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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阴水仙

作者:日-梦枕貘 当前章节:14404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0:41

1

菊村的身体随着巴士的震动微微晃动。

连路面上的小小凹凸起伏都好像会传至靠在座席上的臀部与背部。

窗外流泻着菊村第一次目睹的风景。

——松本市。

自小田原大约花了五个多钟头。

菊村搭小田急线到新宿,再从新宿搭特快车「梓」来到松本。

明明九月中旬已过,或许是四面环山,松本的气温比菊村想象中来得高些。

巴士正在前往浅间温泉的途中。

浅川善次住在那儿。

菊村正是为了见善次,特地从小田原来到松本。

「菊村先生,你是说真的?」

菊村耳里还留着梶尾源治的这句话。

他昨晚到「鲇源」去找梶尾。

「能不能把浅川善次先生的地址告诉我?」

菊村对着出来迎客的梶尾这样说。

「那倒是无所谓,只是你问他地址干嘛?」梶尾想不通地问。

「我想见他。」

「见他?」

「我想请他教我钓香鱼技术。」

「香鱼?」

梶尾似乎仍听不懂菊村说的意思。

「可是,善次住在信州的……」

「松本吧?我会亲自到松本找浅川先生。」

「就为了香鱼?」

「嗯。」

菊村点头,梶尾凝望了菊村一会儿,才问了那句:「你是说真的?」

搭上特快车「梓」后,这句话频频在菊村耳边响起。

——你是说真的?

这也是菊村问自己的话。

我是说真的?

只不过为了香鱼,竟丢下工作来到这松本市,菊村自己都觉得很奇怪。

以前他不会做这种事。他想。

这样想时,耳边又响起黑渊说的那句话:

——你看上去是个老实人,不过,搞不好跟我们是同类的。

「同类」这句话,意思是跟黑渊一样,都是为了香鱼而败家的人。

菊村无法否定黑渊这句话。

也许自己本来就是那种人。要不然,为什么会特地来到这里?

他这样做并非看在黑渊的情面上。

不,应该也有部分是为了黑渊,但菊村认为自己是为自己而这样做。

只是,这样做到底对自己有什么好处?如果是单纯只为自己,应该在家乖乖守着店里的生意。

不,不对。

不对。

这样做终究是为自己。

菊村认为,自己这样做是为了说服自己。

可是,到底想说服自己什么?

不知道。

虽然不知道,却已无法回头。

总之——菊村想——总之,不是那尾香鱼附在自己身上作祟,就是自己附在那尾香鱼身上作祟。

附身作祟。

这样想就能说清一切。

自己真的迷那尾香鱼迷得发狂了。

当菊村对妻子说「我要到松本」时,妻子只是死心地叹了一口气。

他始终忘不了那尾宛如一把横躺在水中的柴刀、翻转暗灰色亮光侧腹的香鱼。

菊村和黑渊两人至今为止终于无法钓上那尾香鱼。

黑渊现在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他在白色阴暗的病房中,此刻正在想些什么呢?

那时——

黑渊曾一度钓上那尾大香鱼,却又被逃走,正是在那时,菊村得到那个「黑水仙」毛钩。

菊村没有把「黑水仙」还给黑渊,暗杠下来。

仔细观看手中的「黑水仙」时,才明白那确实是个漆黑妖艳的毛钩。是黑渊用过世妻子阴毛制成的毛钩。

毛钩四周笼罩着一种超越妖艳的不祥氛围。

跟这毛钩相比,菊村有样学样制成的毛钩,一眼就能看出是赝品。形状完全两样。

——只有这毛钩才能钓上。

菊村此刻总算理解黑渊的这种自信。

得到「黑水仙」后,菊村做的都只是想钓上那尾大香鱼而已。

他每天到山根深渊。

但是,那尾大香鱼不再来咬这毛钩。

有几次戴着浮潜面具潜入水中,确认了水中岩石上仍留着那个大咬痕。旧咬痕中也夹杂着新咬痕。

那尾香鱼仍待在自己的地盘内。

菊村好几次对着那钓点抛竿。

却没反应。

不过,自上游把铅坠搁浅一点让「黑水仙」流进那钓点时,菊村好几次看到铅坠下的水中有巨大鱼影。

正是那家伙。

那尾大香鱼仍在原处。

它虽然仍在原处,却不再来咬「黑水仙」。

「整个夏天只有一次机会。」黑渊曾对菊村说过:「如果失败而没钓上,之后那家伙虽仍会游到『黑水仙』附近,但绝不会再咬钩。」

那天过后,菊村每天到山根深渊,钓了一个多星期,总算才理解黑渊说的话。

大香鱼明显对「黑水仙」有兴趣。

尤其在当天第一竿时,香鱼的动作最为显著。

只要把铅坠搁浅一点,让「黑水仙」流进钓点,巨大鱼影便会自深水处浮出,翻转着暗灰色侧腹再度潜入水底。

只是,那尾香鱼虽靠得很近,却绝不会再咬「黑水仙」。

昨天,菊村表情憔悴地去探看黑渊。

「你脸色比之前更坏了。」黑渊看到菊村,无力地这样笑道。

菊村没回应,只是默不作声。

「我说得没错吧。」黑渊问。

「说得没错?」

「那香鱼只肯咬一次『黑水仙』。」

「……」

「你不是试过了?用我的『黑水仙』……」

「是的。」菊村答。

「这表示今年已没辙了。不过,你明年还有机会……」

说到此,黑渊顿住口地皱着眉头。

「每次都会这样刺痛。」声音嘶哑。

之后,两人都不开口。菊村不忍看着黑渊,只得别过脸。

沉默了很久,黑渊才呼唤:「喂……」

他再度呼唤:「喂……」

菊村望向黑渊。黑渊以那双积着眼屎的眼睛仰望菊村。

「啧!」黑渊不高兴地小小咂了个嘴。

「怎么了?」

「我知道你暗杠了我那个『黑水仙』……」

「……」

「知道虽知道,反正我也不能离开这里。我一直很不安,很担心你会钓上那尾香鱼。我当然明白那家伙绝不会再度咬『黑水仙』,明白归明白,仍然很不安。毕竟对方是鱼。人有时也会改变主意是吧。那家伙说不定会跟之前不同,再度咬『黑水仙』,这种事不能说绝不可能发生……」

黑渊说毕,调整了呼吸。

「我在床上频频告诉自己,只要你不来探病,就表示你还没钓上那家伙。可是,有时我又会想,也许你已经用『黑水仙』钓上了,只是不忍告诉我才不来看我。反正我现在有的是时间,可以胡思乱想……」

「是……」

「我恨过你……」

黑渊说完又摇摇头。

「不,不是恨你。应该是别的东西。我也说不清楚,我想,大概恨的是我自己。只是恨的时候脑中凑巧浮出你的脸,就以为是在恨你吧。其实我根本没资格恨任何人。我是甘愿变成这样的,要恨的话应该恨我自己。」

「……」

「我记得以前也跟你说过,我的人生只剩香鱼……」

「是的。」

「我啊,因香鱼而赔掉自己的人生。为了香鱼,没认真走黑道这条路,连老婆也因香鱼而死去……」

「……」

「正是为了香鱼赔掉我的人生,所以我不想连钓香鱼也失败。只有香鱼这事,我想有头有尾地结束……」

黑渊以那对还充满奇异生气的眼珠望着菊村。

「除了香鱼,你还有什么?」黑渊突然问。

菊村没回答。

「有店铺,有老婆,至少还有两三个可以边喝酒边抱怨的朋友吧?」

「……」

「我只剩下香鱼。人生中只剩下香鱼的我,没钓上那尾香鱼,而你另外拥有其他很多东西,我老是想,万一被你钓上的话,到时候我该怎么办才好……」

菊村默不作声,只是轻轻点头。

「我真的很笨,老是说这种无聊话……」

又是一段很长的沉默。

黑渊咳了一声。

「算了,总之,我恨过你一阵子。就算恨得不合情理。」

黑渊望向窗外,再将视线移至菊村身上。

「可是,看到你来这儿时的表情,本来应该恨你的心竟变成了同情。」

刚才黑渊正是为此才咂了一声嘴。

「同情?」

「你在家中也是这种表情的话,你老婆大概会受不了。」

「……」

「喂。」黑渊抬起身子对菊村说:「你听好,我想对你说的是,把香鱼跟你的家庭搁在秤上比较时,一眼就可以看出到底哪边比较重吧?」

黑渊说完这段话,似乎失去全身力量,沉入病床中。

「这世上,不需要两个像我这样的人。」

黑渊以残余气息喃喃地说。

菊村情不自禁眼眶红起来。

「有关这点,梶尾和浅川都随着年龄而适当地跟香鱼保持距离。」

当黑渊无意提出梶尾和浅川的名字时,菊村脑里灵机一动。

那时,他的表情在瞬间仿佛失去灵魂。

「你怎么了?」

黑渊这样问后,又过了几秒钟,菊村总算回过神来。

「黑渊先生……」菊村望着黑渊缓缓开口。

「干嘛?」

黑渊似乎仍无法理解菊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也许还有其他可以钓上那尾香鱼的方法。」菊村说。

「什么?」

「也许可以钓上那尾香鱼……」

菊村硬压住体内涌出的兴奋,故作镇定地说。

这是昨天的事。

2

浅川善次家位于浅间温泉尽头。

下了巴士走向前往美原方向的坡道,再拐向左侧一条小巷子,便是浅川善次家。

是栋木制小平房。房屋四周种了凤仙花,但还没绽放。

玄关左侧搁着个牵牛花盆栽,自盆栽伸出的蔓藤顺着导雨管爬至屋顶。浓紫色的花在阳光下已半枯萎。

玄关右侧种着鲜红美人蕉。

看上去宛如夏天风景还逗留在这附近。

不过芒穗已在小小院子四周随风摇晃。

再过几天,夏季和秋季便会完全调换了吧。

「你来了。」善次挂着柔和笑容迎接菊村。

矮小身材似乎比在早川遇见那时更缩小一些。

浅川是个脸上有很多皱纹、平凡的半老男人。

在早川见面时的印象跟在对方家玄关见面的印象,竟会如此不同,菊村觉得很奇怪。

梶尾、黑渊、善次这三人年龄几乎差不多,却过着截然不同的人生。

「我自己一个人住。」

菊村进屋后,喝了半杯麦茶时,善次低声这样说。

「儿子夫妇住在松本市内,有时会来玩,不过平日都是我单独一人。只要身体健康,这样反而比较轻松。」

——你目前在做什么工作?

菊村差点脱口这样问,幸好停在喉咙。

「我目前在这下面一家叫『松乃屋』的小旅馆当掌柜……」

善次似乎听到菊村没说出口的问题,主动告诉菊村他目前的工作。

两人随意聊了一阵子,话题移到黑渊身上。

「我接到『鲇源』打来的电话,说平藏那小子住院了?」善次问。

「嗯。」

「梶尾好像去探望了一次,听说病状不太好。」

「是的。」

「看来,现在你跟平藏的交情比我们还深。」

「并不是交情深那种关系……」菊村明白自己仍很紧张。他又喝了一口麦茶。

「菊村先生,你特地自小田原来这儿,到底有什么事?」

善次似乎看穿菊村的紧张,主动提出正题。

「是。」菊村小声答,再望着善次说:「第一次在早川遇见你时,你用的是很怪的钓法,就是用『锉鱼法』钓香鱼。」

「啊,你是说用『阴钩钓法』?」

「我想请你教我那个『阴钩钓法』。」菊村说。

阴钩——

「阴钩钓法」虽然同样使用「灯笼钓」钓组,但并非让香鱼咬毛钩。

而是在「灯笼钓」钓组下面又绑上一根没有任何装饰的素钩,用那素钩去锉被钓组吸引而来的香鱼。严格说来,那钓组也不算是真正的毛钩。只是把隆头鱼皮的细丝绑在钩上而已。香鱼正是被那隆头鱼皮所吸引。

当香鱼挨近时,钓客再看香鱼碰触素钩子线时的浮标鱼讯,即时锉起香鱼。

这种钓法的特征是以浮标当鱼讯,而且必须迅速起鱼。

此外,钓组上还有个非技术性的特征。就是必须在最底下那个阴钩上做个小小弯度。用钳子和老虎钳让钩子微微弯曲。

这样,钓钩在起鱼时便会不停回转,很容易锉到香鱼。

据说这钓法是「鲇源」第一代主人、梶尾的祖父源三发明的。

「阴钩?」

刹那间,善次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拜托你。」菊村垂下头。

「那当然可以……」不过这不是有点太唐突吗——善次似乎吞下这句话。

这跟同一镇上平日时常见面的钓友来拜托善次教导钓法的情形不同。

菊村是一家之主,又拥有店铺,突然打电话来说想见面,而且真的在第二天就自小田原来到松本。来了之后,目的竟然是想学有点与众不同的香鱼钓法,不要说是善次了,任何人都会感到莫名其妙。

「那当然可以……」善次又说:「只是,你为什么只为这事而特地来到这儿……」

善次说出内心的疑问。

他无法理解菊村只为了学「阴钩钓法」而特地跑来此地的真意。

「我非学会不可。」

「所以我在问你原因啊。如果你不介意,能不能说说理由?」

菊村垂下眼,再度抬眼说:「有尾只有用阴钩才能钓上的香鱼,我无论如何都必须钓上那尾香鱼……」

「唔……」

善次似乎仍听不懂菊村的意思。

「在我听来,你好像在说特定的香鱼……」

「是的。」

「特定的香鱼,是指特定的一尾?」

「是的。」

「换句话说,菊村先生为了钓上那尾特定的香鱼,才特地来松本要我教你『阴钩钓法』……」

「是的。」

「真是难以置信。」善次说。

香鱼钓友之间并没有想钓特定某一尾香鱼这种观念。

钓者通常都是先到现场,偶然看到某个大岩石旁的香鱼,之后再萌生想钓那尾香鱼的欲望,从来没人会连续好几天只盯住一尾特定香鱼。

如果对象是鲤鱼或岩鱼,或许可能有这种例子,但在所有香鱼钓法中,这种情况相当罕见。

想钓特定一尾香鱼时,前提是那尾香鱼总是在同一个地盘,而且是亲眼确认它确实在那里。

可是,香鱼的地盘时常变动,再说,就算看得见水中的香鱼,到底要如何区别特定的香鱼呢?

「如果可能,我想在一星期内学得『阴钩钓法』……」

「一星期……」

「是的。」

「你的意思是,趁香鱼还未出海之前?」

「是的。」

「只要玩过几年『灯笼钓』,就应该已经懂得『阴钩钓』的基本钓法,可是,那种钓法本来只限香鱼最会追毛钩时期的六月。而且要在香鱼盛产的季节……」

说到这里,善次闭嘴。他望着菊村再度开口:「……啊,这跟数量无关,你想钓的是特定的一尾香鱼。可是,要靠浮标判断鱼讯的方法,六月的条件比现在好多了。再说,为了引诱香鱼,还必须学会操纵鱼竿的窍门。」

「一星期学不来吗?」

「不,光要学『阴钩钓法』,一星期绰绰有余。只是,若想达到跟一般『灯笼钓』那样每次都有钓果的程度,一星期是绝对不够的。不过,既然你的目的不是可以钓上几尾的钓果,而是想钓特定一尾……」

「一星期够吗?」

「全看你了。」

「另外,我用的不是普通『灯笼钓』钓竿。」

「喔?」

「我打算用『友钓』钓竿。」

「『友钓』钓竿?」善次仔细端详着菊村说:「大概不行。『友钓』钓竿最起码也有八公尺,就算用轻巧的碳纤维钓竿,也没法单手操纵钓竿。你已经习惯了用单手起鱼的『灯笼钓』,大概无法在短期内习得如何用双手掌握锉鱼的时机吧。『阴钩钓』最重要的正是起鱼时机。你到底想学什么钓法?我完全想不通……」

善次望着菊村抱起手臂。

「看来,你想钓的是相当大的香鱼。」

他边观察菊村的表情边说道。

「是早川吧?」善次问。

菊村点头。点头后才跟善次四目相望。

善次眼中首次发出亮光。

「早川的话,以钓竿长度来说是山根深渊吗……」善次突然问。

他没看漏菊村眼中的情感。

「果然是……」

「……」

「不知怎么回事,我想象着你想钓的那尾香鱼时,突然觉得很兴奋。你不是想玩『友钓』,而是想要用『友钓』钓竿加上『浮标钓法』,这表示钓者的钓位离钓点很远。就早川来说,这种地方只有山根深渊了。而且你想钓的家伙相当大。」

善次说着说着,声音愈来愈高。声音中明显夹杂着兴奋。

「是的。」菊村点头。

「菊村先生,你想钓的到底是什么香鱼?」善次挪前上半身地问。

菊村垂下双眼,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下定决心地又抬眼。

「浅川先生,你在『鲇源』看过那尾四十公分以上的香鱼吧?」菊村僵硬地问。

「看过了,很大一尾。」

「浅川先生看过比那尾更大的香鱼吗?」

「没有。」

「如果我说有比那尾更大的香鱼,你相信吗?」菊村笔直望着浅川的双眼问。

「我很想说……不相信,不过既然亲眼看过那么大的香鱼,我认为可能性很大。」

「不,我说的比那尾香鱼大的意思不是只大一、二公分而已,是指以十公分或十五公分为单位,比那尾香鱼更大的香鱼。」

「怎么可能……」善次说完,望着菊村的脸,似乎在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重复说:「怎么可能……」

「你是说,有大到五十公分或六十公分左右的香鱼?」善次再问。

「是的。」

「这么大的香鱼真的超出我能理解的范围了。」

「我朋友也对我说,这等于叫他相信世上有四公尺高的人。」

「的确是这样。」

「可是,我亲眼看到那尾香鱼。」

「不过,香鱼是年鱼,终生只能活一年。光是一年,能让香鱼长那么大吗?」

「不只一年。」

「什么?」

「我想那尾香鱼至少活了四、五年,或者更长。」

「可是……」

「听说琵琶湖水产试验所做了实验,利用人工照明维持夏季的日照时间。据说生长在这种环境中的香鱼不会死。一般说来,当夏季的日照时间变成秋季的日照时间时,香鱼体内会分泌一种特殊荷尔蒙,之后香鱼会褪色,出海产卵。但只要以人工手法调整照明时间,香鱼不会有产卵期,可以越冬继续生存。」

「……」

「九州试验所则以操作遗传基因的方式,养出将近六十公分大的香鱼。」

菊村依旧笔直盯着善次的双眼。

「简单来说,这不就表示在香鱼这种生物群中,有某些个体可以越冬活好几年,或长到六十公分大吗……」

「……」

「我认为,在实验室中办得到的事,在自然环境中应该也有可能办得到。」

「我可以理解这个可能性。可是,要说早川中有那么大的香鱼,而且你亲眼看过的话……」

「浅川先生,你会看错香鱼吗?」

「……」

「不只浅川先生,凡是喜欢香鱼又好几年都只钓香鱼的人,会把其他鱼看成是香鱼吗?有个人,不但亲眼看到,还说他看到的确实是香鱼。不是没把握地说很可能是香鱼,而是说那确实是香鱼。我不是在说我自己。不是我,是其他人对我说,他看到的确实是香鱼。」

「那人是谁?」

「是黑渊平藏。」菊村将双手搁在膝上地答。

「是平藏?」

「是的。」

菊村自上衣口袋取出一个小塑胶盒。

那是钓山女鱼或岩鱼时用来收藏和式毛钩的盒子。

菊村打开盖子,把盒子搁在善次眼前的桌上。

里面放着一根看上去很不祥的漆黑毛钩。

「这毛钩名叫『黑水仙』。」菊村说。

善次无言地盯着毛钩。

毛钩大小跟山女鱼或岩鱼毛钩差不多。

「这是?」善次终于低声问。

「香鱼毛钩。」菊村答:「是黑渊平藏自己做的……」

3

河滩已完全变成秋色。

整个河滩都是高大的秋草。在夏天是归类于夏草的同种植物,季节一变后就成为秋草。

阳光还未照射到河滩,河滩上只有菊村一人。

他拨开草丛前进,凝结在草丛上的露水濡湿他的长裤,令裤脚加重。

河滩曾经被推土机摧残过一次。

初春时放眼望去只有白色卵石或岩石的河滩,此刻全被秋草笼罩。

借黑渊式的说法来比喻,原本笔直的河川现在多少有点魅力了。

过一会儿,太阳升起,起风之后,整个河滩的草丛都会像波浪那般高低起伏。

目前那草丛大海处于风平浪静的状态。

简直让人重新领悟大自然具有的强大复原力量。

对于这种河川、山岳的大自然推移变化,人类到底能改变多少?

以一亿年、十亿年单位来看的话,人类可以改变的应该只是微乎其微。

然而——

菊村深深吸着清早的空气,继续想。

只有非人类的存在才能以这种时间单位来度量,例如神祇或宇宙,也只有这种存在才可以得出上述结果。

但此刻的自己是活在人类的时间单位中,单纯地喜欢眼前这河滩与风景而已。

看着旁人利用大自然的复原力量,随意改变、摧残自己喜欢的河川,真会令人受不了。

虽然也有约五年便可以复原的例子,但也有必须经过几十万年才能复原的例子。

毕竟河川的复原力量无法改变用水泥凝固的河川四周或河底的工程。每次看到这种用工程封锁各地河川,令河川成为有水流动的水沟的例子时,菊村总觉得很难受。

各地的河川均因各种工程超越了治水范围,从上游至下游全被改造得惨不忍睹。

连那个曾经当过黑道兄弟的黑渊,看到早川被推土机挖掘成笔直的河流时,也像个少年那般气得直流泪。

昨天菊村告诉黑渊说:「我明天会去早川。」

是在黑渊住院的市立医院内。

「我能做的都做了,万一明天又失败,我打算放弃……」

菊村在松本待了两天,跟着浅川善次学习「阴钩钓法」,回到小田原后在早川练习了一星期。

虽然技术还不如梶尾和浅川善次,但菊村已学会「阴钩钓法」。而且也自梶尾那儿学得技法。

「放弃?」

「昨晚,我老婆哭得很伤心,她说我最近有点怪,问我是不是为了香鱼而真的发疯了。我老婆平常都凶得很,昨晚却对着我哭。我觉得很奇怪,仔细跟她讨论过后,才知道她好像真的认为我快发疯了……」

黑渊发出低沉的咯咯笑声。

「谁知道你到底疯了没有?」

他比之前更瘦削,但眼睛还算有神。

「你明天要去,好,我明白了,也知道看明天结果如何,你将决定放弃或不放弃那尾香鱼……」

黑渊说到此,以充满阴暗的眼神望着菊村。

「总之,你打算带我去吧?」他问。

菊村徐徐摇头。

「不要提出这种要求,医院怎么可能让我带你去?」

「那你说好时间。只要说好时间,再怎么样我也会想办法逃离医院,在医院后面等你。你只要开车来接我就行了。」

「不行啊。」

「你存心让我死在这种地方吗……」

黑渊突然抬起上半身,全身微微发抖。

「你不能这样,不能这样,不要让我死在这种地方……」

他抓住菊村的手。手指瘦骨嶙峋,却凝聚了不像个病人的力量。

「为了香鱼,我死也甘心。你就让我为香鱼而死吧。我无法拒绝死神来临,虽然还不愿意死去,但也没办法。反正大家都会死……」

黑渊双眼溢出透明得令人讶异的眼泪。

「我知道我是个垃圾,是一条在垃圾中爬着活过来的虫。那条虫就算死在垃圾中也没办法,可是,我至少有权利选择自己的死亡方式吧?拜托你给我选择的权利!」

黑渊大叫。

「菊村先生,我求你,让我死在香鱼手中……」他求助地对菊村说。

菊村还记得黑渊那时的声音和握着自己的手的手指力量。

「我就算单独一人用走的也一定会去。」黑渊说。

菊村背转过身,离开病房。

从河滩走向山根深渊方向时,菊村一直想着黑渊的事。

他真的很想带黑渊来,可是,他办不到。

拨开芒草,抵达山根深渊。菊村一时以为可以看到黑渊。

不过,黑渊不在现场。只看到发出沉重亮光的山根深渊水面。

菊村感觉松了一口气,又好像很失望。

还不到抛竿时刻。他昨晚睡得不稳,比预定时间更早起床地离开家门。

他背对着芒草,站在山根深渊前发呆。

明明面临最后关头,却一点真实感也没有。

内心只有莫名的不安和一种美中不足的情感。

到底是什么?

到底是什么令自己无法圆满?

菊村如此地问自己,却得不出答案。

不,应该知道答案,只是想不起来而已。

为了排遣这种焦虑,他将视线移向山根深渊。

山根深渊只是静谧地在水面发出亮光而已。

这时,菊村突然想起令自己不安和觉得不圆满的原因。

因为黑渊不在。

因为黑渊不在这里,他才会觉得不安和美中不足……

想到这里,菊村脑里浮现出一个镜头。

万一,黑渊真的逃离医院正朝着这儿一步步走来的话……

对方是黑渊,这种可能性非常大。

菊村只迟疑了几秒钟。

他搁下钓竿和提包,再度走进芒草丛中。

4

菊村在早晨的柏油路上开着车。

他是顺着黑渊很可能走的那条风祭通往市立医院的马路。

可是,一路上都没看见黑渊,车子已抵达医院门口前。

门口前也不见黑渊的影子。

菊村感觉肩膀上的力量一下子全消失。

本来打算直接开动车子返回早川,突然又想起一件事。

黑渊说过:「我在医院后面等你。」

菊村又把车子开向通往医院后面的巷子。刚开进那条巷子,他就看到了。

有个黑影蹲在医院后面的电线杆后头。菊村停好车,一下车便朝那黑影奔去。

黑影听到菊村的脚步声,抬起脸。

正是黑渊。

「你总算来了,猪头……」黑渊低沉嘶哑地说。

「黑渊先生。」

「听着,你要是打算送我回医院,我马上在这儿咬断舌头死给你看。」黑渊说。

「我是来接你的,走吧。」

「你让我等这么久,等得我累死了,真的觉得快要死了……」

黑渊微微笑着。

5

菊村握着钓竿。背部凝聚着紧张。

这钓竿虽然重,但并非重到无法操纵的程度。

是中硬调的「友钓」钓竿。

原本是八公尺长的碳纤维竿,特别加工改制成六.八公尺长。就是自钓竿尾拆掉两节,再套上导线环。

这是「鲇源」老板梶尾改造自己的钓竿制成的。

用双手比较容易操纵,短时间的话,单手也可以操纵。平衡感也不错。

太阳早已上升,只是阳光还未照到山根深渊水面。

风也还未吹起。

钓线只用一.五号。线尾是铅坠和利用山女鱼毛钩制成的阴钩。

自钓线尾起,先是阴钩,再是铅坠,最后是「黑水仙」。

为了能正确掌握鱼讯,用的是鲋①用浮标,并用短刀削得更细更短。

『注①:日本鲫鱼,简称「日鲫」。』

这是所有能想出的方法中最理想的一种。

「记住,最初的几竿就能决胜负。千万别忘了那家伙很可能在第一竿就来。」黑渊说。

「是。」菊村答。

他缓缓走进水中。可以感觉出水的压力紧紧裹住吊带式溯溪裤。也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脏跳动。

菊村放慢脚步继续往前行。水深立即自腰部高达胸部。

这深度再持续一会儿,途中又会突然加深。在深度加深之前,菊村停止前进。他回头望向黑渊。瘦削的黑渊站在岸边望着菊村。

菊村举起左手微微打了个招呼,又把脸转回正面。

水面的起伏很缓慢。正是适当场所。

他知道钓点在哪里。只要把钓组抛到上游二公尺远的地方就可以了。

菊村深深吸了一口气。轻微地抛出钓组。钓组顺利落在预定之处。

红色浮标缓缓地在水面往下游漂流。

无风。

只要浮标稍微有变化,便须立即起鱼。浮标有时会微微沉入水中,有时也会轻微晃荡。当然有时也会静止,有时反而比水流稍微加快地漂向下游。

那动静跟随风漂流时的动静一模一样。如果水面起了涟漪,那更难掌握鱼讯。

幸好此刻无风,水面也几乎没有涟漪。

菊村聚精会神地望着浮标。

他顿时好像全忘了该如何看鱼讯以及该在何时起鱼。

第一次,没鱼讯。

第二次,鱼讯来了。

6

浮标微微动了一下。

对着上游方向的鲋用细小浮标头微微倾斜了一下。

来了。

菊村心脏怦怦跳。随着心跳声开始扬竿。

用双手扬竿。紧张得几乎用力太强。

但钓线文风不动。菊村以为是钩到河底的硬木头或其他。

然而,这样想也只是瞬间而已。

深水中出现一道类似沉在水底的粗厚柴刀亮光。

那亮光突然动起来。钓线跟着奔驰。切过水面。红浮标沉入水中不见了,钓线却往上游方向笔直横行。

钓竿大大弯曲成满月形状。而且眨眼间,钓竿和钓线之间的角度愈拉愈宽。

菊村以为钓线会断。这不是鱼的拉力。仿佛有一头野兽在水中咬着钓钩奔驰。

菊村往下游移动。

咕咚、咕咚的反应顺着钓线传至手掌。那感触很像钓线缠住大岩石,随着岩石在水底往下游滚动。

接着是上游。

菊村拼命往上游跟去。

「畜牲!」他在内心暗骂。

钓线可能会断。早知道应该用更粗的钓线。

但这想法也立即消失。心脏跳得简直快涌上喉咙,即将自口中喷出。

——我终于进牢笼了。

菊村脑中无缘无故地浮现因老婆怀孕而这样说的小岛的脸。

——写到披头散发、双眼发直……

又浮现出说要认真写小说的中根的脸。

对了,小岛家的孩子不是快生了?

菊村脑中断断续续闪过这些念头。

这时,仿佛要让菊村这种奇妙的意识世界云消雾散那般,上游水面水花四溅地跃出一尾巨鱼。

是香鱼。

是那家伙。

下一瞬间,那家伙又立即潜入水中。是对岸。

菊村背部已无法挺直,仍尽力撑着。

虽撑着背部,但钓线已拉得笔直即将断去。

钓竿也已弯曲到弹力的极限。

菊村背部紧黏着一阵寒气。

钓线勉强没断掉。他往前移动。水深已抵达脖子。

吊带式溯溪裤胸部四周已浸满了水。所幸在腰部束紧皮带,水不会马上渗入长裤内。自衬衫渗入的水逐渐濡湿腰部。

菊村双脚踩不到水底。头沉入水中,喝了几口水。

沉入后,脚掌碰到水底的岩石。他踢了那岩石。脸庞浮出水面。

菊村仍没放松钓竿。他听到远处传来黑渊的叫喊,却听不清内容。

菊村在水中漂流。不,应该说不知是随水漂流还是被香鱼拖着走。

前方有个深渊。要是仍保持拉着钓线的姿势掉落那深渊,就完了。

不过突然间,水深又变浅,脚底可以碰触河底。菊村站起身。

胸部以上露出水面。他忘我地望向奔驰的钓线方向。

是下游。

水中有个人影正朝钓线方向奔去。

是黑渊。表情凄厉。他手中握着捞网。黑渊挡在奔驰钓线前方,把捞网伸进水中。他身旁下游那地方正是那个深渊。

「危险!」菊村大叫。

接着用力拉紧钓竿。钓线断了。

在菊村拉紧钓竿那瞬间,钓线断了。

但菊村没心情去管钓线。他大叫:「黑渊先生!」

黑渊已失去踪影。有个物体正流进冒出白色泡沫的深渊中。

是黑渊。

一阵难以忍受的恐惧贯穿菊村背部。

他在水中边漂流边踢着河底岩石往前奔驰。钓竿早已松手。

接着也流进深渊水面的泡沫中。

流进深渊后,水深马上变浅。菊村站起身来。

他发现黑渊全身湿淋淋地站在离岸边不远的水浅处。

双手捧着捞网。手臂内有尾大香鱼。

「黑渊先生!」菊村大叫地搂住黑渊。

搂住黑渊后,菊村便顺势推着黑渊爬上岸边。两人一起倒在岸边草丛内。

「成功了,成功了……」黑渊躺在地上呻吟般地一直喃喃自语。

菊村站起身,自黑渊手中取走捞网。

很重。重得令人难以置信。

菊村坐在岸边,坐下后,将盛有鱼的捞网搁在水中。

捞网中正是那尾大香鱼。

「成功了。」黑渊抬起上半身探看捞网。

是尾约有六十公分长的香鱼。

黑渊脸上浮出喜悦神色。但那喜悦如退潮般缓缓自黑渊脸上消失。

「黑渊先生……」菊村察觉黑渊的变化而唤道。

「你看……」黑渊低语。

菊村再度望向香鱼。

「这……」菊村喃喃地望着黑渊。

捞网内是一尾老朽、伤痕累累的香鱼。

背鳍和尾鳍都烂得惨不忍睹。烂掉的地方发白得似乎患上什么病。

两人无言地望着香鱼很久很久。

最后菊村取出相机拍下照片。

用卷尺量,是六十一公分。

在菊村做这些事时,黑渊只是无言地凝望香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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