咬钩的『黑水仙』,却变成这个样子躺在这里,不能到河川去钓……」
「……」
「而你可以自由到河川,手中却没有『黑水仙』……」
「原来是这个意思?」
「世上令人哭笑不得的事本来就这样。」
菊村仍提着水果篮,望着黑渊。
「怎么?你好像有话想说?」
「黑渊先生说得没错,我用尽各种方法,能想到的方法都用过了……」
「你大概用长竿试过了吧?起初用你最擅长的『灯笼钓』,换过好几次毛钩,之后再试着用『友钓』、『鱼饵钓』,全部试过后,最后再学我做了个类似『黑水仙』的毛钩,是吧?」
菊村答不出话。
黑渊说中了他这几天试过的一切。
黑渊脸上甚至看似浮出一种喜不自禁的表情。
「你想借那个毛钩吧?」黑渊问:「借我的『黑水仙』。」
黑渊再度凝视菊村的双眸。
菊村没肯定也没否定。他只是凝望着黑渊。
「不过,不行啊,我没欠你那么多人情……」
「我知道。」菊村总算点头说。
「你听着,下次轮到我去。在我不能开口说话躺在这里的这段期间,你已经用你的方法钓了那么多天,所以下次轮到我去。」
黑渊的声音逐渐亢奋起来。
「人有时还是要住院比较好。被抬到这里时,我连话都说不出来。现在却可以跟你这样聊天了。本来就算死在家中也不奇怪,是到我家来讨债的人救了我。算是运气好吧。我很不甘愿就那样死去。怎么可以死去呢?不过,我会死,一定会死,我要是能活到年底就算很走运了。但是,在我钓上那尾香鱼之前,我不会死的。我要钓上那尾大香鱼后才死……」
黑渊那双发黄的眼眸逐渐发亮。声音颤抖。
不仅声音。因过于兴奋,他全身也微微发抖。
「坦白说,我一直很不安。很怕在我不能走动这期间,被你钓上那尾大香鱼……」
「黑渊先生……」
「我曾经为了逃离医院而昏倒在走廊。我知道你钓不上那尾大香鱼,只有我的『黑水仙』才能钓上那尾大香鱼。可是,明明知道,却还是很不安。你特地来看我,真让我松了一口气。」
「……」
「下次轮到我去,我一定可以钓上那尾大香鱼。」黑渊说。
4
菊村在「醉处」喝酒。喝的是清酒。
对酌的是中根。
起初喝啤酒,喝光第一瓶啤酒后换成清酒。
下酒菜是生鲜小沙丁鱼。
菊村喝得比平日快。
正是去探看黑渊病情的那天晚上。
他到医院去探看黑渊,回到店里时凑巧中根打电话来,邀他晚上到「醉处」喝酒。
店里工作大致结束后,菊村才来「醉处」。
两人边喝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中根先提起小说的事。
「感觉好像失去了一切。」中根说:「写完后,全身就没劲了。三、四天都窝在家里发呆。」
中根的语气中带着某种快乐。
「大概因为觉得很畅快吧。」中根边喝酒边自语地说。
「畅快?」
「也就是说,之前我全身积存了很多东西,写完后,那些东西好像也跟着全部消失了。」
「这样吗?」
「所以觉得很畅快,脑子里空空的。感觉好像已没什么东西可以再写了。结果啊,不到五天,突然又想写东西。」
「又想写了?」
「嗯,我现在才理解,那不是失去一切,只是去掉多余的东西而已。」
「多余的东西?」
「我也说不清楚。只能说,那些东西对写小说的人来说是多余的。好像也不能这样讲,对写小说的人来说,那些东西毕竟也是必要的吧……」
「……」
「可能是想试试自己。试试自己到底是不是真心想写小说,而且写小说时到底可以认真到什么程度。这回却没有这种感觉。」
「这回?难道你又开始动笔了?」
「我自己也很难相信啊。可是,这回却写得下去。大概是试过一次后,明白自己是个可以写小说的人。明白自己蛮喜欢那种独自一人在稿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填着方格子的过程。所以没必要再自我试探,才会觉得很畅快吧。其实不是失去,只是去掉多余的东西而已。现在反倒可以尽情写自己真正想写的东西,写得很快乐。写越多,就越清楚自己到底想写什么,而想写的东西也跟着越来越多,动笔的时候,连自己都兴奋得很。」
「是这样吗?」
「嗯。」中根回答得像个少年。
他看上去仿佛蜕下一层皮。
「我会终生写下去。」中根说:「所以,打算在下个月开始工作。」
「工作?」
「嗯。」
「你不是决定要写小说吗?」
「正因为决定要写小说了嘛。」
「……」
「我已经决定终生写下去。既然明白自己将要这样做,就不会去计较现在辞职的话,书畅销了该怎么办,或书不畅销时该怎么办,那种类似下赌注的问题了。我认为等书真的畅销后再辞职也不迟……」中根说。
「可是,你一边忙着工作,一边又要写小说,这样不是很累?」
「是很累。我知道会很累。反正之前也都是这样嘛。」中根说:「不过我已经决定继续累下去。」
中根说完喝了一口酒。
菊村也不认输地加快喝酒的速度。
「你今天打电话给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菊村问。
「唔,嗯。」
中根望着菊村,欲言又止的样子。他又喝了一口酒。
「你想说什么?说啊。」菊村道。
「是香鱼……」中根说。
「香鱼?」
「听说你最近每天都去钓香鱼?」
「你听店里人说了?」菊村问。
「嗯。」中根点头道:「昨天我到你店里,见到你太太了。」
「我太太?」
「我随口问说你最近有没有去钓香鱼,结果你太太说每天都去。我又问,真的每天都去吗?你太太说每天都去。」
「……」
「我听后吓了一跳。」中根说毕,顿口。
「是真的。这十多天来,我每天都到早川。早上和傍晚……有时是一整天。」
「听说你每次都带不同的钓竿去?」
「嗯。」
「你开始玩『友钓』了?」
「不是为了这个。」
「那又为了什么?」
「……」
「你是不是有什么目标?」中根问。
菊村不答话。
「你太太很担心。她说她不在乎你每天去钓鱼,可是除了钓鱼,她说你好像有点怪怪的……」
「我有点怪怪的?」
「嗯。她说你明明是去钓香鱼,看上去却一点都不快乐。她反倒问我知不知道原因。我听了也有点担心。所以今天不是为了告诉你小说的事才找你出来,只是想看看你。就为了这个而已……」
中根说完搔搔头。
「很奇怪吧。像我这种年纪突然放弃工作写起小说的人,竟然也一副假正经地担心比我还认真工作的你。」
中根又喝了一口酒。自己倒酒自己喝。
彼此沉默了一阵子。
「老师啊……」
过一会儿,菊村才低声唤了中根。
「怎么了?」
中根把杯子搁在柜台,转头望向菊村。
菊村一脸认真表情地望着中根。
「今年六月,你不是跟我一起去钓香鱼吗?」菊村说。
「你是说六月一号那天?」
「嗯。那时不是有人钓上一尾大香鱼吗?」
「是那尾大香鱼?」
「超过四十公分的那尾,大概有四十四公分吧。」
「那尾香鱼真的很大……」
中根似乎想起当时的事而眯起眼睛。
「如果我说有比那尾更大的香鱼,你会相信吗?」
「比那尾香鱼还更大的香鱼?」
「嗯。」
「反正我亲眼看过那尾香鱼了,就算有比那尾大一、二公分的香鱼,大概也不奇怪吧。」
「不是只有一、二公分。是十公分。搞不好是比那尾大十五公分以上的香鱼。」
「不可能吧,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香鱼……」
中根说到一半,才察觉菊村的眼神比平日更专注,正望着自己。
「喂喂,等等,真的有吗?真的有那么大的香鱼?」
「如果我说有呢?」
「真的有?」中根低声问。
「我刚才不就说了,如果我说有,你相不相信?」
「不相信。那等于是在问我,这世上有没有身高将近四公尺的人……」
「……」
菊村不说话。
「真的有吗?」中根低声问:「喂,真的有那么大的香鱼吗?」
说完,中根望向菊村。
「怎么可能……」
他望着菊村喃喃自语。
「难道你是想钓上那尾可能有六十公分大的香鱼?」
5
菊村关掉引擎。
他明白自己目光炯炯。
正是黑渊说的「很可怕」那种眼神。
菊村转动脖子,从后视镜一角可以看到自己的脸孔。不仅是眼神,脸颊的线条和嘴唇的样子,看上去都跟以前不一样。
在「醉处」跟中根喝酒后,已过了四天。
要是把今早也算在内,这四天来,他每天都到早川。
打开车门,跨出车外。太阳还没上升。
菊村打开行李箱,取出钓竿。
是「友钓」专用的九公尺碳纤维钓竿。
风,还未吹动。
大气中的秋天气息更浓烈了。
菊村搂着钓竿,走上河堤。
凝聚在草丛上的夜露立即濡湿吊带式溯溪裤。
爬到河堤上一看,菊村顿住脚步。
他发现河堤上的草丛中有辆他曾看过的脚踏车。
是黑渊平藏的脚踏车。
——黑渊来了吗?
怎么可能?他想。
不自觉地加快脚步。在河堤上快步走。
眼前出现了个人影。那人影在水中。
站在水中那人影在河里晃来晃去。
是黑渊。
黑渊双手握着长竿,钓竿尾笔直下垂。
看似有鱼上钩了。而且很大。
菊村心脏怦怦跳。他在河堤上奔跑起来。
跑进芒草丛中后,便看不到黑渊的身姿。
菊村双手拨开芒草往前跑。
「畜牲!」
耳边传来怒骂声。接着响起水声。之后是重物绊倒在水面的声音。
菊村抛掉碍手的钓竿,奔驰起来。
终于跑出芒草丛。
他看到山根深渊水面躺着一具人的躯体。是黑渊。
黑渊浮在水面随着水流漂荡。
菊村毫不迟疑地跑进水中。
河水深及腰部。
他抱起黑渊走到岸边,让黑渊躺在草丛中。
黑渊刚仰躺下,口中随即溢出河水。他睁开双眼。
「原来是你?」黑渊说:「上钩了,那家伙上钩了……」
黑渊像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
菊村这时才察觉黑渊手中仍握着钓竿。
「畜牲,今年夏天那家伙大概不会再来咬『黑水仙』了。刚才明明是最后一次机会……」
黑渊口中再度骂道:「畜牲。」双眼噙泪。
钓线缠在菊村左手。菊村慢条斯理地拉回钓线。
很轻。
就算那尾大香鱼曾来咬钩,看来也已经逃走了。
「上钩了,那家伙,刚才上钩了……」
菊村听着黑渊的喃喃自语,继续拉回钓线。
钓线尾回到菊村手中。钓线上绑着个没断线的东西。
——「黑水仙」。
正是黑渊用过世妻子的阴毛制成的毛钩。
此刻,那毛钩正在菊村左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