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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阴钩

作者:日-梦枕貘 当前章节:14471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0:41

1

天气很怪。

厚重乌云在头上频频移动。乌云笼罩了大半个天空。

乌云层到处有缝隙,那些缝隙不时地重叠又分开,自西往东移动。

箱根外轮山上方都被乌云罩住。

但乌云缝隙间的天空却蓝得惊人。

乌云底层明明是暗灰色,可是缝隙里边的乌云顶端却被阳光照得发白。

而且自乌云缝隙斜射下好几道粗厚的光柱。

没事就有几滴不知自何处被暖风吹来的小雨滴,击打在菊村的脸颊上。

七月上旬——

正是梅雨期。

七月以来一直没下什么雨,看来要真正下雨了。天空似乎为此做准备。

台风缓缓地逐渐接近。

——只要这天气再维持两个钟头……

菊村握着四.六公尺的碳纤维钓竿这样想。

是中调子溪流竿。菊村有阵子用的是溪哥仔钓竿,但最近五年都用这根钓竿。重量比溪哥仔钓竿轻,很好用,但对他来说有点太软。若跟二十公分等级的香鱼交锋时,控制性较差。

可是如果用中硬调子或硬调子的溪流竿,在钓上二十公分以下的香鱼时,又会感到不满。因为钓竿的弹性空间较小,无法享受香鱼咬钩时的劲头。

结果最后选择了目前的四.六公尺中调子钓竿。

这钓竿在大溪流那种地方自急流中拉起三十公分等级的山女鱼时,会显得有点困难,但在早川钓香鱼时则非常中用。

菊村也用过五.四公尺的溪流竿,但那钓竿很难单手控制。如果是顺着溪流往上游边走边钓山女鱼或红点鲑,倒还可以,但就始终站在同一地点抛向同一下竿标点的「灯笼钓」来说,五.四公尺的钓竿太重了。因为抛竿的次数较多,钓了一个钟头,手腕便会发痛。

此时是下午四点过后。

三点开始钓,一个钟头就钓上五尾。

都是最底下那个「青狮子」毛钩钓上的。

以这时期来说,这样的钓果有点差。

去年的话,这时应该已钓上十尾。

菊村心想,原因大概是河相变了。

今年初,这一带直至河口都被推土机掏平了河底,河相彻底改变了。流向截然不同,变成笔直的河流。

要是去年,只要在六十公尺的范围内钓,到了中午应该可以钓上二位数的香鱼。这钓鱼场本来可以大致算出钓果,例如在某块石头后可以钓上二尾,在某个下泻处可以钓上五尾等等。

若是早朝或傍晚,一个钟头应该可以钓上二十尾。

现在却仍只有五尾。

尺寸也都不合理想。

——果然应该在上游钓?

菊村心想。

至今为止他都避开这个河相变了的据点,改在上游垂钓。他总觉得在笔直的河川抛竿很无趣。

仔细想想,六月香鱼解禁以来,今天应该是第十次或第十一次在早川垂钓。算起来是每隔三天或四天都会来钓一次。

可是,菊村并非从早到晚一整天都在垂钓。不是早朝,就是傍晚,钓个二、三小时而已——顶多四个钟头。

而且工作也不是很闲。

反倒是愈忙愈会情不自禁地来这河川。

他的车内装载了所有必备的香鱼钓具,有钓竿、钓组、吊带式溯溪裤,甚至连鱼篓都有。所以只要能抽出一个小时的空档,他就会来早川。妻子美智子和店员高桥也都知道每逢香鱼解禁的六、七月时,菊村会变成怎样,只是他们对今年的菊村仍然频频摇头。

菊村也觉得自己今年太过份了。

虽这样想,他还是会来这里。

上午九点到中午之间,只要轮流到几家老主顾交完货,必须由菊村经手的工作便大致结束。每周的假日当然也会来钓,平日还会调整一次工作时间抽空来钓。于是形成了每周来早川两次的结果。

就这样,他已经来早川十次以上了,但在这据点垂钓则是今年第一次。

地点是风祭——也就是卖香鱼鱼媒的「鲇源」底下那河滩。

这据点在傍晚五点过后,鱼讯应该会逐渐增加。

而且在太阳下山后的七点前后二十分钟,香鱼会发狂般地咬毛钩。

不过,只要偏离下竿标点,有时连一尾也钓不上。

——应该要多记住这据点的习性。

菊村边抛竿边这样想。

他认为今年来一整年,明年再来一整年,大概可以掌握整体的感觉。

上游和下游分别隐约可见几个钓友。

几乎全是「友钓」钓客。

只有一人玩「渊钓」①,而玩「灯笼钓」的只有菊村一人。不过再过一个小时的五点过后,玩「灯笼钓」的人应该会增加。用毛钩玩「灯笼钓」的人通常集中在日出前后或日落前后这两段时间。

『注①:香鱼钓法之一,在河川深渊以毛钩钓香鱼。』

也许可以遇见几个熟人。

也有人在五点收工,每天傍晚抱着钓竿来早川。甚至在傍晚六点到七点这一个小时内,可以钓上白天花一整天的钓果。

菊村突然想起小岛雄二和中根和雄。

小岛和中根都是菊村的钓友。

两人都专门钓香鱼,而且不玩「友钓」或「渊钓」,他们都跟菊村一样玩「灯笼钓」。不知为何,他们三人都不玩据说是香鱼最高妙趣的「友钓」,而只玩「灯笼钓」。

这在其他河川绝对是不可能的事,但在以小田原早川一带,这种钓友出乎意料地多。

即便跟同样用毛钩的「渊钓」相比,采用「灯笼钓」的人依旧比较多。

只是这两个「灯笼钓」钓友小岛和中根,最近都没出现。

中根只在香鱼解禁日第一天一起去钓而已,而小岛也仅在六月下旬一起去了一次而已。

之后都没再跟两人碰面。

小岛是因为老婆怀孕,所以大致猜得出他不能时常出门钓鱼的理由。不仅如此,小岛还身兼营造厂老板的责任。比起菊村和中根,他应该有更多琐事,而且更忙。只是,三人中随时能抽空的中根也不来的话,就很寂寞了。

——突然很想抛开所有赚不了多少钱的小气工作和繁杂琐事,尽一切力量写小说。

解禁日当天晚上,中根在「醉处」这样说。

那天,有个男人在菊村和中根眼前钓上一尾四十四公分的大香鱼。聊了一阵子后,中根突然一本正经地这样叹道。

虽然是菊村把中根拉进香鱼世界,但说这话时的中根,表情像祓除了令他迷上香鱼的附身魔那般。

用中根的话来形容,也许他正在「披头散发,双眼发直」地认真写小说。

只有菊村一人孤伶伶地站在吹过河面的风中,对着河川垂钓。

菊村站在离河岸约一公尺远的水中。川流不息的河水潺潺洗刷着吊带式溯溪裤的膝盖处。

这时,突然有鱼讯。

红色圆浮标自抛下那地方在水面流了三十公分左右,突然朝上游倾斜地潜入水中。

微微拉一下,浮标潜得更深,钓竿开始勒紧。

钓线斜切着水流,往对岸滑去。

鱼的跳跃动静传至手腕。鱼肚在钓线潜入的青色水中深处,像一把倾斜刀身发出白光。

咬劲很强。

菊村竖起钓竿。

一度滑向对岸的钓线,仍让浮标潜入水中,再度穿过急流,往菊村脚边奔来。

菊村取出捞网,小心翼翼地捞起在水中闪烁跳跃的家伙。

是香鱼。

虽然脑中瞬间闪过也许是雅罗鱼之类的大获物,但那无疑是香鱼。

锉到鱼了。

底下的「青狮子」毛钩没钩到鱼嘴,而是钩中鱼背。难怪咬劲这么强。鱼钩锉到鱼背时,香鱼的咬劲特别强。

知道是锉到鱼,菊村有点丧气,却仍是久违的大获物。

二十公分足足有余。

鱼肚很肥。

菊村把上钩的肥香鱼放入鱼篓时,有人在身后呼唤。

「这鱼真大。」

回头一看,眼前站着个男人。

年龄看上去似乎可以称他为老人。大约六十多岁。脚上穿着防滑长筒靴。是双陈旧的长筒靴。右手握着一根罕见的竹制钓竿,左手提着鱼篓。

不是长钓竿。顶多只有四公尺左右。

「三点泡到现在,好不容易才钓上。」菊村说。

「我也来试试看吧。」

说毕,那男人——老人走到菊村右侧,在菊村上游处就位。

2

五点过后,钓果平平。

只钓上三尾十五公分左右的香鱼。

算来从三点到五点,仍只钓上九尾。

菊村正考虑要不要换个地点。

可是,从刚才就有这种想法,却一直迟疑不定,至今依旧在原地下竿。

理由有两个。

在此处下竿之前,菊村曾顺着河川上下游寻找下竿标点,目前他下竿的这地点正是最佳标点。到其他地点下竿,未必会比这地点钓得更多,另一个理由是,三十分钟前,有人闯入自己看中的这标点。

他本来认为一到傍晚,这标点绝对可以钓上更多鱼。再说,刚才钓上的那尾大香鱼也令他很在意。因为在这钓上大香鱼的标点,再度钓上同一等级的香鱼的可能性非常高。

刚才虽是锉到鱼才钓上,但也正因为是毛钩吸引香鱼来才能锉到鱼背。至少在那个标点确实有大香鱼存在。

菊村本来认为等傍晚鱼讯增多时,应该可以再钓上几尾刚才那种等级的香鱼。

因此他没改变地点。

另一个理由是刚才进入菊村一旁上游标点的那老人。

那老人令菊村心神不定。

老人已在那标点钓上十尾以上的香鱼。而且都是尺寸不错的香鱼。

进入那标点后,老人立即钓上三尾香鱼。跟菊村就位的地点相比,看上去不像是很好的据点,但老人竟在小岩石下游的深渊接二连三钓上香鱼。

光菊村看到的就有十尾以上。实际上或许已钓上将近二十尾。

因此菊村总是情不自禁地望向老人。

望着望着,菊村发现一件怪事。

老人钓上的香鱼很多是锉到的。三尾中约有二尾不是钩上鱼嘴,而是钩上鱼背或鱼肚。

一般说来,锉到鱼是碰巧而已。

所谓锉到鱼,是香鱼应该咬住的毛钩,偶然钩到鱼嘴以外的地方。

「友钓」和「滚钓」②也可以说是一种「锉鱼钓法」,但那是一开始便打算要锉鱼的钓法,故意让鱼钩钩到鱼身而钓上,若以偶然性来看,「友钓」和「滚钓」跟不小心锉到鱼应该是两回事。

『注②:在铅坠下设置五~八个挂钩,往对岸抛出鱼竿,让铅坠沉入河底,再顺着水流以扇形往下游滚动铅坠,让鱼钩钩到非鱼嘴的鱼身。因这种钓法会让河底留下许多挂底的鱼钩,造成鱼、鸟、儿童等受伤,日本有限制区域,不能随处使用。』

换句话说,所谓锉到鱼,就「灯笼钓」而言,倘若钓上三十尾香鱼,那么其中可能只有一尾是被锉到而已。

为什么那老人可以锉到那么多香鱼——

菊村很在意这点,所以无法改变钓点。

老人的下竿标点是河流中央那块小岩石下游处。

老人先以熟练的弹抛动作,将钓组垂落在岩石上游处。当浮标正要漂过岩石另一端时,老人再配合那水流顺手拉回浮标。看上去恰好是钓组沉入水底那瞬间。

真是绝妙的操竿技术。

换作是很少握钓竿的人来看,绝对看不出是老人故意操竿控制浮标。应该会看成是浮标听其自然顺着水流沉入那块岩石造成的深渊。

而且是顺着只有一根手指那般宽的水脉。

每次都顺着同一道水脉。

当红浮标顺着小波浪滑到三十公分左右的下游时,老人便拉起钓线,这时已钓上香鱼。

是锉鱼。

自刚才起,老人就这样以「锉鱼钓法」钓上好几尾香鱼。

是偶然?

还是故意?

不可能是偶然。

老人自刚才起就在同一钓点以「锉鱼钓法」钓香鱼。他并非只是让浮标在那个标点漂流后再起鱼而已。他那种钓法,基本上与「滚钓」一样。

「滚钓」是在子线绑上许多锚钩,用锚钩钩香鱼的钓法。

通常在自己看中的水流让锚钩流动,之后扬竿。

可是扬竿时根本无法得知香鱼有没有上钩。

总之先扬竿再说。

因先扬竿再说,所以有时可以锉到香鱼,有时锉不到。

能否锉到是一种赌注。

然而,老人却不是赌注。

他看上去明显是配合鱼讯而锉鱼。

那不是赌注,他是根据鱼讯而扬竿。

为什么菊村光看就知道这点呢?因为老人在那个标点并非经常扬竿。反倒不扬竿地任浮标漂流的时候比较多。

但是,只要一扬竿,必定可以钓上香鱼。

只能说那老人一定自浮标的动静得知某种鱼讯。

然而菊村却看不出那鱼讯。

他看得出浮标随着小水流或涟漪流动,却怎么也看不出那是因鱼的反应而发出的讯号。

不过菊村有时也看得出鱼讯。

这时,老人若扬竿,也必定有香鱼上钩,只是鱼钩会正常地钩住鱼嘴。

而当菊村看成八成是打空枪时,鱼钩正是钩在鱼身上。

菊村歇手望着老人,望着望着,老人又钓上几尾香鱼。

下竿标点几乎都在同一处。

标点的水面面积顶多只有成人张开手掌时那般大。老人正是自那地方接二连三地钓起香鱼。

「喔……」

每次钓上时,老人都会发出小小叫声。

那小小标点下看似有取之不尽的香鱼群。

菊村根据以往的经历,清楚香鱼的习性。

即便香鱼在水中成群结队,也并非表示鱼钩往那地方一抛即能钓上香鱼,其他鱼也是。

鱼——香鱼咬食自上游流下的食饵的地盘,范围非常小。

他有过好几次这样的经验——在其他人明明钓不上的标点,晚来的他却可以在同一标点接二连三钓起香鱼。这是因为最初的钓友跟菊村看似往同一标点抛竿,其实彼此的标点还是有点错开。

有时标点距离仅仅错开五公分,香鱼便会完全不上钩或不停上钩,这种例子很常见。钓客通常看准鱼钩可以通过那标点,再自上游让浮标顺着水流往下游移动,但那水流宽度其实也是形形色色。同一标点,有无数纵向或来自左、右方的水流通过。不能光让鱼钩往那标点漂流,还要看该让浮标乘上哪道水流,这些条件都对钓果影响很大。

老人正是细心且正确地瞄准那标点。

菊村叹了一口气。

继续观望,他又发现一件怪事。

就是用「锉鱼钓法」钓到香鱼时,必定是最下面那个毛钩,而毛钩钩上鱼嘴时,则必定是底下第二个毛钩。

老人似乎只用两个毛钩。

比起菊村的钓组少了一半。

菊村使用的毛钩,自上而下是:

赤染。

黑龙。

八桥荒卷。

青狮子元黑。

总计四根。

今年考虑到「青狮子元黑」和「八桥」钓果很好,才决定这样组合。

通常钓客在玩「灯笼钓」时,会绑上几个毛钩。多一点的,也有人绑五个至七个。中根和雄每次至少都绑五个。跟其他人相比,老人的钓组只绑两个毛钩似乎太少了。

不过,不久后,菊村不再去注意老人的钓组。

因为菊村这边也开始不停有鱼讯。

当自己也可以钓上鱼时,便无暇关心一旁的人。

菊村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浮标信号上,过一会儿,右侧上游传来叫声。

「唉呀。」

是老人的叫声。

菊村望过去,老人举起握着鱼竿的右手,对着菊村微笑。

老人的钓竿尾只剩钓线,被风吹成斜线在半空摇曳。

「断线了。」老人说。

「断线了?」

「刚才钓上一尾大香鱼时,鱼往一旁逃窜,结果钓线磨到那块露出水面的岩石角。所以才断线吧。」

呵。

老人发出声音微笑。

接着老人收竿离去,之后菊村又花了一个多小时继续抛竿。

七点过后,约有十分钟高潮。

他找到每抛两次竿必定有一次鱼讯的标点。有时,原本迟迟没鱼讯的标点,在日落那瞬间会出现高潮。

对岸附近浅滩偏向上游那地方,水流因石块而左右分岔,之后又汇集成拳头大的标点。只要往那标点抛竿,一定有鱼讯。稍微错开标点便没鱼讯。

成绩好得令菊村在解鱼时都会觉得不耐烦。

——找到了。

菊村背部黏贴着兴奋。

终于找到了。

像这种缺乏特征的标点,如果不边摸索边找,大概永远找不到。这是菊村找到的标点,也是只有菊村才知道的标点。

钓上的香鱼虽都比刚才锉到的那尾小,但每三尾中必定有一尾相当大的香鱼。

不知何时,乌云益发黯淡。之前可以看见的乌云缝隙也全都已合拢,整个上空都罩上乌云。

如果是晴天,可以钓到七点二十分过后,这天在七点十分过后便已看不清浮标。

但菊村仍感觉得出浮标下沉时的信号。就算没鱼讯,扬竿时,大约三次有一次可以钓上香鱼。

菊村戴上事前准备好的头灯。在这个时间带,万一子线缠在一起,有头灯比较容易解开。

点灯后,继续钓。

每次都在内心想,这是最后一竿、这是最后一竿地抛竿,不久,砰一声,手中有反应,鱼竿像被夺走地弯成弧线。

浮标被拉进阴暗水面,往上游逃窜。

菊村觉得用力拉的话,很可能断线。

他竖直鱼竿,利用鱼竿的弹性聚集力量。

香鱼受鱼竿弹性拉曳,这回往下游逃窜。

速度非常快,一口气往下游移动了刚才往上游逃时的距离,并继续往下游逃。在露出水面那石块四周绕了一圈,好不容易才拉引至菊村脚边。

菊村用鱼篓捞起那香鱼。

毛钩漂亮地钩住鱼上颚。

是尾可以跟刚才那尾大香鱼匹敌的香鱼。

解下上颚的毛钩时,菊村总算察觉一件事。那香鱼背部钩住一个钩,不是菊村的钩。

是个比一般钩大两圈的黑钩。黑钩深深嵌入香鱼背部。

「这是……」

菊村拔下那鱼钩。

是个没有倒钩的钩。

当然不是只有钩。

也有子线。

自鱼钩先端垂下子线,途中有个咬碎的铅坠,而鱼钩上的钓线也有一个钩。

这鱼钩很奇妙。

「是毛钩……?」

菊村瞬间如此想。

鱼钩上虽缠着某个东西,但那不是毛钩。不但没有毛钩特有的蓑毛,也没有羽丝。只是在鱼钩的躯体绑着某种东西而已。

有点像「拟饵钩」,但又不是。

小田原这一带,有不少人有样学样地在鱼钩上绑线,用在「灯笼钓」上。因是有样学样,蓑毛都只是做个样子而已,有的甚至没绑羽丝。一般说来,香鱼用的毛钩都会绑上羽毛,但拟饵钩通常绑稍微粗的红、黄丝线。但那鱼钩上绑的不是丝线。

白色?

不,那丝线可以看成银色、红色、青色,色泽非常奇妙。

那丝线在头灯亮光下闪闪发光。

这时,手中的香鱼用力跳跃了一下。

「这家伙!」

菊村伸手捕捉在半空跳跃的香鱼,却只触到指尖。

头灯亮光只照出昏暗的流水。

已是夜晚。

一颗被风吹来的雨滴狠狠击在菊村的脸颊上。

3

「鲇源」仍未打烊。

挂在入口屋檐下的灯泡没灯伞,小虫和飞蛾在四周飞舞。入口拉门的三合板上黏着几只飞蛾和无数小虫。

小虫之间夹杂一只文风不动的雨蛙,同样黏附在三合板上。雨蛙似乎打算吃食扑向亮光的小虫,但小虫挨近时,雨蛙依旧文风不动。

菊村当然不知道这只雨蛙是不是香鱼解禁日那晚看到的那只。

每只雨蛙看上去都是同样长相。

菊村连雨蛙一起拉开门地进去。

入口是泥地。

右侧有个水泥制鱼塘,里面有用来当鱼媒的香鱼在游动。

天花板挂着一个没灯伞的灯泡,在房内形成令菊村怀念的阴影。

里边有张木桌,两个男人面对面坐在桌前的椅子上。一人是「鲇源」的梶尾,另一人是刚才在菊村一旁表演奇妙钓法的老人。

「钓果怎样?」梶尾源治问。

「傍晚起开始上钩,之前完全不行。」

「至今为止习惯来这儿钓的人,似乎都不知所措。」

「我以前都在上游钓。」

「对了,菊村先生,解禁日以来,你是不是第一次来这儿?」

「是的。」

「钓了几尾?」

「大概有三十多尾吧……」

「很好嘛。只是对菊村先生来说,也许嫌太少。」

菊村背着手关上门,走向桌子。

他将手中提着的鱼篓搁在泥地。

鱼篓内的香鱼微微跳跃,发出水声。

「要不要喝点酒?」梶尾微笑道。

微笑时,镂刻在梶尾眼角的深浓皱纹便会加深。

梶尾应该已六十岁了。梶尾家历代是早川的钓鱼师世家,他是「鲇源」第三代老板。

菊村望向桌面,桌上随意搁着一升瓶的地酒「芦刈」。

一升瓶酒已喝掉将近一半,梶尾和老人面前的桌上搁着两个茶碗。碗内各自有半碗酒。

酒瓶旁有盘子,盘子上盛着还冒着热气,看似刚烤好的香鱼。

正是那盘子散发出盐烤香鱼的芳香。

盛着香鱼的盘子旁另有一个盘子,上面盛满萝卜泥。旁边还有个小盘子,也盛满了刚磨好的姜泥。

桌上有个切成两半的柠檬,渗出的柠檬汁流至桌面。

「我好像来得正好。」菊村说。

梶尾在桌上搁下给菊村用的茶碗。

「那我就不客气了。」

菊村自己拉出木椅。

「我叫菊村,刚才见过面……」

他向老人点个头,坐下。

「这位是浅川先生,往昔的钓友。」梶尾说。

「我是浅川善次。」

老人向菊村行个礼。

「往昔的钓友?」菊村对着两人问。

「二十年前,我住在小田原板桥,因工作关系,现在搬到信州的松本。」

「工作关系?」

「是落跑。」

浅川像在聊钓鱼话题般答得很干脆。

「我本来开了一家制造箱根土产木偶的工厂,结果做得不顺利。」

浅川微笑着答。

瞬间,菊村不知该如何回应。

「之前菊村先生带来的黑渊平藏先生,跟浅川是小学同学。浅川先生比他大三岁。」

梶尾打圆场地这般说,在菊村的茶碗内倒酒。

「平藏先生来过这儿?」

「嗯,为了看我刚才给你看的那尾大香鱼,菊村先生带他来这儿。」

「看那尾香鱼?」

看来浅川也看了那尾香鱼。

「嗯。」

梶尾答,浅川的眼神变成像在回想往事。

「原来他还在钓香鱼。」浅川感慨地说。

「好像是这样。」

「真的是业障太深啊。」

浅川说完,自己微微点头。

「对我来说,松本那边也有很多可以钓香鱼的河川,可是每年我都想来这里抛一次竿。所以每年都偷偷来,住个一两晚。这儿仍有二十年前的债主,所以每次都偷偷来,再偷偷回去。」

浅川拿起茶碗送到自己唇边。

菊村也情不自禁喝下自己茶碗中的酒。

「吃不吃香鱼?趁热比较好。」

梶尾在菊村和浅川面前递出搁着卫生筷的小盘子。

浅川夹了香鱼,其次梶尾和菊村也夹了香鱼。

再夹了满满的姜泥和萝卜泥搁在香鱼上,挤了柠檬汁,浇上酱油。

之后自鱼头吃着整条带内脏的香鱼。

桌子对面有扇敞开的窗子。

窗外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虫声和水流声自黑暗中传来。窗外吹进的风中夹杂着远处落下的雨味和清流味。

「好舒服。」浅川喃喃自语。

他闻着吹进的风味。

「是早川的香鱼味……」浅川以陶醉声这样说。

溢满浅滩的香鱼味确实隐约溶化于风中。

「这条香鱼是浅川先生钓上的?」菊村边吃香鱼边问。

「是的,刚才钓上的那些。」浅川答。

菊村望着他那柔和的脸庞问:「我想请教您一件事……」

声音细小又有点结结巴巴。

「什么事?」

「刚才我在一旁观看,发现您的钓法好像很特殊。」

「啊哈,你看到了?」

「我看到您钓上的香鱼有一半似乎都是锉到的,那是特殊钓法吗?」

「是的,不过大概没有人这样钓了吧……」

浅川望向梶尾继续说:「知道这钓法的人只有梶尾先生和刚才你说的平藏先生。也许其他还有几个人知道,现在很可能只有我们三人知道……」

「三人……」

「不,我跟平藏只是知道有这种钓法而已,真正会钓的只有这位浅川先生。」梶尾说。

「怎么钓?」

「就跟你刚才说的,用『锉鱼法』钓……」

「『锉鱼法』?」

「是的。」

「可是您有使用浮标,难道利用那浮标来看锉到鱼时的鱼讯?」

「是啊。」

「锉到鱼时的鱼讯,不,『锉鱼钓法』的鱼讯可以在锉到鱼时从浮标得知吗?」

「当然可以。」浅川答得很爽利。

——不可能。

菊村硬吞下这句几乎脱口而出的话。

菊村也曾不小心锉到香鱼。刚才也锉到一尾。可是,那是偶然。再说,锉到鱼时的鱼讯跟香鱼咬上鱼钩时的鱼讯几乎一模一样。而且按顺序来说,锉到鱼之后,浮标才会发出有鱼讯的信号,并非先从浮标得到鱼讯后再去锉鱼。

然而,浅川却说,可以先从浮标得知鱼讯后再去锉鱼。

菊村自腰包取出毛钩盒子。打开盒子,从中取出某物。

「请您看看这个。」

菊村说后,将那某物搁在桌上。

正是菊村最后钓上的那尾香鱼鱼背上的钩子,也是菊村第一次看到的钓组。

「你在哪里捡到这个?」

浅川吃惊地问菊村。

「钩在我要收竿前钓上的那尾香鱼背部。」菊村答。

浅川取起那钓组。

「这个正是我刚才用的钓组。我不是向你说过被香鱼拉断钓组吗?正是这个。」

「就是那时逃掉的香鱼咬上我的毛钩。」

「唉呀,原来世上竟有这种巧合。」

浅川以不无感慨的声音道。

「这到底是什么钓组?」

「源三先生称这钓组为『跳跃钓组』。」

「源三先生是……」

「就是这家『鲇源』第一代老板源三先生。这钓组是源三先生做的。」浅川说。

「是我家祖父做的。我跟浅川、平藏三人,说起来都算是梶尾源三的弟子。三人都是从我家祖父那儿学到香鱼的基本钓法……」梶尾望着菊村说。

「是的,三人中,我跟平藏可说是为了香鱼而家破人亡。勉强正正当当做到现在的,反而是以香鱼维生的这小子。我连必须跑三点半那天也到这河川来抛竿。现在想想,如果不迷上香鱼,把花在钓鱼的精力用在工作上,也许当时就不用落跑了,可是,假如可以重来一次,我想,我还是会往这边……」

说到「这边」时,浅川自右拳伸出食指,做了个往上晃的动作。

「……往这边跑吧。反正人生也无法重来一次,到时候不知会怎样。当然如果有人说我为了香鱼而失败,我也不否认。不过,就算没迷上香鱼,也许仍会落跑,再说正因为迷上香鱼,因为想来这河川抛竿,我才能撑过某些时期也是事实……」

浅川又把酒送到唇边。

「我听说,平藏先生他太太就是在他钓香鱼时死的……」

浅川的茶碗空了。

菊村在茶碗内倒酒。

「对了,你问的是『跳跃钓组』的事吧?」浅川说。

「是的。」菊村答。

不知何时,两只飞蛾在菊村头上的灯泡前纠缠个不停。

两个横穿过亮光的飞蛾影子,在桌上、浅川脸上、梶尾脸上摇曳。

4

「这鱼钩啊……」

浅川指着桌上钓组上方的鱼钩。

刚才看时,那鱼钩缠上光泽依角度会产生变化的某种东西以代替羽毛。可是现在搁在桌上看,那毛钩和刚才在头灯亮光下看时不一样,一点也不鲜艳。

「你猜缠着的是什么?」

「不知道。」菊村老实回答。

梶尾似乎知道答案,但仍默不作声地倾听两人的对答。

「是鱼。」浅川说。

「鱼?」

「是隆头鱼。」

「隆头鱼是……」

「就是这附近的海也可以钓到的隆头鱼。这个是把去掉鱼鳞后的隆头鱼皮缠在鱼钩上。」

「鱼皮?」

「是的。把隆头鱼的鱼皮切成一厘米以内的尺寸,再绑在鱼钩上,便是这个。」

「……」

「说是隆头鱼的鱼皮,但也不是每个部位都可以用。侧腹颜色从青转红的交界线的鱼皮最好。首先是剥下那部位的鱼皮,仔细切碎,再搁在阴凉处晾干,之后用水浸湿,再缠在这鱼钩上。要仔细把原本有鱼鳞的那一面绑成表层。这是一种类似『拟饵钩』的变种。缠完后,鱼钩躯体就会比『拟饵钩』更粗。」

「是。」

「现在因为干掉了,色泽不鲜艳,但只要放入水中,便会发出很美的闪闪亮光。香鱼会被吸引而挨近。」

「……」

「我曾经做过把这鱼钩放入清澈水中的实验。当香鱼看到这鱼钩漂来时,立即兴奋得很,争先恐后地游过来。只是,不咬钩。会咬钩的大约只占挨近的香鱼的二成左右。几乎都不咬钩,翻个身又游走……」

「应该是这样吧。」

菊村使用毛钩时也有过好几次这种经验。看到清澈水底石间有香鱼群时,往那地方漂毛钩过去也不见得可以钓上香鱼。虽然有几尾香鱼会离开鱼群挨近毛钩,但这种挨近的香鱼绝不咬钩。菊村尝过好几次这种捶胸顿足的滋味。

「不过,这个隆头鱼钩跟一般毛钩有相异之处,就是能够让香鱼更靠近鱼钩,几乎紧贴在一起。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源三先生说过可能是颜色和味道的关系,但源三先生也不是经过详细调查才这样说。只是,这鱼钩确实可以吸引香鱼靠得很近。」

「是。」

「你知道挨近的香鱼会做出什么动作吗?」

「难道不是翻个身就逃走吗?」

「正是这样,不过正确说来是会游过这鱼钩。游过后,在鱼身还未全部通过时会拍动鱼尾翻身。而且……」

浅川说到此,望着菊村。

「你玩过『友钓』吗?」

他问菊村。

「没有。」

「太遗憾了。我想玩『友钓』的人应该会明白。香鱼翻身时,会做出让鱼身跟这鱼钩磨蹭的动作。就跟香鱼驱赶闯入自己地盘的鱼媒香鱼时的动作一样……」

「……」

「当然我不是说香鱼把这鱼钩误认为闯入自己地盘的香鱼,只是,它们会做出这种动作。」

「……」

「这时,靠近鱼钩的香鱼鱼身会与钓线碰触。就算没触到,也会以鱼尾或身体其他部位扇动钓线。也许香鱼只是想掸掉碰触自己身子的钓线,才用力翻转鱼身。我就是看浮标的反应读取这种微妙的鱼讯。」

「……」

「所以关键在于钓线。『友钓』也是如此,香鱼不会马上被钩锉到,通常先碰触钓线再被鱼钩锉上。因此当香鱼触碰钓线时,我就配合那鱼讯扬竿。是瞬间扬竿。这时,下方的鱼钩便会锉上正想翻身逃走的香鱼鱼身。」

「原来如此。」

「可是,就算懂得这道理,但也并非任何人都能抓到要诀。我埋头研究这钓法,光读取鱼讯便花了两年,完成整个作合③动作又花了两年……这时香鱼钓果还说得过去,但要达到『灯笼钓』那种钓果则花了四年。」

『注③:指有鱼讯时,及时扬竿,然后中鱼等一连串动作。』

「原来是这样?」

「再来说这下方的鱼钩,这叫做『阴钩』,不是一般鱼钩。」

「啊?」

菊村望着搁在桌面的黑钩。

大小大概跟最小型的山女鱼钩差不多。可是,光看的话,菊村也看不出那根钩跟一般鱼钩有何不同。

「源三先生直至死前也没告诉我这鱼钩的秘密。这钩在有鱼讯时,就算整个作合过程都很顺利,起初也钓不上香鱼。经过几次作合后才总算可以钓上一尾……」

「这也很厉害啊。」

「最后我才从源三先生那儿偷学到秘密。」

「是什么秘密?」

「你看看这钩。」浅川说。

「钩?」

菊村再度观看那阴钩。

但无论看多久仍不明白。

「这钩不是有一部分浮在桌面上吗?」

「喔,是的。」菊村点头。

那钩确实有一部分浮在桌面上。按理说,桌面和钩应该成水平状,鱼钩一侧应该整面都贴在桌面。但这钩的钩尖竟微微翘起悬在桌面。

「秘密是故意用钳子把钩尖弄弯。弄弯那地方便会浮在桌面上。」浅川说。

「为什么这样做?」

「为了让钩在水中旋转。只要把钩尖弄弯,作合扬竿时,这阴钩便会顺着扬竿动作边上升边在水中打转。这样可以让钓果加倍。」

浅川一口气说毕。

彼此沉默了一会儿,水流声平静地埋住沉默的空档。

「这样好吗?」菊村低声问:「连这种秘密都告诉我……」

「无所谓。再说,就算你知道秘密,也不可能马上懂得这钓法……」

「说得也是。」

菊村答后,突然想起黑渊平藏。

那男人现在到底过得怎样?

眼前的浅川和梶尾往昔都曾好迷过一阵子香鱼,虽然现在大概也离不开香鱼,但两人身上似乎已失去某种腥味。

豁达——不知这形容是否妥当,但梶尾和浅川都给人这种氛围。

黑渊平藏缺乏这种氛围。

那是个在肉体某处仍让鬼魅栖息着的男人。

可是,不管怎样,这三人依旧离不开香鱼。

自己会变成怎样呢——菊村突然这样想。

难道自己也将如此地继续沉迷于钓香鱼,最后走上跟这些男人一样的末路吗?

菊村寻不出答案。

菊村又突然想到,这两个男人知道黑渊用妻子阴毛制作的那个名叫「黑水仙」的毛钩吗?

肯定不知道吧。

也肯定不知道黑渊目前打算用那毛钩钓的香鱼到底有多大。

如果说出这事,不知这两个男人会有什么表情?

菊村一直忍住想说出这事的冲动。

鱼塘内发出巨大香鱼跳跃的扑通响声。

黑渊打算钓的香鱼比那尾四十四公分的香鱼更大。而菊村也亲眼看过那尾香鱼。

「刮大风了。」梶尾低声说。

这句话像个信号,刚说完,屋内便吹进一阵来自黑暗中饱含湿气的大风。

——果然会下雨。

菊村脑中浮出在远处黑暗虚空打着漆黑漩涡的巨大乌云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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