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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ORORO①

作者:日-梦枕貘 当前章节:14160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0:41

『注①:红羽丝的香鱼毛钩名称。』

1

「香鱼鱼媒·鲇源」

那扇拉门钉着一块三合板,上面如此写着大红字。

发黄的灯光照出那些不怎么漂亮的字迹。文字下垂落一条红油漆,尽头隆起的油漆在三合板上形成一个小黑影。

拉门上的屋檐挂着一盏没有灯伞的灯泡。小虫和飞蛾受亮光吸引在灯泡四周飞舞。

几只飞蛾停在拉门三合板上。

有只雨蛙混在飞蛾中,黏附在「香鱼鱼媒——」的红色「香」字上。似乎想吃食聚集在灯光旁的小虫。

灯光下聚集的不只是小虫和飞蛾。

一年一次的五月三十一日夜晚,人们也会聚集在这灯光下。

菊村敬介是其中之一。

菊村连雨蛙一起拉开那扇拉门。

房内充满浓厚的清流味。

是泥地房。

天花板也挂着一个没灯伞的灯泡。

进房后可见右侧有个水泥制鱼塘。

自眼下的早川用抽水机抽上的水,发出水声流进鱼塘。鱼塘内有成群的香鱼。是用来当鱼媒的香鱼。每尾大小都很上等。是体长十八公分至二十公分的等级。

鱼塘上盖着铁丝网,以免香鱼跳跃时跳到外面。

菊村在打招呼前先探看那个鱼塘。

受菊村影子惊吓的香鱼群在鱼塘内翻腾滚动。弹性宛如制成鱼形的弹簧。

「菊村先生,你来了……」

有人在一旁唤他。

菊村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原来是「鲇源」老板梶尾源治站在该处。

源治后方有张木制桌子,七、八个男人围着桌子坐在长板凳上。有几个是菊村认识的。

「我忍不住了……」菊村说。

菊村举起长袖衬衫卷到手肘的右手,用食指搔着右耳后。

他还穿着有很多口袋的钓鱼专用背心,背着登山用帆布背包。背包鼓涨得很大。因为背包内除了钓具还有睡袋。

「今年怎样?」菊村问。

「上溯的天然香鱼好像有点少,不过,尺寸似乎都不错……」源治回答。

菊村当然知道这事,问今年的香鱼怎样只是一种打招呼的方式。

比去年稍微苍老的源治那张晒黑的脸浮出微笑。眼角有深浓皱纹。

微笑时跟不微笑时,皱纹数都一样。只是微笑时那皱纹会加深而已。

他今年应该是六十岁上下。

源治是「鲇源」第三代老板。

开创这家「鲇源」的第一代老板是源治的祖父梶尾源三。源治的父亲源介继承父业后,现在又由源治继承。

以职业来说,他们历代都是钓香鱼批发给汤本那一带旅馆的钓鱼师世家,在早川这一带算是老手了。

「坐啊,我泡茶给你……」

被梶尾这么一催促,菊村挨近桌子。

「唷。」

「又碰面了。」

坐在桌前的男人向菊村搭话。

这些人都是一年见不到几次面的人,但每年一定会在五月三十一日这天在此地碰面。

来自东京、千叶、横滨等地的这些男人,在香鱼解禁日当天会聚集在这儿。

菊村不知道他们的职业为何,但每个都是已入社会的人。如果问起,职业大概都不一样。

这些男人明明没于事前约好,却都一年一次设法抽出时间聚集在这里。

是三十岁至五十岁的男人。

「又要开始了。」

菊村打过招呼后坐下。

他头上有颗灯泡,坐下时,头影在桌上大大地晃动。

「喝啤酒吧?」男人之一递出啤酒罐。

「谢谢。」菊村老实地伸手。

桌上搁着几罐没喝完的啤酒罐,也有柿种米果和鱿鱼丝。

男人吃着这些下酒菜,边喝啤酒边在聊香鱼。

菊村也加入聊天。

聊着聊着,再一个接一个站起,自源治手中接过香鱼鱼媒后离去。各个在河滩四散,都是为了确保钓香鱼的据点。

一人消失后又会出现另一人,两人消失后又会出现两人,所以坐在桌前的人数没什么变化。

菊村环视了四周,再看看手表。

距离跟中根和雄约定的时间还有一点空档。他提早二十分钟抵达此地。玩「灯笼钓」的菊村不需要香鱼鱼媒,但他喜欢这儿的氛围,每年必定露面。

两天前中根打电话给菊村。

电话不是打到久野家里,而是打到菊村经营的相机店。

刚好是准备打烊的七点左右。

二十七岁的店员高桥接了电话。

「是你等待已久的人打来的。」

高桥浮出意有所指的微笑,将听筒递给菊村。

「今年你打算怎么办?」

听筒中立即传出中根的声音。

「什么怎么办……」

「你很讨厌哩,还装蒜。你这样很狡猾喔,每年都要我先邀你。今年本来打算赌气让你先邀我,结果到今天你还不打电话给我,我等得不耐烦,就打给你啦。」

「不是这样,我也准备打电话给你。」

「啧,那你打过来不就好了?害我又成为坏人。我已经不好意思见你太太了。」

「没关系,内人喜欢你……」

「啧。」

中根咂了一下嘴,突然改变口气。

「要去吧?」中根问。

「有点迟疑,想到解禁日那么拥挤……」

「解禁日等于是一种祭典,你去年不是说一定要去……」

「小岛先生呢?」

「大概不行吧。」

「为什么?」

「我刚才打电话给他,他太太好像生病了。」

「生病?」

「只是小感冒而已,不过小岛先生的太太怀孕了……」

中根稍微压低声音。

小岛是小岛营造厂的老板小岛雄二。

他比菊村大七岁,今年应该是四十五岁。

本来跟小他十二岁的女人同居,四月得知那女人怀孕,一星期前才刚正式结婚入户口。

「我终于进牢笼了……」

入户口那晚,小岛到经常去喝酒的「醉处」露面,粗犷的脸上浮出罕见的害羞笑容,对菊村这样说。

中根和小岛都是菊村的钓友。

三人几乎都不玩「友钓」,专门玩使用毛钩的「灯笼钓」。

中根是菊村国中时的同学,小岛则是菊村相机店的客人。

小岛教菊村玩「灯笼钓」,菊村再邀中根陷入香鱼世界,三人正是这种关系。

「他丢不下感冒的怀孕老婆,跑去钓香鱼……」菊村问。

「如果是你或我,很可能丢得下……」

中根以不像在开玩笑的口气说,结果两人决定在解禁日出门钓香鱼。

中根在约定的十一点抵达。

「喔,你来了。」

他边说边跨进「鲇源」,跟菊村一样先观看鱼塘内的鱼。

中根眯着眼观看了一会儿游来游去的香鱼,再抬起脸。

「要是都能钓到这样的香鱼该有多好……」

他喃喃自语地走到菊村身边。

「『灯笼钓』的话,第一天只能钓到类似柳叶鱼大小的香鱼。」

中根边说边抓起桌上的鱿鱼丝抛进口中。

他向源治和其他相识的伙伴打过招呼后,站着喝了一口源治送来的茶,便催促菊村走人。

2

走出「鲇源」后,菊村和中根在堤防上顺着河川往上游前进。

左侧下方是黑暗河滩,中央是水流被弄成笔直的早川。

菊村和中根决定顺着河川,自「鲇源」所在的风祭走至入生田。若是往年,他们习惯在「鲇源」下面那附近寻找钓鱼场,但是在被推土机掏空了河底的地点钓鱼,总觉得有点扫兴。

「真可惜,那儿曾是最佳的钓鱼场。」

中根踏着手电筒的圆形亮光,低声自语。

他身材高高瘦瘦,此刻看上去却缩小了一圈。

「是啊。」菊村答。

两人近几年都来钓鱼,早已洞悉那边钓鱼场的一切。虽然每年河相会逐渐变化,但河川的基本构造——急流和深渊并不会突然改头换面。

无论在什么气候下,只要配合时间带,通常能判断出什么毛钩可以在哪里钓上多少香鱼,那边就是这种钓鱼场。熟悉得连河底的石头形状都记得。

「河川变笔直了……」

菊村脑中响起黑渊平藏说的话。

一阵风自黑暗尽头把清流味送进菊村鼻孔。

那是吹过河面、溶合着浓厚香鱼味的风。

河滩四处可见火堆亮光。也有几顶内部已点灯的帐篷。

有时因风向改变,耳边会突然传来低沉歌声和叽叽咕咕的人声。

——又一年过去了。

菊村暗忖。

他觉得这一年来好像没做什么事。

菊村不知道这样到底是好还是不好。总之,又到了香鱼季节。

急流声不停传进耳里。

还有吹拂河滩芒草的风声。

菊村觉得体内有一股沉静的兴奋与激动。

走过山根深渊,两人步下堤防。

高大繁茂的芒草挡在眼前。

「应该在那边吧。」

中根用手电筒照向芒草说。

「嗯。」菊村点头。

人迹很难跨进的芒草丛彼方,正是今天的钓鱼场。昨天中午两人预先来找场地时决定的。

夜晚十二点过后,几乎所有不错的下竿标点都有人占据。尤其可以停车的地方,根本没新来的人参与的余地。

小田急线今天除了那班从新宿出发的末班车外,特地又加开一班香鱼电车。

香鱼电车抵达风祭或入生田时已是深夜两点过后,这时连不怎么好的下竿标点也会挤满人。

后来抵达的人只能明知不讲理也得闯进其他人的下竿标点之间。

拨开芒草丛一看,里面已形成几条路径。芒草倒地。光一人或两人进去的话不会这样。

「看来已经有不少人进去了。」中根说。

他加快脚步。

菊村和中根在到处都是石头、很难步行的芒草丛中前进。

河岸突然出现在眼前。

辽阔的风拂过菊村脸颊。

两人顺着右侧河川走下去,来到目的地。

「啧,你看。」中根用手电筒照着河中。

河中竖立一根木桩,木桩上钉着一块木板。

「伊泽省二」

木板上写着毛笔黑字。

摇晃着手电筒亮光,可见四处竖立着类似的木桩。不仅这边河中,就连对岸水中也竖立着木桩。

「真是伤脑筋。」

中根以夹杂着失望及愤怒的声音说。

对岸左侧有一堆大篝火,四周围着将近十人。他们虽没有大声吵闹,但谈话声和偶尔爆出的哄笑声也可以传到这边。

看来是那队人竖立的木桩。

两人仔细查看,勉强在木桩和木桩之间找到两处可以下竿的标点。

「这边跟那边吧……」菊村说。

虽不是很好的下竿标点,但就算另寻地点,大概再也找不到比这儿更好的位置了。

那两处是中央隔着木桩,两人可以并排的标点。

菊村和中根在正面可望见下竿标点的岸边,卸下背包取出钓竿。再拉倒两处下竿标点之间的岸边芒草,取出睡袋,双足伸进睡袋内。

点燃香烟。

抽着抽着,菊村总算平心静气下来。

「要喝吗?」

中根自背包取出啤酒罐,递给菊村。

两人躲在芒草中,打开盖子,罐头与罐头互碰了一下。

把身体埋在草丛和芒草间之后,河川的急流声变远了。只是反倒能清晰听出那急流的微妙变化。菊村觉得自己仿佛化成了动物。

静谧无声中,可以听到不知源自何处的叽咕人声。这表示也有人躲在黑暗中低声交谈。

有时在黑暗各处会突然亮起橘红色火光。

是打火机的火光。

像是在偷窥躲在黑暗中那些人内心不为人知的斗志。

这儿不仅有香鱼。

菊村切肤地感觉出河滩四处都有人躲藏的动静。

宛如来参加秘密集会或作礼拜的人,正专心等待仪式开始。

想到眼前水中有成群的香鱼,体内便徐徐地涌现一股激动的兴奋。

当菊村不知喝了几口啤酒时,一道带青色的美丽黄光,突然自水边附近草丛中飘然飞至水面上空。

是萤火虫。

萤火虫随风缓缓流动,一会儿便混入黑暗某处而消失。消失后,萤火虫的亮光在黑暗上空画出的线条,仍像久远的梦境残影留在菊村脑中好一会儿。

除了萤火虫,有时也会出现人影。黑熊般的人影突然拨开芒草「兽径」出现,用手中亮光照着木桩和菊村两人后,微微咂一下嘴。

「已经有人了……」

说完又窸窸窣窣地离去。

对方大概跟菊村他们一样,事前已来探看过一次吧。那男人今天一定迫不及待地做完工作,一一摆平了家人后才离家来此。也许是从东京来的。

六月一日,看你选择哪个防守位置,钓果会有云泥之别。选到好的下竿标点的人与占不到位置的人,就「灯笼钓」来说,两者之差最多可高达百尾以上。

吃食海水浮游生物长大的香鱼,上溯至河川时仍保有其食性。进入浅水域的香鱼仍会吃食水生昆虫或落在水面的小虫。

利用毛钩的「灯笼钓」正是配合香鱼这种食性的钓法。整个六月至将近七月中旬为止,每天早晚都可以用这钓法钓上大量的香鱼。尤其解禁第一天到第三天,就连新手也能钓上多到难以置信的香鱼。

香鱼本身的数量也很多,因为这时期香鱼还未变得油滑。

第一天,大概所有咬上毛钩的香鱼都可以顺利起竿,第二天和第三天也可以钓上与第一天差不多的数量。

之后,当然也会受天气和水温等条件影响,但钓上的香鱼数量通常会按钓鱼人的技术程度而有所不同。

菊村边喝啤酒边跟中根聊天,对岸传来大声叫喊的人声。

「谁管你那种事啊……」

是语气强硬的男人声音。

又传来另一个男人声音盖过之前的声音。

「所以我不是说过了?这儿是我的据点。」

对岸岩石上有两个人影。

「你在这地方竖立木桩,自己不知跑到哪里喝酒,哪有资格说是谁的据点。除非当事人一直乖乖守在钓鱼场前,才有立场说这儿是自己的据点……」

「你说我不知跑到哪里,我又不是回家了,只是在这附近跟同伴一起喝酒而已啊。我昨天傍晚就来了,照理说,晚来一步的你不应该抢人家地盘……」

「你真啰嗦。」

这似乎是晚来一步的那男人的声音,接着有个人影哗啦哗啦地涉入水中。

那人影拔起木桩,抛向岸边。

回到岩石上的男人无言地坐在岩石上,取出钓竿搁在岩石上。

几个人影自火堆那方过来,不知向坐在岩石上的男人说些什么,但男人不再开口回应。

「两边都有错……」中根小声说。

他喝完啤酒,用右手掌捏扁啤酒罐,再把空罐塞进一旁的背包中。

「话虽如此,那个大叔胆量也真够大。」

于事后抢人家位置的那男人,位于对岸最好的据点。他一定在好几天前便看中那位置。

只是先来此地到处竖立木桩的那群人,大概也在之前就看中那位置。而且他们看似从外地来的。

也许是其中有个伙伴在上周假日开车来查看,选中了那位置。

「我找到很好的下竿标点了,大家一起去都绰绰有余。」

菊村脑中浮出那男人在经常聚集的钓具店或某处,对伙伴如此报告的光景。

只是,对于本来就不属于任何人的河川,双方竟坚持某个地点是自己的,这点在菊村看来有点怪。

因这场纠纷,四周黑暗中充满了诡异热气。

只有围着火堆那群人有点冷场。围着火堆那群人接二连三地离开火堆,往黑暗中四散。

有几个人渡过下游浅滩往这边走来。他们各自走向自己竖立的木桩位置。

来到菊村和中根身旁的那两个男人,似乎察觉他们竖立的木桩之间的岩石上搁着钓竿。

「原来已经有人了。」

男人低语,把亮光照向后方的芒草丛中。

刺眼的亮光射进菊村双眼。

「你好……」菊村说。

「啊,你好。」用亮光照人的那男人行了个礼。

来到木桩前的两个男人拨开芒草丛坐下。

菊村和中根本来打算假寐一阵,却迟迟睡不着。

「睡不着吧。」中根窝在睡袋内说。

菊村点头。

每次想睡时,那一成不变的急流声总是缠绕在耳边。

「碰到这种时候,要是可以浮出什么灵感就好了……」

中根不经意地自言自语。

他并非期待菊村会有所回应。

「最近怎样?」菊村问。

「仍在写啊。」中根低声答。

写——中根说的是小说。

中根和菊村同样是三十八岁,未婚。

他在小田原某家企划公司发行的地区报纸编辑室任职顾问写手。

也在本地发行的报纸上连载小说。

虽然透过东京熟人定期接了一些杂文撰稿工作,但菊村不知道杂文的详细内容。他只知道中根很想成为专业小说家。

以前中根曾投稿某大众小说杂志的新人奖,作品被选为佳作,之后改写了三次,才以笔名刊载于该小说杂志上。这是四、五年前的事。

菊村仍保存着当时的杂志。

中根的小说在全国发行的杂志露脸,说起来前前后后就仅有这一次。

那时以来,小岛雄二总是称中根为「老师」。

「中根也终于成为『老师』了……」

本来只是在「醉处」半开玩笑地这样说,不知何时竟成为通称。

菊村问中根「怎样」,中根回说「仍在写」,之后便中断对话。

虽然迷迷糊糊地半睡半醒,但菊村始终无法真正入睡。

三点刚过,两人不约而同地爬出睡袋,开始做「灯笼钓」的准备。

环视了四周,看来大家都在做同样动作。

准备工作结束时,东方上空一隅已逐渐变化成不能说是夜晚的天色。

3

事情发生在九点半过后。

直至九点,菊村已钓到三十尾以上的香鱼。虽说大部分是小香鱼,但也有三、四尾二十公分等级的香鱼。

大致说来,尺寸全比去年大。

即使是小香鱼,咬钩劲头也锐利得如一把小刀。二十公分等级的香鱼则在锐利中又多了重量。

每当浮标有鱼讯时,微微抽起,便可看到发光的香鱼鱼鳞在水中翻滚,而且还把浮标拉进青色水面下,让钓线切割水面般地奔驰。

中调子②碳纤维钓竿的竿尾几乎被拉进水中。

『注②:指钓竿从中间弯曲的弹性,有「中速」之意,亦指钓竿回复到先前静止状态时的速度。』

既想享受香鱼的咬钩劲头,又怕玩着玩着,香鱼会察觉本身其实已上钩的事实,这两种情感在内心挣扎。以时间来算,顶多只有数秒钟之久。

竖起钓竿,香鱼会被钓竿的弹力拉到脚边。香鱼咬劲愈大,钓竿欲回复原本状态的时间也愈长。

接着用捞网捞起脚边的香鱼。

钓上大香鱼时,菊村总是情不自禁地环视四周。他很想不形于色地向四周钓友夸示自己所钓上的香鱼尺寸。

而每当自己斜眼看到一旁的钓友钓到大获物时,便很不甘心。当然那感受不是很强烈,不过至少有针头那般大。因此当自己钓上大获物时,他也想让四周的人看看。

菊村想不通为什么会陷于这种幼稚的精神状态。

这天是晴天。

随着太阳逐渐上升,气温也增高。

草丛上的露珠已消失,开始蕴含青草热气。

自山头出现的阳光射入水中后,可以看见在水底石头四周吃食水藻的香鱼鱼鳞,因阳光反射而闪闪发光。

九点过后,鱼讯逐渐减少。

四周的钓友零星吃起迟来的早餐,也有人把「灯笼钓」改为「友钓」。

然后,九点半——

上游传来男人的惨叫声。

「让开!对不起!让开!」

那人大声叫喊。

拨开芒草丛的声音和双脚践踏河水的声音自上游逐渐挨近。

是菊村钓鱼据点的这一侧。

「请让开一下!」

有个男人边发出叫声边竖着「友钓」的长钓竿,穿梭在站在河中的钓客与钓竿之间,水花四溅地自上游跑过来。

全身几乎都湿透了。

看来在水中跌了不少次。

钓客被男人的气势压倒,纷纷退到一旁。那男人一下子停止,一下子又奔跑,一下子跑到岸上又跑下来。

钓竿弯曲得令人不敢相信。

仿佛有人在水中用手拉着钓线,钓竿尾用力沉入河中。

这是相当大的获物。

「看来是大鱼。」

中根收回在河面流动的钓组说。

「不会是香鱼吧?」菊村问。

就香鱼来说,那咬劲太强了。

菊村认为大概是一尺以上的雅罗鱼或幸存的放生鳟鱼。可能是几年前放生的鳟鱼长得太大,凑巧上了那男人的「友钓」钓组。

菊村看到巨大鱼影。

是鳟鱼?

看到鱼影那瞬间,菊村背部闪过震惊。

因为他看到的那鱼影,就鳟鱼来说好像细长了一点。

「是鳟鱼啦。」

「鳟鱼……」

对岸传来叫声。

但男人似乎没听到那些叫声。

就算水中钓线用的是〇.四号等级,能够不断线地一直追到此处已经可以说是奇迹。

男人面目狰狞地通过菊村和中根面前。

另有个男人站在不远处的下游河中钓鱼。腰上插着捞网。

「用捞网!用捞网!」

从上游追奔下来的男人大喊。

钓线在水面滑动般地挨近站在河中那男人。水深约达男人膝盖。可以看见急速往前游的鱼影。

站在河中的男人总算理解自上游跑过来的那男人叫喊的意思。

他把钓竿递给一旁的男人,抽出腰上的捞网。

这时,鱼影已游到河川中央。

「拉到这边!」持捞网的男人说。

先不管到底是鱼本身的意志,还是持钓竿那男人的意志,总之鱼影突然改变方向,游向持捞网那男人的方向。

众人的视线全集中在这场竞技上。

男人沉下腰,双手握着捞网沉入水中。

捞网就在游过去的那鱼影眼前。鱼影抗拒钓线力量,试图打算改变方向。

持捞网的男人对着鱼影改变的方向,往前凌空跳跃。水花四溅,男人全身跌入水中。他跌入水中时也没忘了捞起捞网。

巨鱼在被捞起的捞网中摇着鱼尾。鱼身明明折成两半,鱼尾仍在捞网外。

那鱼像弹性很强的弹簧,柔韧地自捞网内跳至半空。

钓线被强烈拉直。

钓线在半空断裂。那鱼掉落在深度不满十公分的岸边浅滩。

「呀!」

男人发出悲鸣,抛出钓竿。

他发疯般地用双脚溅起水花,整个人自头部扑向欲逃往水深处的鱼影。

男人双手抱住那鱼影。鱼仍想逃,男人发出呐喊地将鱼抛到河岸。

「真受不了。」

菊村附近的男人发出叫声,他仍以为那只是一条鳟鱼。他气愤自己的下竿标点竟被人践踏得乱七八糟,而这一切只不过为了一条鳟鱼。

那尾鳟鱼落在呆立着的男人脚边。

巨鱼在岩石间跳跃。

最初挨近的是用捞网在水中捞起鱼的那男人。

「这是香鱼。」男人喃喃自语。

「香鱼?你是说香鱼?」呆立的男人确认般地低语。

双膝不停发抖。

「是香鱼。」

手持捞网的男人再度说。

所有人都吵吵嚷嚷地朝巨鱼的方向聚集过来。

「听说是香鱼。」

「香鱼?」

「怎么可能?」

周遭扬起讶异的叫声。

中根先跨出脚步,继而是菊村。

「菊村先生,是香鱼。」中根说。

「好大……」菊村倒吞一口气。

那的确是香鱼。肥腻腹部虽沾着沙,却错不了。

菊村站在中根一旁,目瞪口呆地望着那条巨大香鱼。

4

「真的说不出话来……」

中根喝着第二杯生啤酒,坐在「醉处」柜台前叹气。

菊村坐在一旁。

柜台上并排着盘子,盛着今天刚钓上的盐烤香鱼。

「老师,你从刚才起就一直重复这句话……」

头秃得光溜溜的「醉处」老板边料理竹荚鱼的碎生鱼片边说。

「有这么大哩。看到时,惊吓得好像眼珠被人打了一拳。第一天就看到那种东西,真会叫人受不了。那个,至少有四十公分以上吧……」

中根征求菊村同意般地说。

菊村点头。

香鱼是没法长得太大的鱼种。二十公分等级的就足够令人脸上发出得意微笑。二十五公分等级的则是即使每天都来钓,钓了整个夏季也顶多几尾。虽然偶尔也有超过三十公分的香鱼,但每个人都认定不可能有超过四十公分的香鱼。没想到竟然有。

两人看了那尾香鱼后,完全丧失斗志,早早就收竿。说好晚上七点在「醉处」碰面喝酒,菊村在十五分钟前刚穿过「醉处」布帘进来。

中根先到,以盐烤香鱼当下酒菜,正在喝酒。

「小岛先生说他也会来……」

中根看到菊村时便这样说。

「他太太呢?」

「听说好多了。我刚才打电话给他,告诉他那尾香鱼的事,他吓了一跳。不过好像还不相信。总之,他说工作结束后会马上赶来……」

「醉处」位于车站附近一条似乎随时都会闻到尿骚味道的小巷尽头,菊村、中根、小岛都是这儿的常客。

一起出门钓鱼的当天夜晚,三人通常会聚在这里喝一杯。

「可是啊……」

中根把盛着第三杯生啤酒的酒杯,自唇边搁回柜台地说。

「往后,我的香鱼,可能会有点变化……」

「变化?」菊村问。

「我是说,往后一辈子再也看不到那么大的香鱼了。更别说是自己钓到的了。如果那是三十公分或三十五公分大的香鱼,还会认为搞不好哪天也钓得到,可是,像那种超过四十公分长的,大概再也钓不上了……」

「大概吧。」

「如果是听别人说的,我们会认为是这个吧……」

中根用右手食指做了个抹唾液的动作,再做了个将指尖擦在右眉上的动作③。

『注③:不可信之意。江户时代的民间信仰认为把唾液擦在眉毛上,便不会上狐狸的当,现代则指不可信之事。』

「可是,既然亲眼看到了……」

中根感慨地说。说完,望着菊村。

「怎么了?」

「说了你可别笑我。」

中根一反常态地认真望着菊村。

「说说看啊。」

「我啊,不知怎么回事,因这事突然觉得全身无力,但却又……」

「……」

中根移开视线地垂下头。

「突然很想抛开所有赚不了多少钱的小气工作和繁杂琐事,尽一切力量写小说。卖得不好也无所谓,总之我想使出目前剩下的所有力量,甚至写到我一点体力都不剩的程度。我是想,在四十岁之前,总要有一次认真工作到披头散发、双眼发直、咬牙切齿、骨头松散的那种程度……」

中根边说边抬起脸,害羞地呵呵笑。

「自己说又自己笑的话,可见这也没什么了不起。」

中根说完又笑了出来。

接着再度回到香鱼的话题。

菊村内心想着黑渊的事。

——那是黑渊的香鱼。

他这样想。

他认为那是去年十二月跟黑渊一起看到的香鱼。

黑渊用妻子的阴毛制成一根名叫「黑水仙」的毛钩,执拗地追寻那尾香鱼,如果他知道此事,不知会怎么想?

有人钓上一尾巨大香鱼的消息,一定会在所有钓友之间传开来。就算有出版钓鱼书的出版社来采访也不奇怪。钓到四十公分以上的香鱼,正是重大到这种程度的事件。

就算隐瞒,迟早也会传入黑渊耳内。

半个月前,黑渊在夜里敲毁变成笔直的河川的河岸时,掉落河内。

他漂流了大约一百公尺,才从河中爬起来。那时喝了大量的水。

菊村自河中拉他上岸,又开车送他回家。

那晚过后,菊村一直没跟黑渊见面。

如果黑渊得知那尾香鱼被钓到了,不知会作何表情?菊村觉得他很可怜,同时也萌生一种类似虐待狂的兴奋。

想着想着,小岛出现了。

「我去看了。」

小岛一进来便这样说。

「看了什么?」中根问。

「香鱼啊,老师在电话中说的那家伙……」

「你去看了?」

「嗯。挂断电话后,我就耿耿于怀,所以打电话给『鲇源』的梶尾先生。结果他说那尾香鱼在他那里……」

「在『鲇源』?」

「他说在鱼塘内游得很有精神。是钓上的人托给他的。我刚才来这儿之前去看了,尺寸是四十四公分。梶尾先生也吓一跳。」

「这样吗……」菊村说。

小岛用宽厚手掌在菊村肩上拍了几下。

「你们在现场吧?真是看到不得了的东西。早知道我也应该丢下我老婆,今天跑去钓鱼。」

小岛的声音也充满兴奋。

5

「什么?」

听到菊村的报告,黑渊扬起双眼。

地点是搁着刻有巨大咬痕石头的黑渊家玄关。

小岛来了之后,又过一个钟头左右,菊村便离开「醉处」,徒步前往久野。

他打算在途中绕到黑渊家。

昏暗巷子尽头那栋白铁皮屋顶的老房子,是黑渊住的租房。

屋内虽没点灯,但菊村开口后,屋内马上传出黑渊的低沉应声。

菊村报上名字后拉开玄关门,玄关电灯也几乎在同时亮起。

「是你啊……」

黑渊站在眼前。

一阵子不见,他脸庞又消瘦许多。

菊村向黑渊说出那尾香鱼的事。

黑渊目瞪口呆地问菊村:「有多大?」

「听说有四十公分以上。」菊村答。

并告诉黑渊那条香鱼还在「鲇源」的鱼塘内。

听到这句话时,黑渊已跨下地板边缘。他双脚趿进凉鞋。

「你打算怎样……」

「去看啊,看那香鱼。」

黑渊答,他推开菊村走到门外。

「我也一起去。」

菊村追在黑渊身后。

6

途中叫了出租车,菊村和黑渊搭车前往风祭。

叫出租车之前,菊村先打了电话给「鲇源」。

菊村说,现在要跟朋友去看那尾香鱼,源治笑着答道:「刚才小岛也来看香鱼了。」

源治红着脸,迎进菊村。

他说刚才和留下的老钓友喝了酒。

源治视线停在菊村身后的黑渊。

「……你是平藏?」源治问。

「好久不见了。」平藏答。

「原来你们认识……」

菊村说后,源治点头。

「是往昔的钓友。」黑渊答。

「我听说你回到小田原来了……」源治说。

「我本来不打算来这里,今天听说钓上了,所以来看那尾大香鱼。」

黑渊垂下眼,有点卑屈地压低声音说,源治脸上浮出微笑。

「你还是没法自香鱼改邪归正吗?」

源治下玄关趿着木屐。

他咯哒咯哒趿拉着木屐,走向二十公尺远的小屋。

身后跟着黑渊和菊村。

打开门进去。

房内充满溶合香鱼味的清流香味。

点灯。

「香鱼在这鱼塘内。」源治说。

黑渊表情紧张地缓缓探看鱼塘内。

里面有一尾巨大香鱼。

那香鱼既黑又大,令其他香鱼看起来简直像刚产下不久的幼鱼。

黑渊目不转睛地低头盯着那尾香鱼。

额上冒出汗珠。

整整三分钟,黑渊一直瞪着香鱼。

这期间,没人开口。

黑渊抬起脸。

「我看到了。」他低语。

「看到了吗?」

「看得很清楚。」

黑渊和源治只交谈了这两句。

7

黑渊和菊村两人面对着河川。

上空有月亮。

脚边是半个月前黑渊拆毁的地点。河岸塌陷了一部分,有河水流进。

刚才黑渊无言地朝河川方向走下堤防,菊村也跟在他身后一起来到这里。

黑渊始终不说话。

月光照出他那瘦削脸颊。

黑渊凝望着漆黑流动的河川。

不久,他口中发出低沉声。

是喉咙咯咯作响的声音。

瞬间,菊村以为黑渊在哭泣。原来不是。黑渊在笑。

菊村唤了他一声。

黑渊停止笑声,望着菊村。

「那的确是尾大香鱼……」

黑渊说。

「但在我至今为止见过的香鱼中,那家伙排第二。」

「第二?」

「你不是也亲眼看过第一大的?去年十二月。」

「黑渊先生追的那尾香鱼不是刚才看到的那尾?」

「不是。」

黑渊斩钉截铁地说。

「我不是说过了?我追的那家伙至少有半公尺以上吗?刚才那尾怎么看都没超过五十公分……」

声音充满确信。

「你应该也看过那尾香鱼,只是你认为不可能有那么大的香鱼,所以才会把刚才看到的那尾四十公分的家伙看成是我追的那尾。」

黑渊说完突然捧住肚子蹲下身去。

「黑渊先生……」

「妈的!就算戒酒也不会马上好起来吗?」

「你怎么了?」

「是胃,胃坏了。」

回应的黑渊背部大大翻腾了一下。

他口中不停咳嗽,接着在河滩石上吐出某物。

那是刚才还在他胃里的东西。

即便是夜晚也看得出那东西鲜红一片。

「今年是我最后的机会……」

黑渊呻吟般地说,再度吐出鲜红东西。

在溶合着香鱼味的夜气中,夹杂着鲜血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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