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阳光很亮,河面吹来的风很冷。
十二月五日——
初冬。
风中已失去六月那种味道。
那种味道——指的是香鱼味,类似西瓜刚切成两半时的香味。
香鱼名副其实具有独特香味。六月香鱼解禁时,河面吹来的风隐约含有群集上溯的香鱼味。
菊村敬介不自觉地在风中寻找那香味。
水面映照上空,一片浅蓝。
菊村抛出鱼竿,望着在水面滑去的红浮标。
对岸远方可以看到箱根外轮山。
菊村今年三十八岁。
他在小田原市内经营一家相机店,每年香鱼期一到,就连忙把生意交给妻子美智子和店员高桥包办,自己跑到早川抛竿。
这习惯一直持续至香鱼解禁期最后一天的十月十四日。此时菊村会暂且停止钓香鱼,等十二月香鱼为产卵顺流而下时再出门抛竿。
十二月三十一日除夕夜,当年度的钓香鱼例行活动才总算结束。
菊村抛竿的地点是早川下游。
水流缓慢。
早川水源是箱根芦之湖,自大海上溯不到十公里便是溪流。不过距离河口不远的这地点,水流不急。
乍看之下水面平坦,但仔细观察便可看出各种大小不一的起伏。
河底石块的起伏在水面形成无数漩涡折纹,彼此纠结为一道水流。
再加上风,河相就更为复杂。
看似浅蓝色的水面几乎溶入所有颜色。
岸边枯萎的草、岩石、白云、青山、四周人家的红色屋顶,连桥上行人的服装颜色都溶入水中。
红浮标在下游水面岩石前微微下沉。
轻轻一拉,有微弱咬钩感觉,浮标瞬间往上游奔驰。
碳纤维钓竿先端拉成弧线——
但,鱼儿立即停止抵抗。
过一会儿,鱼儿浮出水面。
菊村用的是小田原这一带盛行的钓法,通称「灯笼钓」,使用毛钩。方法就是在钓线绑几个毛钩,最下方绑铅坠,再看浮标鱼讯起鱼。
刚才钓上的香鱼,咬的钩是最下面的毛钩「暗乌」。去年这时期,香鱼喜欢红色系列的「阿染」、「赤熊」毛钩,今年却频频上黑钩。前年,相较于毛钩,香鱼更喜欢小沙丁鱼等「活饵钓法」。香鱼每年都会改变嗜好。虽说菊村已有十五年钓香鱼经验,但是对于这点仍不太清楚。
上钩的是十八公分长的香鱼。以这种大小的香鱼来说,咬钩劲头弱得令人难以置信。
当然,十二月顺流而下的香鱼咬钩劲头不比夏季香鱼。
现在钓上的这尾瘦瘠香鱼只能在菊村手中无力地拍打鱼尾。全身浮现黑锈。产卵后的香鱼腹部平坦得令人同情。
三月左右,上溯的香鱼在上游生长为成鱼,度过夏季。九月中旬起,每下一场雨就开始往下游顺流而下。
为了在河口附近的河底产卵。
这正是顺流香鱼。
产卵后的香鱼等不及新年到来,便几乎全数死亡,随河水流到大海,结束它们的一生。因此香鱼又称「年鱼」。
菊村把香鱼放入浸在河中的鱼篓,抬头眯起眼睛。
他看到对岸下游有个眼熟身姿。
是个称之为半老也不奇怪的男人。
那男人坐在石上抱着膝盖,一直探看河内。
额头已秃,远远望去也能看见仅剩的少量头发随风飘动。
身上穿着淡褐色长裤以及在这时期稍嫌不够保暖的灰色上衣。
男人四周没有任何钓友。
放眼望去,约有三十人在这下游钓场钓鱼。
那男人位于早川下游的荒久桥下游。
菊村跟那男人之间的半空架着荒久桥,桥另一边的下游禁止钓鱼。
离菊村不远的上游对岸,有个朝下游突出的沙洲状河滩,那沙洲与对岸之间形成了一个深渊。
大多数顺流而下的香鱼游到离大海不远处时,会绕着沙洲流入那深渊。
深渊最顶端比荒久桥更接近上游,可以钓鱼,但下方比荒久桥更接近下游,是禁渔区。
男人正是坐在禁渔区的岩石上。
那人在哪里见过呢?
菊村追溯回忆。
应该说是相当奇妙的邂逅。
——是那时的男人?
是今年八月。
地点同样是早川上游风祭那一带。
菊村脑海里清晰浮现出当时的光景。
2
——八月中旬。
那天也是晴天。
菊村一大清早就进河,在连浮标都看不清楚的日出前便开始垂钓。
六点左右开始,浮标频频下沉,七点过后已钓上二十多尾。「青老虎」黄羽丝时常有鱼讯,半数以上的香鱼都是这毛钩钓上的。
这是「灯笼钓」。
菊村曾在同样是小田原市内的酒匀川玩过几次「友钓」,近几年都在早川垂钓。因为他体会到「灯笼钓」的迷人之处。与其说「灯笼钓」迷人,不如说和「友钓」相比,可以轻松自由抛竿,菊村正是看中这点。
「友钓」必须使用长竿。而且比起「灯笼钓」,装备很多,事前准备也很麻烦。不能在抵达河川时马上抛竿、回去时又随手收竿。
菊村最初玩「友钓」全无钓果,后来一改用「灯笼钓」竟立即钓上大量香鱼,这都是菊村迷上「灯笼钓」的原因。
另一个原因是菊村不喜欢让鱼钩钩在非鱼口处的钓法。
香鱼会攻击入侵自己势力范围内的同伙,「友钓」正是利用香鱼这种习性,让鱼钩钩住攻击鱼媒的地主香鱼鱼身。
大部分的钓友都是先从「灯笼钓」开始,大致尝过乐趣后再玩「友钓」。
菊村正好相反。
菊村倒不是讨厌「友钓」,而是觉得「灯笼钓」比较合乎自己的个性。
不过,或许只是太习惯「灯笼钓」,懒得去学其他钓法而已。只要一有机会,他也想重新玩「友钓」,只是凑巧至今为止仍缺乏那种机会。
有些熟人也曾跃跃欲试想教菊村「友钓」,只要菊村愿意,本来也有机会,但他暂且对「灯笼钓」没什么不满,就一直持续目前的状态。
将近十点,鱼讯停止。
至此为止,虽然断断续续钓起香鱼,这时却完全不再起鱼了。
阳光相当强烈。
菊村穿着毛毡底吊带式溯溪裤入水。水流冲洗着吊带式溯溪裤膝盖。
菊村犹豫不决。
他打算收竿,却一直找不到时机。
再钓一尾就好——
他内心如此打算,然而真钓上一尾后,他又认为鱼讯恢复了节奏,香鱼将再度咬钩,于是又让浮标继续漂流。但钓上的只那么一尾而已,香鱼毕竟不再咬钩。而每当他想收竿时,香鱼又会上钩。
总是找不到收竿时机。
眼睛望向四周风景的时间比望向浮标多。其他钓友又是怎样呢?是不是光自己钓不上,其他人却有钓果?
他开始在意起来。
望向上游和下游的人,果然大家都钓不上。原本使用「灯笼钓」的钓友已纷纷改用「友钓」。自早朝起就钓了大半天香鱼的钓友,到了中午,通常会从用「灯笼钓」钓上的香鱼中选择一尾形状好看的当鱼媒,改为「友钓」。
菊村不时望向四周,发现有个奇妙男人。
那男人身穿钓香鱼服,手中却没有鱼竿。
人在河中,手持的却不是钓具。
那男人在河中自下游缓缓往上游走来。穿着长达胯下的长筒靴型溯溪裤。
短袖衬衫,头上戴薹笠。
手中拿着奇妙东西。
是类似木箱的东西——
看上去像水镜。
所谓水镜,是在木箱底嵌玻璃板用来透视水中的用具。
那男人用水镜透视水中,朝上游走来。不过他不是笔直走过来。
他边观看水中边横渡河流,走到对岸。抵达对岸后又往上游移动二公尺左右,再横渡河流返回原来的位置。这期间也不时用水镜透视流水。
男人再三反复同样动作。
途中有相当深的地方。
有时他会绊到河底石块而全身失去平衡,令旁人为他捏一把冷汗。
穿着长筒靴型溯溪裤在水中滑倒很麻烦。大量河水会自胯下流进长靴内,增强水阻,往往令钓客双脚沉重而无法自由行动。
菊村以前也穿长筒靴型溯溪裤,有次在河中央滑倒,吃了很大苦头。不但钓竿流走,就连装香鱼的鱼篓也被冲走了。
自那次过后,他就改穿吊带式溯溪裤。
从下游左右横渡河流地往上游走来的男人,看上去年纪相当大。
他虽避开其他钓客的下竿标点,却仍闯入离某个标点很近的地方观看水镜。
那男人逐渐挨近菊村的下竿标点。
菊村认为正是适当时机,决定收竿。
在别人闯进自己的标点区域而觉得不愉快之前,他决定先回家。
菊村心想,既然如此那就再来最后一投,于是抛出鱼竿。
下游离菊村不远处有块隐约露出水面的岩石。那地方是相当不错的下竿标点。
浮标自上游流至那标点时突然下沉。流水立即覆盖着红浮标,只剩浮标的红色在水中摇荡。摇荡却不流动。
看来钩上漂流物了。
菊村几度举竿想解开钓钩,钓钩却文风不动。
他咂了一下嘴,朝浮标方向走去。
想必是钩上岩石或沉在水底的枯木及其他东西。这不是廉价毛钩,而且有四根。如果不想白白糟蹋这些毛钩,只能亲手去解开。
菊村左手握着竿尾,右掌顺着钓线沉入水中。
那地方很深。右臂沉至肩膀。
因为弯着上半身,菊村眼前正是那块露出水面的岩石。他将握着钓竿的拳头贴在岩石上,右掌伸长指尖总算构着了钓钩。
有枯木卡在水底岩石上,钓钩正是钩上那枯木。
解开钓钩时,菊村发现令人心惊的痕迹。
沉在水中那块岩石表面有很多竹叶状痕迹。是香鱼咬痕。
香鱼虽然也吃食小昆虫之类的动物性食饵,但主食是水中岩石上的蓝藻或绿藻。
香鱼用尖下巴和柔软牙齿在水中刮食岩石上的藻类,因此岩石表面会留下类似用小毛笔一笔画下两片竹叶的咬痕。
但令菊村惊讶的不是那些无数咬痕。
而是在众多小咬痕中,有一条异乎寻常的歪斜大咬痕。
长约二十公分以上。
通常在平坦岩石上有时也可以发现二十公分以上的香鱼咬痕,然而吸引菊村注目的并非咬痕长度,而是粗细问题。
那咬痕比其他咬痕粗上好几倍。
至少有五、六公分。
岩石表面有许多长约五、六公分,但顶多一公分多粗的咬痕,那巨大咬痕则自下而上地留在岩石表面。
看似故意漠视其他小咬痕,悠然地留下自己的咬痕。
菊村仿佛看到一尾翩然翻动身子、舔一口岩石的大香鱼银鳞。
——怎么可能?
他心脏怦怦跳。
倘若这是香鱼咬痕,那这尾香鱼到底有多大——
猜都猜不出来。
在早川偶尔可以钓到三十公分以上的大香鱼。菊村也曾钓过一尾大香鱼,长三十二公分。钓上时当然很兴奋,不过那香鱼大小还算是菊村可以理解的范围。
然而此刻看到的咬痕已超越那范围。
他无法相信这世上竟然存在着能留下这种咬痕的大香鱼。
菊村依旧弯着身,观看水中那咬痕。
好不容易抬起上半身时,目光仍离不开岩石。
冷不防——
菊村发现有人站在身旁。
正是那个手持水镜的男人。
当菊村专注看着鱼钩和巨大咬痕时,不知何时那男人已来到身旁。
在近处一看,男人比菊村想象的还老。
他脸上镂刻着深浓皱纹,黄皮肤在下巴重叠成一张松弛的纸。
往昔积存许多赘肉的躯体因年老而急速收缩后,或许就会变成这样。
薹笠下露出的头发夹杂着白发。
眼睛与肤色一样混浊发黄。
那男人站在菊村一旁,望着菊村刚才凝视的岩石。
说是「望」,不如说是「瞪」。
眼神很是骇人。
男人身高比菊村矮十公分,约一百六十公分左右。
躯体荡漾着一股可怕的氛围。
「原来在这里……」男人低语。
男人的声音带着总算找到某物的安心感,浑身散发出恐惧感,这两种感情大约等量。
男人望着水中那条巨大咬痕。
他甚至看似没察觉菊村的存在。
菊村虽慑于他的气势,仍忍不住地问:「什么在这里?」
听到声音后,男人才察觉到菊村的存在而望向他。
两人四目交接。
刚交接,男人发黄眼眸中便闪过一丝惴惴不安的表情。
「哦,嗯……」男人含糊其词地点头。
「是什么?」菊村问。
男人突然别开视线小声地说:「是香鱼……」
说毕,即转身背对菊村。
那背部看似在拒绝别人向他搭话。
男人用水镜透视水中,又缓慢走动起来。
这时,菊村看到了。看到插在男人背上的东西。
男人后腰侧插着一根叠起的短鱼竿。
本应收起的钓竿尾自竿身口微微露出,上面缠着钓线。原来男人在竿尾绑着钓线,叠起来插在腰上。那钓线缠在看似手制的软木板上,缠成适当长度后,再插在腰间的皮带。
菊村以奇异眼神望着那钓组。
是菊村从未见过的钓组。不,不是钓组,而是首次看到那种毛钩。软木板除了缠着钓组,还插着一根菊村从未看过的毛钩。
当然菊村并非通晓据说多达两千种的所有香鱼毛钩。譬如近邻汤河原那一带用的是一种俗称「妖钩」的特殊毛钩,还有很多钓客使用手工制毛钩。
然而那毛钩特别奇异。
首先,钓钩很大。
一般市面上卖的香鱼毛钩通常使用一.五号至二号钓钩。钓钩颜色是金、银色,而且没有倒钩。
可是男人使用的毛钩完全不同。
钓钩大小看上去是五、六号。钓钩颜色是黑色,而且都有倒钩。
看来似乎是在小型鳟鱼钓钩上绑上了羽毛。
使用的羽毛又很奇异。
缠在钩腹的躯体毛是黑色。一般香鱼用的毛钩通常会有一段保留钓钩原本的金属颜色,那部分称为「中金」,接近根部。但男人的毛钩没有「中金」,而且颈羽、羽丝全是黑色。
不仅如此。
下方垂落的六根俗称「蓑毛」的穗状羽丝也是黑色,而且应该自根部翩然垂落的每根羽丝都弯向不同方向。
有颜色的仅是俗称「角」的那根羽丝。
黑色躯体毛根部正是鲜艳的黄「角」。
那是个异样的毛钩。
子线也非一般使用的〇.二或〇.三号线,而是普通用来当钓线的〇.八号至一号那种钓线。
而钓线看上去则有一.五号粗。
以这条河川可以钓上的香鱼为对象来说,钓组用具都嫌太大了。
菊村仅花数秒钟便看清上述一切。
「唔……」
男人似乎察觉到菊村的视线,他保持透视水中的姿势,握住软木制卷线器,将钓竿移至菊村看不到的死角处。
3
正是那男人——菊村重新凝望对岸那男人。
矮小男人模样看上去像只猴子。
男人抱着膝盖,正在注视河川。
菊村脑里又浮现几乎已经忘却的那个巨大咬痕。
他眼底浮出一尾在青色水中游动的巨大香鱼,肥腻的银色腹部闪闪发光,并仿佛想在岩石镂刻自己的存在,用牙齿啃咬藻类。
他甚至好像自己曾亲眼看过,可以确实描画出那幅光景。
好像突然想起那醒着时会忘掉,但在深沉睡梦中看过好几次的光景。
两个小时后,当菊村收竿时,那男人依旧以同样姿势坐在相同的位置。
男人在午后阳光下孤伶伶地坐在岩石上。
菊村很在乎那男人的存在。
收竿后把钓具放入帆布竿袋,菊村把竿袋扛在肩膀,自水中提起鱼篓。
鱼篓内有将近四十尾四下跳跃的香鱼。
震动传至菊村手掌中。
但那震动不及夏季的香鱼那般强烈。
手掌中的感觉有点令人气馁。
菊村打算把今天定为今年的收竿日,他规定自己只能钓一次秋季时顺流而下的香鱼。算是一种仪式。
虽然他每次都情不自禁地来垂钓,但握着钓竿时总是觉得很寂寞。
每次结束钓秋季香鱼时,他内心都会留下一股类似虚幻石头的奇妙情感。
那情感不甚明显。
虽然秋季香鱼就算不被钓起终究也会死亡,但他觉得特地来钓这些香鱼的行为有点残酷。
也许这只是站在人类立场的单方面感伤,但他认为在夏季钓香鱼时,钓客和香鱼处于平等关系。可是钓秋季香鱼时,彼此的立场似乎有点不一样。他觉得这样做等于剥夺了生物迎接自然死亡的基本权利。
如果把钓鱼视为一种决斗,瘠瘦、锈色、无精打采的秋季香鱼相当于还未开战便举白旗的败北者。
而钓客为什么无法任由它们离去呢?
不,比喻成败北者或许不恰当。应该不是败北者而是其他形容。
可是,到底又该怎么形容呢?菊村想不出恰当用词。
钓上的香鱼必须吃掉,不吃的话,在钓上后应该放走。
这是菊村给自己订下的钓香鱼规矩。
不知是不是很在意孤伶伶坐在岩石上的那男人,今天的菊村似乎比平日更容易胡思乱想。
大概吹了太久的冷风,菊村全身冷得很。
他从胸前口袋取出一小瓶威士忌喝了一口。可以感觉舌头上的威士忌热度通过嘴巴、喉咙、食道而降至胃部。
喝完后,菊村把瓶子塞入口袋时,再度望向那男人。
他边望着那男人边拿起鱼篓。
鱼篓很重,他倒掉一半的水。
菊村在倒水时已下了决定。
决定要到那男人坐着的地点去看看。
4
菊村顺着浅滩上的石头,渡河到对岸。
他踏着岸边的大小石头,缓步朝那男人走去。
走到距离相当近的地方,男人仍没察觉菊村的存在。
男人只是专心凝望水面。
男人目光凝望的所在,水深看似至少有一公尺以上。
待男人察觉时,菊村已站在他身边。
男人缓缓回头望向菊村。
「你好。」菊村道。
「……」
男人以诧异眼神望着菊村,表情看似在回忆到底是在某处和眼前这男人认识。
「我叫菊村敬介。」菊村点了个头。
「菊村?」
男人也微微点了个头,但他似乎仍想不起菊村到底是谁。
「八月时,我们在上游风祭那地方碰过……」
「风祭?」
「那时你不是为了捕捉大香鱼,从下游走到上游吗?」
菊村故意用「大香鱼」套话,男人脸上浮现出吃惊神色。
「是那时的……」
男人似乎总算想起来了。
「是的。」
「你怎么知道我打算捕捉大香鱼……」
「我看到你的钓组……」
「原来你看到钓组……」
「钓组上只有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毛钩。钓钩很大,而且钓线相当粗。」
听菊村这样说,男人避开视线,再度望向水面。
他伸出右手,从坐着的岩石上拿起某物送到唇边。
是一瓶迷你威士忌。车站商店卖的那种小瓶装的,瓶内的酒已剩不多。
男人仰起下巴,喝下瓶内液体。他握着瓶子低声问:「有什么事吗?」
「因为我看到你……」菊村说到此便接不下去。
他倒也不是怀有确实目的才过来和他攀谈。
「……你钓上了吗?」菊村为了逃避沉默的尴尬而问道。
「钓上什么?」
「香鱼。我也看到留在那块岩石上的大咬痕,虽然我不相信早川真有那么大的香鱼……」
「你不用相信。」男人说。
「不过真的有吧?」
男人不回答。只是再度把威士忌送到唇边。瓶子空了。
菊村伸手插入上衣口袋。
「我也有威士忌。」
他取出刚才喝的小瓶威士忌。
「冬天太冷了,我也经常边喝酒边钓鱼。这是喝剩的,如果你不嫌弃,这瓶就给你……」
男人将自己的瓶子搁在岩石上,再交互望着菊村和菊村递出的酒瓶。
接着他突然伸手自菊村手中抢下酒瓶。
打开盖子,嘴唇含住酒瓶。相当多的量消失在男人口中。
男人把酒瓶搁在石上,再度将视线移至水面。
彼此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听吧……」男人望着水面说。
「什么……」
「你想听留下那咬痕的香鱼的事吧……」
菊村点头。
男人微微吐出一口气。
「既然你也看到那个,我只能照实说了。」
「哪个?」
「黑水仙。」
「『黑水仙』是什么?」
「就是你看到的那个毛钩的名字。」
「那毛钩叫『黑水仙』?」
「名字是我取的,那是我亲手做的毛钩。」
「……」
「坐吧。」男人粗鲁地说。
菊村在男人身边坐下……也跟男人一样望向水面。
可以看到沉在水中的青黑色岩石。
有时冷风拂过水面,水面会微微出现涟漪。
「喝……」男人向菊村递出威士忌酒瓶。
菊村含住刚才男人喝过的瓶口,让威士忌流进口中。
威士忌的刺激味在舌头扩展开来。
男人自菊村手中接过酒瓶,又喝了一口。
「这是巴西的传说……」男人突然开口。
他双眼依旧望着沉在青色水流中的岩石。
「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说是巴西,应该是亚马逊吧……」
「亚马逊河?」
「嗯,我不知道到底在亚马逊河的哪里,只知道支流某处有个村落。那村落的人都以捕鱼为生。听说在那村落,白种女人,而且是红发女人的阴毛可以卖得高价。你知道为什么吗……」
男人那双混浊黄眼望向菊村。
「不知道。」
「听说是用在毛钩。」
「用在毛钩?」
「是的,其他毛好像没用。据说用红发女人阴毛做出的毛钩,Nuku很容易上钩。」
「Nuku?」
「你知道象鱼吗?」
「是那个生长在亚马逊河,世界上体型最大的淡水鱼吧?」
「嗯,Nuku是象鱼的一种,虽然没象鱼那样大,但也相当大。钓上时可以卖高价,只是这鱼很难钓。最简单的方式是用鱼网捕捉或用鱼叉刺,但听说那也很麻烦。结果据说用红发女人阴毛做出的毛钩,钓上的比率很高……」
「真的?」
「我只是看钓鱼杂志这样写而已,不知道是真是假……」
男人沉默了一下,又把威士忌举至口中。
「菊村先生,我是不是还没报上我的名字……」
「……」
「我叫黑渊平藏。虽然头快秃了,皱纹也这么多,不过我才五十八岁……」
男人——黑渊平藏吐出苦涩东西般地说。
5
我在八年前五十岁那年结婚。
对方叫小夜子,她跟我结婚时刚好三十六岁。
是离过一次婚的女人。
小夜子在二十八岁那年嫁进夫家后,长年不孕,去做检验,医生说小夜子的身体不能怀孕。
她跟丈夫及夫家逐渐失和,三十四岁时被夫家赶出家门,离了婚。
至于我呢,不但长得这么丑,往昔也干过类似黑道兄弟的事,还坐过牢,早就认定这辈子大概都结不了婚。可是,小夜子不知怎么回事竟看中我,我们就结婚了。
我从小就喜欢钓香鱼。就在这条河。
当黑道兄弟时也没放弃钓香鱼。而且明明是黑道兄弟,我却乖乖遵守香鱼解禁日这项规定。
只有坐牢那十四年,我没法钓香鱼。也不能说「只有」吧,毕竟有十四年那么久。
我因打架刺伤人而被关了十四年。对方死在医院,不过对方也是黑道兄弟。因是黑道兄弟之间的纠葛,所以关了十四年。想想自己实在很蠢。
我不是嫌其他鱼怎样,可是,你也知道,钓香鱼会有那个毛病……就是犯瘾,跟麻药一样。
有阵子不去钓就会受不了,有次我甚至不理会出庭命令跑去钓香鱼。就黑道兄弟来说,我是个废物。
在监狱里我认识一个名叫田端的男人,这人是土佐人(高知县),他比我更热衷,是个香鱼迷。我跟他要好起来。我跟这家伙一起关了六年。
他比我晚入狱,但比我早出狱。
他不是黑道兄弟,是毛钩匠工。
现在想想,我跟田端总是在聊香鱼。
四国不是有条叫四万十川的河吗?那儿有很多肥香鱼。那条河正是田端的地盘,他发明了土佐钩。
我是从田端那儿学到毛钩制法。
不过监狱内没有钓钩,也没有工具,只能口授,用铅笔画在纸上,他教过我好几次。整整教了六年,再笨也会记住。
那时真的很快乐。
老是重复聊起同一个话题。
多到你大概想象不出到底有几次的程度。两人聊的都是钓到大鱼或河川的事。
那家伙出狱时告诉我地址,叫我出狱后到四国去找他一起钓香鱼。可是之后一直没联络。就算有联络,我想我也不会去的。
这道理你也懂吧,彼此在监狱内认识,就算交情再好,出狱后见面时一定也会觉得很尴尬。
在监狱内最难受的事是没法钓香鱼。虽然我也很想跟女人做爱,不过我还是认为香鱼比较重要。对我来说,「自由」这东西等于钓香鱼,出狱等于钓香鱼,二者是同等意义。只要有五根指头便可以适当地解决女人问题,但人在监狱内的话,就算有五十根指头也没法钓香鱼。
我在九年前的六月出狱。
当时我带着出狱时领的钱,马上跑到钓具行,买了一套钓竿、子线和鱼钩,直接来这条河玩「毛钩钓」。
那天虽是雨天,但当我钓上第一尾香鱼时就决定不再混黑道了。我想,我要是继续当黑道兄弟的话,大概会永远失去钓香鱼的机会。
威士忌,可以吗?可以全部喝光吗?
那年七月,我认识了在汤本一家荞麦面店工作的小夜子。小夜子跟她父亲住一起。她母亲很早就过世。小夜子的父亲当时已经行动不便,她一边工作,一边照顾父亲。
我听说她父亲很喜欢香鱼,所以每次钓到鱼时,总是挑外形好看的香鱼送到荞麦面店给小夜子。
当然不能说我完全没企图,但当时我也无意对小夜子怎样。
她父亲喜欢香鱼却无法行动,我总觉得不能看成是他家的事。再说我真的很喜欢小夜子……
我跟小夜子在外面也喝过几次酒。不过就算喝酒,我连她的手也没握过。
结果,就在那年的这时期,我送香鱼到荞麦面店时,小夜子要我当天跟她一起回家。
她那天特别郑重其事地要我跟她一起回家。
我当下就觉得这样下去不好,便老实告诉小夜子我坐过牢。没想到小夜子说坐过牢也没关系,要我跟她一起回家。她说她父亲想见我。
最后我还是去了。
虽见了面,但小夜子的父亲没提起我跟小夜子之间的事。我们只是边吃饭边聊些香鱼的事。我那时很不好意思,比起我跟小夜子,她父亲的年纪跟我比较接近。
当时完全没提到结婚的事。
可是,现在想想,那晚其实就是提亲的正式会面。
第二年元旦过后,她父亲就死了。
我收到葬礼通知明信片,但没去参加。
大约过了十天,我想她应该已经平静下来时,便带着奠仪到她家,她竟哭着埋怨我为何在葬礼那天没露面。
那晚,我跟小夜子上了床。
三天后成为夫妻。
双方亲戚都反对我们的婚事,但我跟小夜子都已经不是小孩,变更户口后就住在一起。
有时候也会吵个小架,但我们之间还算相处得很好。
她不是美女,不过皮肤真的没话讲,过去与我有过关系的女人中,她是皮肤最嫩的一个。也很白。男人跟女人的关系,说来说去,结果还是看做爱时合不合得来吧?
合得来的话,吵得再凶也不会分手。
小夜子的头发很乌黑。仔细看的话,可以看出表面泛出绿光。她头发就是黑到那种程度。
那时我已经在制作毛钩。
工作是仓库守卫。
平常闲得很,就带着工具去上班,断断续续地制作毛钩。
四年前,我在杂志读到刚才告诉你的那篇有关亚马逊河的钓鱼文章,所以我也想用女人阴毛制作毛钩。结果真的做了,用小夜子的阴毛。
做了两根。
那时还是二月。
小夜子在屋前空地种了水仙,二月开花。开黄花。
这毛钩本来就是为了好玩才做的,我想把毛钩羽丝做成水仙的黄色,也真的这样做了。所以才替这毛钩取名为「黑水仙」。
第一次使用这黑水仙是当年的六月二日。
那天的事我记得很清楚。那是我当年第一次出门去钓香鱼的日子。平常都在解禁的六月一日就向公司请假去钓香鱼,只有那年我无法在解禁日去,因为小夜子病倒了。
我当时以为只是吃坏肚子。
那天,小夜子说肚子痛得很不舒服,我牺牲事前请好的假,整天照顾她。到了晚上,她的病情仍没好转。我以为只是吃坏肚子,给她吃过药,打算第二天早上再带她去医院。
然而,第二天早上我却出门了。
跑去钓香鱼。
实在很蠢。
天刚亮的四点左右,我就忍不住。我想八点左右带她去医院就可以,打算在八点前只钓两个小时,结果欲罢不能。
我一早出门钓香鱼,直到中午才回家。
一旦钓起香鱼,根本就无法控制时间。
总是会想说再钓一尾、再钓一尾就好。那时我只带几根毛钩去,十点时,所有毛钩都钩上漂流物,一根也不剩。所以我用了「黑水仙」。
到十点为止,都只是一般「毛钩钓」的成果。可是换成「黑水仙」后,突然全无鱼讯。钓到鱼时回不去,钓不到鱼时也回不去,香鱼就是这样令人进退两难。
我打算再钓五分钟、一分钟,拖着拖着又过了一个钟头。当我打算回家而抛出最后一竿时,漂流的浮标竟在二公尺远的地方沉下。那地方有岩石,钓钩经常被钩住,我那时也以为又挂底了。
我微微扬竿拉钓线,钓钩却一动也不动。感觉很重。
砰一声,就跟钩到漂流物时的情形一样。
正当我在内心暗骂时,那家伙,突然出现了。
不是砰,也不是咚。
是轰的一声。冷不防的一声。
那咬劲非常强烈,很吓人。我第一次碰到那种咬劲。好像有人在水中用力拉扯钓线。子线没断掉算是一种奇迹。
那反应很像岩石在河底咕咚咕咚滚动一样。顺着钓竿传来的感觉是钓钩钩住岩石,而那岩石则边滚边轰然地撞上河底其他岩石那般。
期间到底是两秒钟还是十秒钟,我现在也记不清了,总之子线突然断掉,钓竿弹到半空,就这样一切都结束。
然而,子线断掉那瞬间,我看到了。看到那家伙在水面浮出半边身子,用尾巴狠狠拍击水面。
正是香鱼。绝对没错。
如果我没看到那光景,我一定会以为咬住钓钩的不是雅罗鱼就是大鳟鱼。
那香鱼看上去至少超过半公尺。
我是说「至少」。我看得出来。
你大概不相信吧?认为我在胡说吧?认为世上没有那种香鱼吧?可是我这样说已经算是很保守了。
你知道吗?虽然大家都认为香鱼只能活一年,但不知为什么,有些香鱼可以跨年活到第二年夏季。每当香鱼产卵期结束,在某些水温高、水流缓慢的深渊可以发现这种幸存的香鱼。
书上说,世上既然有这么多香鱼,其中偶尔也有分泌不出荷尔蒙还是什么的香鱼。这种香鱼缺乏生殖机能,到了秋季也不产卵,结果就保持夏季的模样跨年活到第二年。一般说来,这种香鱼顶多只能多活一年,可是其中要是有活了好几年的家伙,不也没什么奇怪?
对了,我原本要讲我妻子的事。
我那时大概脑筋有问题。用剩下的另一根「黑水仙」瞄准同一个下竿标点,结果又花了一个钟头。那个钟头内完全没鱼讯,连杜父鱼①都钓不上。
『注①:主要产于北半球寒冷的湖川中,头部和嘴巴都很大,经常栖息在有很多小石头的水底。』
将近下午一点左右,我才回家。
进屋时,小夜子已在棉被内断气了。
6
「是肉毒杆菌……」
男人——黑渊平藏小声道。
酒瓶内的威士忌已一滴不剩。
他满脸通红地望着水面。
「之后这四年来,我一直在追寻那尾香鱼……」
「……」菊村微微点头。
「三年前夏季,那家伙再度上了『黑水仙』的钩。虽然那时子线立即断了。那家伙似乎只上『黑水仙』的钩。用『黑水仙』时,明明钓不上其他任何一尾香鱼,但只有那家伙会上『黑水仙』的钩。我现在生存的意义正是钓上那家伙。」
「……」
「我每年都会追寻那家伙的踪迹,打算钓上它。反正小夜子的阴毛还有剩……」
「还有剩?」
「我剃下了,在小夜子葬礼那晚……」
「剃下?」
「嗯,剃下了。」男人低声道。
「……」菊村说不出话来。
他想象着眼前这男人在黑暗的房间内剃着妻子尸骸胯下那光景。
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
「结果今年没碰到那家伙。」
「没碰到吗?」菊村问。
「这地方是那家伙每年越冬的据点。」
「在这地方越冬?」
「你看得到沉在那边水中的岩石吧……」
「看得到。」
「我一直在追寻,两年前才总算找到这地方。我猜测它的越冬据点应该在河口附近,便用水镜开始追寻,第二年,终于找到它的咬痕……」
菊村听黑渊这样说,目不转睛望着水底的岩石。
沉在青色水底的岩石表面没有夏季时看到的那咬痕。
「但你没在这里下竿……」
「我尝试过。可是当那家伙待在这里时,它会对毛钩完全置之不理。」
「今年那家伙来过这里吗?」菊村问。
黑渊缓缓摇头,叹息地说:「我正是在等它来。」
看来,对黑渊来说,只有钓上那尾大香鱼才是他的生存意义,也是一种复仇心。
难道已被人钓上了?
还是死了,顺着河水流到大海?
总之,菊村看不到庞大香鱼影子。
但黑渊的黄浊眸子中却有阴暗的焦躁。
菊村又聊了一阵子才站起来,接着无意望向水中岩石。
他觉得有个黑影动了一下。那黑影像一把躺在河底的暗灰色刀刃,闪出一道亮光。
「黑渊先生……」菊村依旧望着水中喃喃对黑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