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每逢樱花盛开时期,就会有人坐立不安。
菊村敬介正是坐立不安的人之一。
因为香鱼在这时期开始上溯。
早春,在大海成长的香鱼幼鱼会自沿岸的海域游至河口附近。等河水温度升高到跟大海差不多时,幼鱼便开始自河口溯溪探源。
三月下旬到五月正是樱花开放期。
菊村望着缓慢上下起伏的蓝色海面。
浓厚的海潮香味扑鼻而来。
风很冷,但吹在脸颊很舒服。
三月下旬,风中还残留有雪的感觉,但现在已消失。
今年跨入三月后仍很冷,丹泽山脉和箱根山也下过几场雪。有次自箱根破火山口直至底下的足柄平野,整个山峦皱襞都蒙上一层白色,直到最下方。
积雪留在山谷中很久,四月之前,自箱根山吹下的风中仍可以清晰感觉雪的存在。
从小田原街上可以眺望丹泽山脉与箱根山。南北纵贯公路北方是丹泽山脉,东西横贯公路西方是箱根山。
菊村目前站立的地点,正面可以看到耸立在午后明亮阳光下的箱根明神岳。
风自菊村左方吹来。
不是山风,是海风。
——早川港。
早川港面临相模湾,左右往中央各伸出一道防波堤,内侧环抱大海。
两道防波堤前端竖立着灯塔。
对面是白色灯塔,这边是红色灯塔。这是菊村自孩提时代便看惯了的景色,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配色。
红色灯塔的防波堤底部突出一个面积很广阔的水泥堤防,将两道防波堤造成的海湾一分为二,上面是鱼市场。两侧海湾系着无数艘渔船。
菊村站在把海湾一分为二的堤防前端。
一旁的鱼市场传来独特的鱼腥味。
湿润的腥臭味、干鱼味、腐臭鱼味、新鲜鱼味、鱼血和鱼内脏味。
还有厕所味、垃圾味,以及不明燃烧物的味道……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溶化在浓冽的海风中。
菊村好久没站在这地方了。
他记得去年同一个时期好像也这样站在这儿。
耀眼的阳光在海面晃动。
菊村左方一旁有个身穿水蓝色防风衣的钓客,坐在橘子箱上。
菊村望着男人手中钓竿尾垂下的钓线先端。他看到银色钓线垂落在深绿透明的海中。每当他开始思考海水到底是什么颜色时,就会不知所以,想到河水的颜色时也是这样。
明明表面看来有时类似白色,有时看似深蓝,但在更深的海中看起来却又是绿色。而且不是单纯的绿,是一种潜藏其他各种颜色的深绿。
只要把锐利的刀刃放进水中,甚至可以从刀刃上看到所有颜色。
菊村每次放松心情面对大海或河川时,习惯思考有关水的颜色这问题。
因为水是透明的,端看天气状况,不但可以变成暗灰色,也可以变成明亮浅蓝色。
潜入海中的钓线先端有个晃动、发亮的东西。是那个穿水蓝色防风衣的男人正在上下晃动钓竿。男人每次晃动钓竿,那个白色物体就会发亮。
仿佛小鱼在海中垂直地排成一列,依次翻滚着银鳞。
男人卷动卷线器站了起来。
海面出现潜入海中的钓组。
原来在水中发光的是鱼形小金属片。自上而下每隔五公分串连了五个金属片。底下也是自上而下每隔五公分串连了五个钓钩。最底下才是坠子。
五个钓钩中有三个挂着形体优美的小鱼。
是体长约五公分、薄得像张纸的银色香鱼。
这时期香鱼幼鱼聚集在风平浪静的海湾内,只有本地人才能钓得上。
男人用粗壮手指熟练地卸下活蹦乱跳的幼鱼,打开一旁的钓鱼冰箱,将小鱼抛进去。
冰箱内盛着海水,里头已有不少香鱼。半数以上都露出鱼肚,特殊形状的下巴也浮在水面。
菊村微微心痛。
——香鱼还这么小,为什么要钓呢?
男人身旁竖立着写着「禁止在此钓香鱼」的告示牌。
现在仍是四月,香鱼解禁日是六月一日。
在六月一日之前钓香鱼当然是违法行为,但菊村不知道「渔业法」中有关河川的规定是否也适用在这港口。不过菊村缺乏男人那种敢在禁止钓鱼牌前钓香鱼的勇气。
而且他不太喜欢用外形像鱼的金属片吸引幼鱼,再用钓钩硬捞起的钓法。
但他可以理解男人的心情。
只要鼓起些微勇气,他或许也会在那告示牌旁钓小香鱼。
他觉得有点不耐,并且嫉妒那男人。
菊村很气那个禁止钓鱼的告示牌和在此处钓鱼的男人。
另外还有两个男人也在钓香鱼。
这天是平常的日子,若是周日,钓客应该更多。
对上钩的香鱼来说,无论在哪个阶段被钓上,结果都是一样,但在上溯前就把幼鱼钓起的行为跟钓秋季香鱼时不同,给人一种惨不忍睹的感觉。腹部上钩的幼鱼折成两半的可怜模样,更是令人同情。
菊村抬眼往上看。
点缀着橘子园的高山地表,四处可见软绵绵的白色。
是樱花。
菊村望着樱花,取出香烟含在口中,再自口袋掏出打火机点燃。
那是印有厂商名称的打火机,是前些日子到店里来的某相机厂商业务员搁下的。相机厂商为了配合最近上市的新款相机,特地制造印有公司商标的打火机分送给零售店或买相机的顾客。
菊村是到箱根汤本几家旅馆送交底片,正要回家。
他大约每隔半个月会去送交一次底片。从小田原顺着一号公路前往汤本,途中有一半路途是沿着早川。
菊村开车来回两趟都斜眼观看早川河滩。
他总是情不自禁去观看河川状态。
总是会以探勘眼神,不时寻找今年的钓鱼据点。
河岸种着樱树。
自风祭到汤本这一段路,樱树特别多。
去时还未飘落的樱花,归途已开始飘落。起风时,花瓣在河滩广阔空间纷飞的光景非常漂亮。
看着那些缤纷樱瓣飘落在河面时,菊村突然很想看看香鱼。
他在途中风祭与板桥那一带停车,观看了河流状态后,便将方向盘转向早川港。
对钓鱼人来说,今年河川状态不是很好。推土机在上下游的河滩把河流搅得乱七八糟,范围很广。
去年年底——正是菊村钓了秋季香鱼的几天后,推土机侵入下游河口附近的河滩。
过年后,菊村才知道上游——也就是菊村每次玩「灯笼钓」的风祭那一带的河滩,也遭到推土机破坏。
推土机挖掘河底,改变水流方向,整个河相彻底改观。
据说因河床太低,河水剜掉两岸堤防根基,险象环生,当局为了变更水流方向而决定施工。
河口附近最为严重。
河床、河滩都和之前迥然不同。
刚才菊村目睹了那光景。
突然想起了黑渊平藏。
去年十二月,菊村在早川钓香鱼时碰到黑渊平藏。
黑渊打算用过世妻子的阴毛制成的毛钩,追钓一尾大香鱼。
菊村也亲眼看过那鱼影。
是条大得令人无法想象的香鱼。
那香鱼每年都在同一个场所越冬。
菊村亲眼看到那香鱼在眼前游动的模样。每次想起那光景,他总是会扑扑心跳。
耳边传来柴油马达击打海面的声音。
似乎是前往真鹤或国府津海面的钓鱼船驶进了港口。
船头左右切开的波浪荡漾至堤防下。
那波浪击打着堤防的水泥墙。
这时,有人在菊村身后叫唤。
「菊村……」
是菊村熟悉的声音,他回头一看,发现小岛雄二站在眼前。
「小岛先生……」菊村说。
「你也真是迷得可以啦。」
小岛笑容可掬地挨近。
「小岛先生丢着工作不管,跑来这儿做什么?」
「跟你一样。」
「跟我一样?」
「香鱼啊。」
小岛站在菊村一旁,俯瞰菊村刚才观看的海面。
「果然有了。」小岛摸了一把下巴。
仔细观看,可以看到海面下相当深的地方,有无数游动的黑色小鱼影。
「跟去年差不多吧。」
「河口附近被挖得乱七八糟,我正有点担心……」
「那不是小岛先生的同业吗?」
「乱讲。」小岛对着大海说:「我从来没做过跟香鱼为敌的工作。」
「是你们没办法争取到市政府或县政府那种大工程吧?」
「那种工程是轮流的。」
「搞不好只有小岛营造厂轮到的次数比较少?」
「别这样说,被你这样一说,我都会以为搞不好真是如此。」
小岛晒黑的脸庞露出白牙笑道。
他矮矮胖胖,四肢看上去非常健壮。
头发总是剪得很短。
虽然身为小岛营造厂老板,但只要不穿西装,他的外表跟在工地做事的员工没什么两样。
因他委托菊村相机店洗印工程照片,两人才认识的。而也正是小岛教菊村怎样玩香鱼「灯笼钓」。
「对了,你要不要……」
小岛转头对着菊村微笑,右拳伸向大海,竖起食指,做出钩上某物的动作。
小岛是在邀菊村去钓鱼。
「钓什么?」
「山女鱼。」
「溪钓吗?」
「地点不远,狩川上游有个好钓点,虽然钓不了很多,但也不会闷。」
「你想劈腿啦?」
「你不是第一次钓山女鱼吧?不偶尔尝尝其他鱼的滋味,怎会知道香鱼好在哪里……」
小岛比菊村大七岁,四十五岁。独身,没孩子。八年前跟一个小他十二岁的女人同居,不过应该没正式结婚。小岛在那女人之前或许结过婚,只是菊村不清楚。
「我想在钓香鱼之前先做个柔软体操。」
小岛又握紧右拳,朝上空做出拉线的动作。
2
不知为何,山女鱼老是上小岛的毛钩。
菊村的钓钩只有两次轻微鱼讯。他当然不是第一次玩溪钓。次数虽少,但曾钓过几次。
不过他只玩「活饵钓法」。
今天他带来鲑鱼子和青虫。
这两种活饵几乎完全没鱼讯。
他又翻掏岩石抓来蜉蝣、石蛉稚虫之类的溪虫,结果还是不行。
「伤脑筋哪。」钓了两个钟头后,菊村大叫。
为了避开先来的人,他把车开到靠近上游的地方,再顺着溪流,边钓边往上游移动。
虽然还没到新绿时期,溪流斜坡上的树木已全部冒出小小嫩芽。
比起菊村的一无所获,小岛已钓上八尾。
小岛劝菊村使用他的毛钩钓组,但菊村拒绝他的好意,决定用自己的毛钩。不是和式毛钩,而是香鱼专用毛钩。
去年十二月钓香鱼时用的毛钩,还放在收藏钓具的盒子内。
是垂挂三根毛钩的「灯笼钓」钓组。
自上而下依次是「阿染」、「青狮子」、「暗乌」毛钩。
「你真的要用那个钓……」
小岛这样问,菊村在他眼前对着同一个下竿标点抛出第一竿。
上游不远处有块大岩石,下竿标点正是大岩石旁水流降下后,水泡消失的那地方。
抛出后,马上有反应。
菊村猛拉钓线,钓线往对岸大岩石下疾驰。钓线发出「咻」一声。钓竿尾形成一条大弧线。
——会断线吗?
菊村暗忖。
这不是用来钓山女鱼的钓钩,是香鱼专用的。钓线〇.八号,子线〇.三号。
随时都有可能断线。
菊村暗地祈祷。
好不容易才用捞网捞起上钩的鱼,捞网内有一尾大山女鱼击打着鱼尾。
子线断了。
不过山女鱼已经在捞网内。
是尾有美丽云纹斑点的山女鱼。
体长二十七公分。
嘴巴旁紧贴着第三个毛钩「暗乌」。
3
「没想到那尾山女鱼竟会上了香鱼毛钩。」
小岛在「醉处」柜台前这样说。
菊村和小岛都是「醉处」常客之一,一星期大约来三次。
今天钓了半天,成果是小岛九尾、菊村一尾。
「暗乌」钓上一尾大山女鱼后,小岛便失去气势,只钓上一尾。而菊村钓上的也仅是「暗乌」毛钩那尾而已。只是那尾山女鱼比小岛钓上的任何一尾都大许多。
「醉处」木造厚重柜台上正搁着今天钓上的盐烤山女鱼。盘子上铺着山白竹,上面是只剩一半鱼肉的山女鱼。
是「醉处」老板免费帮菊村他们烤的。
柜台上也搁着留下约一公分子线的「暗乌」。
那是卷着以黑色为主的火鸡羽毛毛钩。躯体毛根部是一小撮水蓝色,躯体部分用金属缠绕而成。
有几根蓑毛已折断。
某些使用孔雀羽毛的部分,会按角度发出鲜艳的金绿色光泽。
以黑色为主的设计配上耀眼的深水蓝色,颜色对比非常漂亮。而且孔雀羽毛底的漆黑金属光,更让这毛钩散发一股独特的不祥气味——与众不同的氛围。
「暗乌」这名字取得真好,菊村很喜欢。
「中根老师说过以前曾在丹泽湖上游溪谷,用香鱼毛钩钓上山女鱼,不过我倒是第一次亲眼看到。」
小岛伸出筷子夹自己的山女鱼,望着柜台上的「暗乌」,又喃喃自语:「毛钩真是百看不厌。」
不只是「暗乌」,所有香鱼毛钩都具有独特氛围。每根毛钩都是匠工一根根手工卷成的,须有细腻感觉、技术与美感才制作得出来。
同种毛钩出自不同匠工之手,卷出的款式也各有不同。只要把它们并排在一起,便可一目了然。让人无法相信那竟是同种毛钩。
而毛钩之间的差异也会反映在收获上。
著名匠工所制的毛钩的确很美,但这并不表示那毛钩就会比默默无名的人所卷的粗糙毛钩更有效。
匠工明明知道这点,却仍用尽心思设法做出更美的毛钩,每根毛钩都可以看出匠工的执著。从日本刀那类的凶器,乃至香鱼毛钩——无论是为杀人而制或为钓香鱼而制的工具,都因为匠工不断地追求实用,结果升华为艺术品,这正是日本文化中的特色。
桩姬。
夕映。
苔虫。
黑发。
黑龙。
桃晕。
乐翁。
矶千鸟。
黑阿染。
黑海老。
约二千种以上的香鱼毛钩都具有类似上述的名字。
「今年这根『暗乌』也许是我的吉祥毛钩。」菊村说。
「这毛钩害我吓了一跳,对我来说是个危险的毛钩。看来六月一日那天,我必须用『意大利中金』那种特别华丽的红毛钩来驱驱邪……」
小岛以听不出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口吻说。
聊了一阵子毛钩话题后,小岛一口气喝干小酒杯内剩下的酒,站起身说:「该回去了……」
「这么快?」菊村问。
小岛依次望着菊村和老板后,突然垂下头。
「我老婆好像怀孕了。」小岛难为情地搔搔头:「今天应该可以知道诊察结果,而我竟跑来钓鱼迟迟不回家……」
瞬间,小岛唇角漾起少年般粗野的微笑。
「都这把年纪了,还……」
他垂着头,自口袋掏出钱夹,用粗壮手指把钱搁在柜台上。
菊村一看,柜台上搁着两人份的钱。
「小岛先生……」
「没关系,今天是我邀你来钓鱼的,你慢慢喝吧。搞不好过一会儿中根老师也会来……」
他背着身,把手搭在身后的门上。
「我把车子留在这里,明天会叫公司的人来开回去,我到车站前搭出租车……」
「醉处」位于车站附近酒馆街尽头一条巷子内最里边,偏僻得令人不敢相信这地方竟有酒馆。
店铺后是空地,也是「醉处」的停车场。
从车站直至「醉处」,几乎所有客人都会被这一路上的店家给吸走。在附近酒馆因故发生纠纷想到外面打架时,这条巷子刚好是最佳场所。
酒馆虽小,但随时备齐各种美味的鲜鱼,菊村和小岛两人都很喜欢这里。
「你终于要进牢笼了。」
头秃得光溜溜的老板在柜台内对小岛说。
「真是伤脑筋哪。」小岛边说边离去。
菊村又喝了一个钟头才起身。
他取出钱夹打算付账时,外面响起吵杂声。
有人在争执的声音。
先是传来有人在地面打滚的声音,继而传来垃圾桶倒地的低沉声。
呻吟——
看来有人被扁了。
菊村和老板彼此对望。
「你现在不要出去比较好。」老板说。
老板双手熟练地把刚切好的比目鱼生鱼片盛在碟子。
「你这小子……」
外面清晰传来含着阴郁愤怒的呻吟声,菊村忍不住望向玻璃门。
他听过这声音。
接着外面传来似乎是鞋子踹踢人肉的低沉声,鲜明得令人悚然。
「太过份了。」老板低语。
「我去看看。」
菊村再度抬起正欲坐下的腰身,伸手搭在玻璃门上。
「小心点。」老板开口。
菊村点头打开门,身体跨出一半。
骚动已平息。
两个西装背影正朝巷口渐行渐远。
有个男人俯卧在酒馆前泥地。垃圾桶滚到一旁,盖子敞开,撒出桶内的垃圾。
巷子内空气中充满酒味、垃圾臭味以及隐约可闻的鲜血味道。
「醉处」老板也跟在菊村身后出来。
「原来是那家伙。」「醉处」老板望着躺在地面的男人自语。
借着远处孤伶伶的一盏路灯和「醉处」店内的灯光,可以看清楚躺在阴暗处的男人。
「那家伙?」
「元旦以来,他时常在这附近闹事。」
「醉处」老板望着躺在地面的男人低声说。
那男人穿着陈旧而且有点脏的灰色上衣。
褐色长裤,脚上穿着帆布鞋。
菊村记得他这身打扮。
「你认识他?」
「很可能。」
菊村跨出酒馆时,躺在地面的男人仰起头。
对方脸上沾满鲜血和泪痕。夹杂白发的头发乱成一团。黄纸般的皮肤镂刻着深浓皱纹。
那双与肤色同样混浊发黄的眼睛,正瞪着菊村。
「黑渊先生?」菊村道。
男人脸上闪过诧异表情,双手扶地的站起身。
去年十二月在早川钓香鱼时邂逅的黑渊平藏,正站在菊村眼前。
身上的服装与十二月遇见时一样。
他说过是五十八岁,表情却比实际年龄更苍老。
黑渊似乎没看清呼唤自己的男人到底是谁。他以警惕眼神瞪着菊村,用手背抹去唇角流出的鲜血。
继而用力掸掉沾在长裤膝盖和胸前的泥土,打算跨开脚步。
「黑渊先生……」菊村再度呼唤。
黑渊驻足,望向菊村。
「原来是你……」
带着酒臭味的呼气温温地拂过菊村的脸。
看来他总算察觉对方是谁。只是也没露出任何微笑或尴尬表情。
黑渊只是说了一句「原来是你」而已。
接着立即转过身,跨开脚步。
菊村回到「醉处」,向已进入柜台内的老板付了钱,提起塞满整套钓具的竿袋,背在肩上走出酒馆。
巷子内已不见黑渊的影子。
菊村加快脚步,走到通往车站的大街。
大街跟巷子迥然不同,是充满耀眼霓虹灯颜色的世界。
酒馆前的兜揽人频频大声叫唤醉客。
菊村在与车站相反方向的路上看到黑渊背影。
霓虹灯颜色映在他那驼背的灰色陈旧上衣。
喝醉加上遭人殴打,使得黑渊脚步踉跄。迎面而来的人都主动避开黑渊,他才没撞上其他行人。
「黑渊先生……」
菊村自后方赶上,并排在黑渊左方,再度呼唤。
一般说来,他跟黑渊的交情还不到特地自后方赶上并唤住对方的程度。
菊村也觉得自己的举动很怪。只是,不知怎么回事,这男人格外吸引他。
刹那间,菊村以为黑渊会发怒,但黑渊只是瞪了他一眼。
菊村闭上嘴,走在黑渊身边。
黑渊也不开口。
两人默默无言地走着。
穿过霓虹灯街,左拐,走进东海道线的阴暗架空铁桥下时,黑渊突然开口。
「河……」黑渊双眼望着前方的黑暗,低声说:「河道变直了……」
黑渊那低沉憋气的声音,微微发颤。
「你也看到了吧?那河道……」
黑渊的声音含着无处发泄的愤怒。
4
河滩笼罩着类似腐臭的味道。
是原本藏河底的水苔和藻类曝露在阳光下,于污泥中逐渐腐烂的味道。
四处可见还未晒干的水洼。
这全是因为上游水流方向硬生生地被改变所造成的。
菊村第一次亲眼看到这种河川惨状。
几天前跟黑渊边喝酒边提起的那块岩石,现在早已不知在何处。
原本是河川所在地,一些往昔沉积在河底的东西犹如内脏迸裂般全曝晒在阳光下。发白的河底石头像尸骸般堆积如山。石头间夹着塑料袋或腐烂的橘子皮,也有保险套。
没想到在那乍看之下清冽的河底竟潜藏着这么多的秽物,多到令人惊讶。
每逢冷风吹起,总觉得那腐臭更加强烈。
柔软的泥上零零星星留下鹡鸰的足迹。
只有荒久桥正下方那地方还留有个大水洼,偶尔可见跳跃的鱼。无数只鹭鸶聚集在混浊褐色的水洼四周。
那水洼中似乎还有很多香鱼。
本来以河滩为中心左右分岔为两条支流的河水,如今汇聚在中央,变成一条流向大海的笔直河道。
原本是那尾大香鱼越冬的深渊,现在变成均匀铺着石头的平地。被推土机推成平地的河滩也令人悚栗。
菊村这天凑巧有事路过荒久桥时,看到此一光景。
他目瞪口呆地停车,走下河滩。
仰望着荒久桥,背后下游流域传来大海浪涛声。
菊村驻足的那一带是附近唯一没有水流的区域,却也成为可以缅怀往昔风貌的地点。
在这条早已晒干的水流痕迹上,约五十公尺远的上游已被推土机运来的河滩小石子填满。留在白石子上的干燥竹叶形香鱼咬痕,看上去很刺眼。
——这样一来,刚产下不久的香鱼卵一定全遭歼灭了。
菊村暗忖。
他虽然听说因河床过低而要进行整治工程的消息,但在亲眼目睹之前,完全没意料结局竟是如此。
这简直是破坏。
是为了保护某样东西而破坏另一种珍贵东西的行为。
他不敢相信自己一直以来所珍惜的东西,竟会这么轻而易举地成为惨不忍睹的模样。应该还有其他作法吧——
如果黑渊看到此光景,他会怎么想呢——
过年之后,菊村才得知不仅河口四周,连风祭那一带的河川也遭到同样命运。
那是菊村常去的地方。
也是第一次与黑渊邂逅的地方。
那儿比下游流域更惨。
自太阁桥下土堤那一带直至东风祭的河滩,不但全夷为平地,中央的水流甚至一口气笔直下泻约数百公尺。
那是荒凉的风景。
笔直的水流给人一种非常凶险的印象。
自上而下都是同样倾斜、同样宽窄、同样状态的河滩,笔直地往下流。所谓河川,不但应该有深渊、急流、急流尾、岸边,水流四处也应该有露出表面的大岩石,才算真正的河川。
5
「那根本不是河川。」黑渊说。
菊村觉得自己可以理解黑渊的心情。
「我啊,并不是为了让河川变成笔直而缴税金的。」
带着酒臭的气息喷到菊村脸上。
「如果拿我的钱把河川弄成那样,以后我也不想再缴税了……」黑渊说。
菊村点头「嗯」、「嗯」地答道。
黑渊不再提起那尾大香鱼。
他应该很挂意持续追了几年的那尾香鱼现在到底怎样了。菊村很想问,却有点踌躇。
菊村和黑渊默不作声地走了一阵子。
「你打算跟我走到哪里?」黑渊问。
「我家在久野……」菊村答。
两人正走向荻洼方向。从小田原车站算起的话,菊村居住的久野比荻洼远一站。
「唔。」黑渊小声道。
两人走进左侧可见小田急线的柏油路。右侧是少年感化院漆黑高耸的水泥墙。
「我啊,是个对老婆见死不救的男人。就为了香鱼。像我这种人,竟然出钱协助人家把有香鱼的河川弄成那样……」
黑渊说得很苦涩。
「你是不是很挂意?」黑渊问。
是试探的语气。
黑渊双眼始终望着前方,菊村却顿时产生那双眼睛在一旁窥视自己的错觉。
「啊?」
「你不用装蒜。」黑渊说:「因为你也看到那家伙了。我知道你很在意。这是当然的,我以前也是这样。」
「是那尾香鱼吗……」菊村问。
黑渊望向菊村。
瞬间,菊村看到黑渊想哭的表情。
鼻子和嘴巴已经不再流血,但脸比刚才肿得更厉害。
「你那表情,一看就知道你比我更在乎那尾香鱼。」
想哭的五官夹杂目中无人的表情。他是个年轻时跨入黑道世界,因杀人而坐过牢的男人。
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的那张脸,潜藏着凶狠。
黑渊突然浮出笑容,恢复原来的表情望着菊村。
「你刚才很害怕吧?」黑渊低声问。
「……」
「放心,我现在是个什么也不会的老糊涂。被刚才那种小伙子殴打,算是完蛋了。」
穿过小田急的路口又走了一段路,黑渊停下脚步。
「怎么了?」
黑渊对着仍打算往前走的菊村背后问。
他止步的地方是一条狭窄小巷巷口。
「你不是要顺路到我家吗?」
菊村莫名其妙地回头,黑渊对着他扬起嘴角。
「来不来?我家在巷头……」
那是条既狭窄又昏暗的小巷。
地面湿湿的,很柔软。
巷子位于房屋与房屋的缝隙之间,宽度顶多只能让自行车通过。
走到巷子尽头,果然有栋木造平房。是一间破旧的小房子。
借着近邻房子窗口泄出的灯光,可以看到已经四处翻掀的白铁皮屋顶。
黑渊往横嘎吱地拉开没上锁的门。
玄关灯亮起,照出狭窄玄关。
「抱歉,我不能让你进屋,里面乱得很。」
黑渊说后,自己一个人跨进屋内。
玄关前是地板,内侧是昏暗的走廊。
昏暗走廊上堆满好几捆报纸,也有滚落的酒瓶。屋内充满跟那条河川不一样的馊味,类似人的腐臭。
菊村心想,如果能在玄关了事的话,玄关比较好。
黑渊回来了。右手提着一升瓶的日本酒,左手握着两个污浊的玻璃杯。
他好像擦过脸。
黏在脸上的血迹和泥土已擦干净。不过不知是不是因为被殴打的地方肿起来,他的容貌比刚才更难看。
黑渊搁下玻璃杯,菊村问:「为什么跟对方打架?」
「忘了,我做过很多蠢事。」
黑渊边说边在两个玻璃杯内倒酒。
「我自己先喝。」
他拿起杯子一口喝下酒。
菊村没伸手拿酒杯,只是无言地望着黑渊喝掉杯内的酒。
「我辞掉工作了。」黑渊突然说。
「辞掉了?」
「仓库守卫的工作。看来我还是不适合缴税的身分。」
「……」
「一年的话,勉强可以过日子。至少可以过到香鱼期结束那时。」
「香鱼?」
「我啊,是一条虫。一直在地面爬着过活,死时,也会死在地面。在看到那条笔直的河川时,我就下定决心了。事到如今我也无意再当黑道兄弟,但决心要死在地面。目前的我只剩香鱼,我只想好好结束香鱼的事……」
他一口气喝干杯子内剩下的液体,再于空杯倒酒。
「你看到那个了吗?」
黑渊用下巴示意玄关鞋柜上方。上面搁着一个石头。
「这是……」菊村望了一会儿才大叫出来。
那是个约有成人头颅那般大的圆石头。
跟去年十二月看到的曝晒在河滩的石头一样,本来都是水底的石头。表层有一条粗大的竹叶形香鱼咬痕,清晰得如同削掉石头那般。
「今年二月,我在那一带附近水中发现的。看到这个我才决定辞掉工作……」
黑渊呼出带着酒味的气息低声笑着。
「哼,怎能让那家伙死去。总之,虽然河道变成那样,那家伙仍然活着。」
黑渊再度大口喝酒。
喝水般地喝着酒。
「我不知道那家伙现在在哪里,又活得怎样,但至少还活着。既然让我看到这块石头,我就不得不下定决心……」
6
菊村再度看到黑渊时,是在五月中旬的夜晚。
他到箱根送完底片后,在归途看到的。
那天因为又有其他事,很晚才回来。
他把车子开下箱根山,再顺着一号公路往小田原行驶。
结果发现有个男人骑自行车相向而来。正是黑渊。黑渊在与菊村的车子交错之前,拐向右侧。对黑渊来说是左侧,正是早川方向。
是风祭——某家鱼板工厂那一带。
那是菊村每年钓鱼时走的路线。拐向那条路后,尽头便是早川堤防。只要把车子停在那儿,走下堤防就是「灯笼钓」的下竿标点,也正是被推土机推得乱七八糟的河川地。
那男人的确是黑渊。
黑渊拐弯时,菊村瞄到自行车货架上载着东西。看上去像是铁锹。
这点令菊村很挂意。
所以菊村开到板桥时又决定折返。
因他亲眼看过那尾大香鱼,特别对那男人和那尾大香鱼感兴趣。
他好几次梦见大香鱼露出发光鱼肚在水底翻转的光景。
车头灯照出自行车。车上已没人。菊村把车停在自行车后方。
下车后登上堤防。
眼下是宽广平坦的河滩。
头上不远处横跨河川的外环道路灯朦胧地照出河滩。风在深邃青色的黑暗底层吹着。
菊村马上找到了黑渊。
远处黑暗中隐约可见摇晃的橘红色亮光。
菊村缓缓走下堤防,站在河滩。眼睛逐渐习惯了黑暗。只要小心走,不用担心会跌倒。
荒凉的河滩石头缝隙中已零星长出绿草。
菊村像看到难以置信的东西那般,慎重地避开绿草往前走。
浓厚的植物气味溶化在夜气中。自黑暗尽头河面吹过来的风中,微微夹杂着刚切开的西瓜味——香鱼味。
耳边响起水流声。
想到那些漆黑沉重的水中有众多成群的小香鱼,菊村突然兴奋起来。
脑中瞬间闪过夏季阳光。
直到菊村靠得很近时,黑渊才察觉菊村的存在。黑渊在漆黑中拼命挥动着铁锹。
仔细观看,他似乎正在用铁锹把脚边的河岸推进河中。连他那气喘吁吁的声音都听得到。
「黑渊先生……」
菊村刚开口,黑渊旋即停下动作。
「是你啊?」
黑渊马上察觉来人是菊村。
「我开车路过这附近看到你,你在做什么……」
「做什么……」
黑渊手持铁锹喃喃自语地挨近菊村。
他卸下头上的头照灯,面对河面坐下。
菊村也坐在距离不远的一旁。
「我在为缺乏魅力的河川灌输一些魅力……」黑渊说。
「魅力?」
「河岸某个地方的一部分就可以。只要把某个地方,这样稍微敲垮,之后河川就会主动自由自在地玩。渐渐地玩。等到河水把泥土冲走,岩石露了出来,这儿应该可以成为比目前更好的下竿标点……」
「嗯,这水流真的很笔直,根本没有地方供香鱼休息。」
「是啊,不过只要发生洪水,谁知道这种人工的东西会变成怎样……」
「你很希望发生洪水?」
「嗯,很希望。虽然以世间常识来看,我大概是在做荒唐事……」
菊村和黑渊又沉默了一会儿。
两人都倾听着在黑暗中流窜的沉重乌黑水声。
刚长出来的知风草在一旁随风摇曳,叶子发出沙沙声。
黑暗中响着河川水流声。
「来了。」黑渊低声说。
「的确来了。」菊村也低声答。
「看来很多。」
「是很多。」
菊村仿佛可以看到黑色水中那些拥挤的香鱼。
「那家伙一定也来了……」黑渊说。
两人再度无言地听着风声和水声。
「小时候,每年这时期,只要一有空,我都会来看河。来看今年到底上溯了多少香鱼,到底聚集在哪里……」
黑渊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几年我老是想着那家伙的事。现在也是。想那家伙现在到底在哪里,到底在哪一带的水中睡觉。二月时在哪里,三月时又在哪里,四月时大概在这边,五月可能在那边附近。看着河川,可以猜出这些。最后,那家伙会游进上游的山根深渊。那家伙大概是六月左右路过这里。也许不作停留地游过这里,但也许会在我挖的这个岸边休息。每次想着这些事,我都很快乐,快乐得全身发抖。」
河声——
风声——
「我想,那家伙大概也可以听出我的脚步声。只有那家伙,大概可以在众多脚步声中分辨出我的脚步声。毕竟那家伙至少活了四年,加上今年,已活了五年,是尾身长半公尺以上的香鱼。我总觉得就算它听得出我的脚步声也不奇怪。」
「……」
「要喝吗?」黑渊指着面前的石头。
石头上搁着威士忌瓶和玻璃杯。
黑渊在动工前似乎喝了两三口,气息带着酒味。
虽然看不清他眼睛是什么颜色,但好像已经醉了。
「我开车。」
菊村拒绝后,黑渊独自喝起威士忌。
喝一口后,用左手按住腹部。
他那地方可能隐隐作痛。
菊村心想他大概患了什么病,只是没发问。
两人断断续续聊着香鱼。
半个钟头后,菊村站起身。
黑渊也起身握住铁锹。脚步有点不稳。
「我走了……」
菊村说完转过身,黑渊对他说:「那家伙,是我的……」声音低沉。
菊村没回答,只是回头点个头,再度背转过身往前走。
走不到几步,又响起铁锹挖掘石头的声音。
这时,突然响起低沉、类似惨叫的声音,之后传来泥土、石头倒塌声和水声。
菊村觉得那呻吟听起来像是「妈的!」,便赶紧回头。
刚才黑渊站立的地方已不见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