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禁不住诱惑,终究还是去垂钓。
起初只打算钓个二十分钟——顶多半小时,不知不觉中竟钓了将近一个钟头。
菊村敬介瞄了手表一眼。
傍晚六点多。
他因工作到箱根汤本某饭店送货,途中绕到这儿。
自汤本开车回家时,菊村一直想着黑渊平藏的事。他不是在归途车内突然想起,而是从昨天起便记挂着黑渊。
昨天——正确说来是傍晚。
菊村钓完鱼后到「鲇源」,听到黑渊的名字。
「鲇源」老板梶尾介绍一个名叫浅川的老人给菊村,那老人说认识黑渊。
老人用一个奇妙阴钩专门锉香鱼。
据说「鲇源」老板梶尾和浅川、黑渊三人往昔是钓友。
或许因为昨天听到这事才会想起黑渊。
自从香鱼解禁六月一日那天碰到黑渊以来,菊村一直没跟他见面,很在意他的事。六月一日那晚,黑渊在河滩吐了血。
菊村看到他吐血。
即便是夜晚,菊村也看到鲜血滴落在河滩石上。
看来是内脏——而且是消化器官得病了。
「多管闲事。」
菊村劝他去看医生,黑渊这样回答他。
那晚,他跟黑渊分手后一直没再碰面。
所以今天才来看看这山根深渊。
黑渊说过,他追寻的那尾大香鱼,每年都会长驻在这深渊。菊村心想,今天或许可以在这里遇见黑渊。
今年香鱼解禁以来,菊村总是在这上游垂钓。
以前都在风祭那一带钓鱼,但自从河底被推土机挖得乱七八糟后,他再也没兴致去钓,昨天是第一次。
山根深渊这儿虽没遭到推土机摧残,但基本上算是「友钓」钓点之一。
使用毛钩的「灯笼钓」,在山根深渊上游有更好的钓点。
今年夏季,菊村是第一次来到这儿。
他在途中停车,徒步登上河堤,拨开夏天繁茂草丛来到山根深渊,却不见黑渊身影。
辽阔的深渊只有四个「友钓」钓客,分散在各处垂钓。
菊村心不在焉地望着望着,最后情不自禁伸手拿出钓竿和钓组。
他离开车子时,心想既然要下河滩,便干脆把钓竿和钓组也带来。他清楚自己的个性。一旦手持钓竿下了河滩,一定会忍不住抛竿。就算没带钓竿下河滩,结果肯定也一样。他绝对会再回到车内取来钓竿和钓组。
那么,等他回车内再返回河滩时,大约需花费十五分钟。
若是事前带了钓竿的话,到时想钓便可将这十五分钟花在钓鱼上。只要钓十五分钟就收竿,跟他回车内取钓竿再回来,却没抛竿所花的时间一样。
所以他起初认为钓个十五分钟应该没关系。
他先在内心对自己说,只能钓十五分钟,之后才抛竿下钓。
菊村想到自己竟然有这种小孩般的幼稚想法,觉得很可笑。
这不是成人的想法。
可是,钓了十五分钟后,他没收竿。
半小时后也没收竿。
不知不觉中竟过了一个钟头。
起初没收获。
就在他打算十五分钟就收竿那时,竟钓上了一尾。是尾将近二十公分的香鱼。错就错在这点。于是他便想,再钓一尾就收竿、再钓一尾就收竿,就这样一直抛竿下去。
五点过后抛出第一竿。
当太阳在深厚云层上西倾,四周逐渐昏暗时,鱼讯开始增多。
如今已钓上五尾香鱼。
六点过后的此刻起,正是香鱼上钩高潮。
内心想着,再抛一次、再抛一次,时间就这样流逝了。
菊村甚至觉得自己是因赌气而抛竿。
自箱根山吹下的风含着水气,很是冰凉。
这是随时都可能下雨的天气。
本来昨夜起就应该开始下了。
彼岸山面树丛随风沙沙作响。
水面不停撩起细微波浪。
台风即将来临。
「菊村,这家伙一定会来。」
菊村耳边响起小岛如此说时的愉快声音。
小岛是昨晚在「醉处」柜台前说的。
菊村昨晚离开「鲇源」后,又前往好久没露面的「醉处」,结果碰到了小岛。
小岛喝着啤酒对菊村这样说。
「会来」,指的是台风。
虽然指的是台风,同时也指香鱼。
当台风来临——也就是说下过一阵大雨后,可以钓上大量香鱼。
箱根若因台风而下大雨,早川的水位会突然升高。夹杂土砂、石子、泥沙的浊流会在早川奔泻,滚动河底的岩石。
大量的雨水会在一夜之间将河川冲得干干净净。
浊流会将河底或途中被岩石挡住的空罐和垃圾,一口气全冲到大海。
而且并非只有垃圾被冲到大海。
还有香鱼。
台风时,任何香鱼都无法待在浊流中。每逢大雨,基本上鱼类都会聚集在没有浊流的场所。例如自岸边突出的大岩石后、水流缓慢的淤水处、生长在水中的草丛或树木之间、支流内——连这些平常不见香鱼的地方也会聚集着香鱼群。
只要找到这种钓点,便可以钓上大量香鱼。
但香鱼也并非一直窝在这种地方。它们非常饥饿。它们无法在连河底岩石都会被冲走的浊流中吃食水苔。因为水苔也会被浊流冲走。因为岩石会滚动。
自上游冲下来的岩石或泥沙,会像锉刀刮走长在岩石上的水苔。
因此在台风季节,连平日绝对不会咬毛钩的大香鱼也会因为饥饿而追寻毛钩。
大水过后,河水开始有点清澄起来时,正是钓香鱼的最高潮。只要比别人先找到这种钓点,一口气钓上百尾也不是不可能的。
而且在水流变缓后,岩石重新长出水苔之前的四、五天之内,有可能钓上大香鱼。
之前被浊流冲出大海的香鱼,也会在这时再度游回原来的据点。
这类香鱼肚子特别饿,会不分青红皂白地猛咬毛钩。
在早川这种连外行人也可以钓上香鱼的据点,光菊村所知就有九处。
至今为止,菊村已有几次这种经历。
「友钓」钓友通常在岩石再度长出水苔时才来抛竿。这时,香鱼也会紧追着鱼媒,结果就形成每次扬竿都一定有收获的状态。
只是,近两年来都没遭遇这种大雨。
就算下雨,顶多也只是形成湍急的浊流而已。
除非是大到足以改变水流的大雨,否则岩石上的水苔不会那么容易被冲走。
然而,目前逐渐逼近的台风具有上述那种规模。
——这家伙一定会来。
小岛说的这句话,正包含这种意思。
「有可能。」菊村答。
「嗯,下得越大越好,干脆来场洪水更好。」
小岛说后,自己在空酒杯内倒进啤酒,再把酒杯端至唇边说:「菊村啊,我们小时候,每次碰到台风要来时都会很紧张吧。」
「嗯,很紧张。」
「总是想,最好风刮得更强,雨下得更大。小时候,我家是白铁皮屋顶,台风时老在半夜被吹得嘎吱嘎吱响。虽然很害怕,奇怪的是又很兴奋,是不是?……」
小岛手中仍握着杯子,望向菊村。
「现在的心情大概跟那时一样。自从开始钓香鱼后,我觉得好像回到小时候那种心情。这样说大概有人会生气,但每次遇到大台风时,我总是,怎么说呢,会很紧张……」
昨晚,菊村正是边听着「醉处」入口那扇门被风吹得嘎吱作响,边倾听小岛说话。
小岛的眼神像个长不大的孩子那般,又喝了一口啤酒。
「小岛先生,我们今年只有一起去过那么一次吧?」
菊村竖起右手食指微微往上翘地说。
「嗯,并不是存心不想跟你一起去,不过确实只跟你去过那一次。没办法,工作太忙了。」小岛感慨地说:「不过啊,菊村,虽然我刚才说台风来了感到很紧张什么的,但老实说,我好像失去以前那种就算丢下工作也想去钓香鱼的心情,很奇怪。」
「真的?……」
「我老婆怀孕,我们不是正式入户口了吗?」
「嗯。」
「也许跟这事有关。过去这时候,至少应该去过五次了,现在却一次也没去……」
「对了,孩子,预产期是什么时候……」
「是十月。十月。我想要男孩,但我老婆说她想要女孩。要是生了女孩,我给她取名香鱼子,不知我老婆会怎样。」
小岛如此喃喃自语,眯着眼喝干啤酒。
那是昨晚的事。
虽然没法明确指出变化在哪里,但小岛和香鱼之间似乎已产生恰恰好的距离。
一颗大雨滴击中菊村握着钓竿的右腕。
看来是笼罩在箱根外轮山上空的深厚云层某处的雨滴,被风运到这儿了。
四周环视一圈,不知何时,玩「友钓」的只剩两人。
那两人似乎正准备收竿。
菊村钓上了九尾香鱼。
时刻已接近傍晚六点半。
菊村也不能在昨天刚钓过的今天,连续两天都钓到天黑才回去。
等到又钓上一尾后,菊村终于决定收竿。
那两个「友钓」钓友也早已上岸,正在收拾钓具。
待菊村折叠完钓竿时,那两人已不见踪影了。
收拾完一切时,菊村望向脚下沉在岸边水中的鱼篓。
该怎么处理钓上的香鱼呢——
他必须解决这问题。
如果把这些香鱼带回去,店里的人和家人就会知道菊村又跑去钓香鱼了。虽然众人都知道每逢香鱼季节时,菊村到底会变成怎样,但最好还是不要让他们看到这些香鱼。
菊村只烦恼了几秒钟。
他提起水中的鱼篓,倒过来把香鱼全放进河中。
尺寸不小的香鱼各自闪了一下银色鱼肚,立即消失在水中。
「好可惜,那香鱼不是很大吗……」
这时,菊村背后响起声音。
回头一看,趿着塑胶凉鞋的黑渊平藏正站在菊村眼前,他嘴角浮出怪异笑容,望着菊村。
2
黑渊双颊凹陷。
贴着怪异笑容的嘴巴露出格外显目、发黄的牙齿。
肤色看上去呈铁灰色,应该不单单是阴天傍晚的关系。
胡须也看似好几天都没刮,昏暗天色中深浓浮出夹杂白须的邋遢胡子。凹陷的眼窝深处发出锐利目光。明明是一双混浊眸子,却炯炯有神。
「黑渊先生……」菊村说。
「好久不见了。」黑渊冷淡地低声答。
他踩着石子,站到菊村一旁的岸边。
身躯看似缩小了一圈。
「嗯……」
黑渊望着起浪的河面,再仰望比刚才更黑的天空。
摇曳着对岸森林树枝的风吹在他脸上。
他左手扛着菊村之前看过的水镜。
箱底镶着玻璃,可以自水面探看水中。
「这阵子都没见到你……」黑渊转身对着菊村说。
「我今天才来,平常都在上游抛竿。」
黑渊没回答,开始脱衬衫。露出肋骨突起的胸膛。
他继续脱长裤。
「黑渊先生……」
菊村想问他到底打算干什么,还没问完,他已趿着凉鞋跨进水中。
走到水深达膝盖处时,他用双手掬水泼在自己身上。再伸手拿起搁在岸边的水镜箱,快步往水深处走去。
不一会儿,水面即达他的胸部。
黑渊走到河川中央再过去一点那地方,用水镜照看水中。
接着保持那姿势,边仔细观看河底边移动。
不久,他口中发出低沉呻吟。
他把水镜搁在靠近对岸的水面上的岩石,又回到刚才照看水底之处。
接着,他突然沉入水中。
并非在游泳。他不知在水中做些什么事。
只在水面露出勉强可以呼吸的脸庞。而且那张脸也不时沉入水中。
那光景很怪异。
菊村不发一语地望着那光景,终于猜出黑渊到底在做什么。
黑渊抱住沉在水中的那块大岩石,爱恋地将身子贴在那岩石上,用全身抚摩那块岩石。
扛着水镜的黑渊回来了。
他上岸后把水镜搁在地面,用刚才脱下的衬衫胡乱擦拭自己的瘦削身子。
之后穿上衬衫和长裤。
「你在做什么?」菊村问。
黑渊没回答。
「你在做什么?」菊村再度问。
黑渊以锐利眼神望着菊村,低声说:「搂石头。」
「搂石头?」
「嗯。」
「搂石头干嘛?」
「往昔也有像我这样来搂石头的人,最近没人这样做,难怪你不懂意思。」
「……」
「往昔,只要一直都是好天气,就会有人像我刚才那样来打造自己的钓点。」
光听黑渊这样说,菊村仍不明白。
他知道黑渊似乎在寻找那尾大香鱼,但无法理解这样做有何意义。
「一直都是好天气的话,水苔会长得太茂密,卡上泥土或其他什么的,然后水苔会烂掉。所以有时必须像这样涉入水中搂着岩石抚摩岩石,故意刮去水苔。但是不能刮得太干净。不能用指甲或用树枝之类的坚硬东西,最好用人的手或人的肌肤直接刮掉水苔。这样的话,岩石上就会经常留着正适合香鱼咬食的水苔……」
黑渊说着说着,声音逐渐增大。
「这样做的话,那岩石就会蒙上一层黑溜溜的水苔。你听着,这种最高级的岩石,就会有最高级的香鱼来住……」
「你是指那尾大香鱼?」
「是的,难道你以为我这样做还有别的理由?」黑渊说。
黑渊说的「住」,是指香鱼拥有自己地盘的意思。
香鱼会各据地盘。
而香鱼的食物是水中岩石上的水苔。
香鱼吃食水中的虫或掉落水中的昆虫。住在海中的幼鱼虽然也吃浮游生物,但上溯至河川的香鱼主要是吃食水苔。
香鱼正是以长有水苔的岩石为中心据守地盘。一旦其他香鱼闯入,地主香鱼便会展开攻击。而香鱼的攻击便是以鱼身碰撞对方。
倘若侵入的香鱼力量够强,这地盘就成为入侵香鱼的地盘。
利用香鱼这种习性的钓法正是「友钓」。
在鱼媒绑上锚状鱼钩,抛到可能有地主香鱼的岩石附近,只要那岩石住着香鱼,那么地主香鱼便会对鱼媒进行攻击。而地主香鱼也会被鱼媒身上的鱼钩钩住,被钓客起鱼。
「之前我不是说过了?那家伙每年都会到这山根深渊来。这山根深渊整个都算是它的地盘。它住在某个水深最深的地方,白天在那岩石附近悠然自得地游来游去。那家伙只要一进入这山根深渊,必定会在那岩石上留下咬痕……」
「那你刚才有没有看到咬痕?」菊村问。
「没有……」黑渊痛苦地歪着嘴唇。
说他是在回答菊村的问题,不如说是讲给自己听。
「但是,它一定会来。这是我跟那家伙的约定。我每年都会为了它,像刚才那样把那块岩石清理得很好……」
「……」
「三年了……」
黑渊低声说。声音沉重。
「我花了三年才让那家伙住在那块岩石。那家伙知道哪块岩石有最好的水苔,所以一定会来。万一没来……」
「没来的话,表示它死了?」
「多嘴!」黑渊说:「之前它也曾经迟了几天才进入这山根深渊。可是,就算晚一点,那家伙也一定会来……」
「不过,万一它真的来了,这一带也是『友钓』钓点。如果友钓客比黑渊先生早一步钓上它的话……」
菊村的语气也不自觉地随着黑渊大声起来。
他没察觉自己的声音变化。
黑渊低声咯咯笑道:「那家伙怎么可能会被友钓客钓上?会上当的话,早被钓上了。那家伙不会去赶其他香鱼。其他香鱼看到它都会主动逃走。我看过好几次那家伙一整天在岩石旁游来游去吃食水苔的光景,那家伙一次也没攻击过其他香鱼。我不清楚是那家伙的本能令它不追鱼媒,还是生来就跟其他香鱼不一样。不管原因为何,但我知道,那家伙绝不会上『友钓』那种钓法的鱼钩。你想想,那家伙那么长寿,不知是荷尔蒙还是其他原因,搞不好连本能也产生变化了……」
「你是说,用你的钓法可以钓上它?」
「是的,用我的『黑水仙』。只有用小夜子的阴毛制成的那个毛钩才能钓上它。只是,一年只有一次机会。」
「一次?」
「嗯,只有一次。它只咬一次钩。一次而已。而且是跟那家伙相遇时抛下的第一竿。只要让毛钩顺利地流到它眼前,那家伙会来咬。如果第一竿失败,或虽然让它咬上钩,却又让它脱逃了,那么那一年它就不会再度咬钩。」
「连这习性你也知道?」
「嗯,这三年来我几乎试过所有方法。不只用毛钩,也试过用鱼饵。小沙丁鱼、磷虾、竹荚鱼、乌贼……连山女鱼和岩鱼鱼饵都试过,全都不行。最后甚至还用吉利丁粉把岩石上刮下的水苔制成果冻,当做鱼饵,但也失败了……」
「……」
「只有我的『黑水仙』,就算它曾经上钩又逃走,也会有反应……」
「反应?」
「嗯,它会游过来。会游过来,而且靠得很近。只是,光挨近而已,不会再度咬钩。」黑渊说。
菊村发现黑渊说着说着,脸色比先前更发青。
黑渊突然皱着眉头,坐在一旁的石上。
「黑渊先生……」菊村说。
「不要紧,只是有点累才坐下。」
「你脸色不好。」
「生来就这样。」
「上次不是也吐血了?之后有没有给医生看?」
「去了。」黑渊嫌烦地答。
「真的?」
「我不是说去了吗?」
「医生怎么说?」
「我怎么知道他怎么说……」黑渊道。
怎么看都不像去过医院。
「……」
菊村正想开口,黑渊插嘴说:「去看医生有什么用?到医院后,搞不好他们就不放我走了。就算两个月便可以出来,两个月都关在医院的话,香鱼期也结束了。今年也许是最后的机会。因为香鱼的存在,我才能活到今天。万一为了香鱼而死,我也无所谓。」
说到此,黑渊突然噤口。
「好像有点多嘴了。」
他低声这样说,再站起身。
他说的「多嘴」,指的似乎是他自己。
「再见喽。」
短短留下一句,黑渊背转过身。
菊村对着他的背说:「黑渊先生,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说说看。」黑渊答。
「你认识一位叫浅川善次的人吗?」
听菊村这样说,黑渊的眼神望向远方,立即又收回来。
「我认识善次。可是,你怎么知道善次这名字?」
「昨天我在『鲇源』遇见他。」
「『鲇源』?」
「他应该还在『鲇源』,他说要在那里住三天左右,钓香鱼。」
「那又如何?」
「善次先生很想见你。」
「见我?」
「他托我转告你,向你说浅川善次这人现在在『鲇源』……」
「是吗?」黑渊低语了一句,跨开脚步。
「黑渊先生。」菊村叫住他。
「干嘛?是不是善次拜托你,一定要把我拉到『鲇源』去?」黑渊回头问。
「不是,只是他看来很想见你。」
「高兴时我会去一趟。」
黑渊这样说时,冰冷的大颗雨滴击打在菊村脸颊。
黑渊也把手压在脖子上,仰望昏暗天空。
雨滴似乎也落在他的脖子。
仰头望去的昏暗天空,云层正在飞快移动。
风中似乎可以听到云朵彼此推挤的轰隆声。
「下雨了……」黑渊喃喃自语:「真的会来……」
他低声地自言自语。
这句话仿佛信号,四周立即响起雨滴击打石子的声音。
「再见喽。」
黑渊说后再度背转过身。
他跨开脚步。
没再回头。
3
菊村在喝酒。
单独一人自斟自酌。
木柜台上已躺着一瓶空酒壶。
下酒菜是生鲜小沙丁鱼。
是细长透明的沙丁鱼幼鱼。
幼鱼盛在盘子上,和着当场磨碎的姜泥酱油吃。
这是今早在小田原海岸用拉网捕获的鱼。
此处是「醉处」柜台。
酒客只有菊村一人。
连店内都可以听到凄厉的风雨声。
昨天傍晚开始下的雨,愈下愈大,没有放晴的征兆。
菊村的长裤直至膝盖都湿淋淋的。
他在一小时前的夜晚九点左右跨进「醉处」,一路上到处都像河川。
在高空某处翻腾的风声,甚至可以传至「醉处」柜台。
店内播放着半被风雨声盖过的旧日流行歌。
是个嘶哑女人在唱着对已分手的男人的留恋心情。
菊村让歌声和风雨声同时闯入耳内,偶尔把酒杯送到唇边。
菊村来这里时,先前两位酒客刚好离去,之后便没人进来。
他把车子停在「醉处」巷口前的路边,徒步进巷子,连这条巷子也像一条河川。
雨声似乎又增大了。
「菊村先生,雨下得很大。」醉处老板说。
「嗯。」
「你今天开车来的?」
「不想被雨淋湿,所以开车来,结果走进这巷子时还是淋湿了。」
「你喝了酒,开车没事吗?」
「这点酒,没事的。不过要是被抓到,警察大概不会放过吧……」
「你把车子留在这里,搭出租车回去吧?这样不是可以安心喝酒吗……」老板说。
菊村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店内再度陷于沉默。
菊村在沉默中想着昨天遇见的黑渊。
他脑中浮出黑渊的脸,不但枯瘦,脸色也仿佛一张苍白的纸。
菊村倾耳静听。
风雨声中,似乎夹杂着远处不可能听到的早川浊流声。
这时,有人突然打开「醉处」的门。
「雨下得真大。」
有个全身湿透了的男人随着声音同时进来,他背着手关上门。
站在眼前的是中根。
刚才随风吹进来的雨和他手上雨伞滴落的雨水,在他脚边形成一个小水洼。
「中根先生……」菊村说。
「唉呀,我撑伞来的,但这样简直跟没撑伞一样嘛。」
中根边把雨伞插进伞架边说。
他用「醉处」老板递出的毛巾擦拭淋湿的手臂,走到菊村身旁。
「菊村先生,你一个人?」
中根在菊村一旁坐下。
脸上留着密实的邋遢胡子。肤色苍白,头发也蓬乱如麻。
头发中隐约可见头皮屑。看上去像几天都没洗澡。
很疲累的样子,但中根的表情却格外明朗。
中根望着菊村面前的酒和生鲜小沙丁鱼,对老板说:「给我一样的吧。」
老板在中根面前的柜台上搁了个小酒杯。菊村为他倒酒。
「好久不见。」菊村说。
「嘿嘿。」
中根腼腆地微笑,以感慨万分的眼神望着小酒杯内的酒。
「一个月半了吧。」中根低声说。
「什么意思?」
「酒啊。六月一日,我们不是在这儿喝过酒吗?那以后便没再喝酒。」
「是吗?」
「我啊……」中根视线仍望着酒,说:「终于完成了。」
他望着酒杯噘起嘴,再将噘起的嘴唇挨近酒杯,一口气喝光。
「完成什么?」
「小说。」
中根低声道,依旧望着空酒杯。
「小说?」
「写完了,刚才写完了。」
「喔。」
「这一个月来,我不去钓香鱼光写小说,写了一个多月。其他事都先搁着,一直窝在家里。」
中根自斟自酌地喝了一会儿。
「那天以后一直关在家里?」
「嗯。」
中根终于把空酒杯搁在柜台上。
「我啊,看到那尾大香鱼时,感动得很。因为太感动,突然很想写小说。很想认真的写小说。想忘掉一切专心写小说,写得让自己没退路可走,真的,我那时下定决心,想说写得太卖力也无所谓……」
老板递出另一瓶酒壶。
中根自己在空酒杯内倒酒。
「虽然还有很多工作,只是我想,如果先把这些工作做完再来写小说,我怕很可能又会拖拖拉拉的。所以到处向人赔罪,欠下很多人情,最后啊,刚刚才写完小说……」
「喔。」
「完成了后,我兴奋得很,根本睡不着觉。所以才想来这里喝一杯……」
中根的声音很疲累,听起来却很满足的样子。
这回他不疾不徐地喝光酒杯内的酒。
「那你写了多少?」菊村问。
「四百二十张①……」
『注①:日本稿纸一张四百字,四百二十张总计为十六万八千字。』
「四百二十张是……」
「大概是一本书的字数。」
「那不是很多吗?」
中根腼腆地微笑说:「不过,以日数来算,一天顶多十多张……」
「就算这样,一个多月就写成一本书,不是很厉害?」
「资料什么的,很早以前就在慢慢搜集,小说内容也早就有个谱了。其实只是把故事写出来而已。」
「是吗?」
「不过,最初半个月完全写不出来。每天都在重写同一个章节。」
「结果呢……」
「结果在最后二十天左右全部写成。」
中根又自己倒酒喝。
「写完后,整个人恍恍惚惚的……」
「你打算怎么处理那些稿件?」
「该怎么处理好呢?」中根像个局外人地低语:「我还没决定。想说写完后再来考虑这问题。」
中根心满意足地这样说。
风雨完全没有减弱的模样。
雨滴激烈地击打入口处的门。
「对了,你呢?」中根问。
「我怎样?」
「这个啊。」
中根用右手做出握钓竿的样子,再做出起鱼的动作。
「我去太多次了,大概三天一次吧。」
「店铺那边可以不管吗?」
「当然不可以,只是大家似乎都半死心了。」
「唔……」
接着中根和菊村一起倾耳静听了一阵子外面的风雨声。
「对了,六月一日那天,你也有看到那尾大香鱼吧?」菊村突然问。
「嗯。」
「如果我说有比那尾更大的香鱼,你相信吗?」
中根凝视着菊村说:「我很想说不相信,只是起码我亲眼看过那么大的香鱼,就算有比那尾更大的,应该也不奇怪吧。」
「你认为有吗?」
「有没有吗?那你说说看,那香鱼到底有多大?」
「那家伙超过五十公分。搞不好有六十公分……」
「六十公分?」
「嗯。」
「等等,再怎么说也不可能有那么大的香鱼吧?」
「香鱼不是只能活一年吗?所以,假如那香鱼一直没死而活到四、五年,不就有那么大了吗?」
「喂,喂,菊村先生,你这样说,活像你亲眼看过那么大的香鱼……」
「只是举例而已。」
菊村差点说出——看过,好不容易才吞下这句话。
「应该没有吧。」
「可是,听说琵琶湖那一带有活了好几年的香鱼。而且听说琵琶湖水产试验所正在进行以人工方式让香鱼活好几年的实验……」
「真的?」
「我查过了。香鱼排卵后要游向大海时,跟水温、日照时间似乎有关。因此听说琵琶湖试验所让水温维持在固定温度,并用人工照明维持固定的日照时间……」
「结果呢……」
「结果香鱼的荷尔蒙还是分泌什么的会停止,然后香鱼就会越长越大。」
「大到什么程度?」
「听说大到四十公分左右。」
「那也只有四十公分长吧?顶多跟上次看到的那尾香鱼一样大呀……」
「可是我听说九州那边的试验所在改良香鱼品种,养出超过五十公分长的香鱼……」
「真的?」
「我查到的结果似乎是真的。」
「不过,早川是天然河川吧?在那种天然环境中,香鱼应该不可能长得那么大。」
「不过,事实上香鱼的确可以长到超过五十公分。」
「嗯,我也不敢说什么,但我敢保证一点。」
「保证什么?」
「就是啊,这世上没有比河川更大的香鱼……」中根说后笑出来。
菊村也跟着微笑。
两人对饮了一阵子。
菊村脑海一直浮现出风雨声以及在黑暗中形成浊流的早川映像。
也许,黑渊昨天在山根深渊搂住的那块岩石,以及其他平日文风不动的岩石,都随着自箱根泻下的浊流一起滚走了。
4
醉意还没清醒。
菊村那双发红的眸子凝视着击打在挡风玻璃的雨滴。
车头灯的亮光贯穿自正面扑来的雨滴与黑暗,粗长矛般地往前方伸出。
他离开「醉处」正打算回家。
但车子不是往自家方向前进。
车子正驶向风祭。
他按捺不住想去看看早川的心情。
前方偶尔有对头车驶来,但菊村只看得见对方的车头灯亮光而已。几次跟那亮光擦身而过。
车子自国道一号②左转。
『注②:东京中央区至大阪府大阪市的一般国道,也就是江户时代的东海道。』
路上仿佛一条河川。
车子飞溅着积水驶至河堤下,菊村在此停车。
跟平日一样,他把车停好后,取出钓鱼用的两截式雨衣,在驾驶座上穿好。
跨出车外。
风雨立即击打在全身上。
雨帽几乎被风吹走。
水深高至脚踝。
这时,菊村听到那声音。那声音比击打在雨帽上的雨声更大,清晰地传来。
是低沉的轰隆声。声音传自眼前河堤的另一方。
「妈的!」菊村随口骂出。
鞋内早已积满了水。
他右手握着手电筒。是装有六个电池的强力防水手电筒。
他登上雨水打湿草丛的河堤。途中,强风吹开雨帽,雨滴直接击打在菊村脸上。
他照样登上河堤。站在河堤上。
地震般的低沉声响彻四周。
菊村说不出话来。
不远处上游的早川上方横跨着西湘外环道路。道路两侧的路灯勉强可以照到下面的早川。
河面在咆哮。看不到河滩。
以往,通常先登上河堤再走下河堤,河堤下有一片杂草丛生的河滩,穿过河滩才能接近早川,此刻却看不到那河滩。
河水涨至河堤下方。
河面汹涌澎湃。
来自黑暗某处,又流向黑暗某处。
菊村只看得见部分的河面。
他在雨中用手电筒照亮河面。
看到漆黑浊流。
河水声势壮大地在翻滚奔腾。
仿佛一群粗壮黑龙在黑暗中疯狂地往下流泻。
菊村第一次看到如此凶暴的早川。
他可以听到类似地震的低沉吼声。而且仿佛直接在脚底下响起。
因大量岩石在河中滚动。那声音听起来像地震。
浊流中不停传来岩石和岩石的低沉撞击声。
黑暗中偶尔会传出刺耳的响声。那是大岩石和大岩石彼此激烈撞击的声音。
环绕着早川的河滩发出轰隆声,看似随时都会滚动起来。
菊村站在汹涌澎湃的河川面前,动弹不得。
在这种水势中,黑渊搂过的那块岩石大概瞬间便被冲到某处了。
浊流中的鱼群到底会怎样呢?
那尾大香鱼的命运又如何呢?
「原来你来了?」突然有人在菊村右侧这样说。
黑渊平藏站在右侧,以骇人的眼神凝视着河面。
他穿着塑料制薄雨衣,雨衣几乎完全没尽到应尽的责任。
「黑渊先生。」菊村说。
然而黑渊只是紧咬着嘴唇,一直凝视河面。
「呸!」黑渊吐出一口痰。
那口痰立即随风飘走,不知落到何处。
「活该!」黑渊说。
「自作自受!」黑渊再度大喊。
「都是你们用推土机挖掘河川,才会变成这模样。全冲走算了!全部毁掉算了!」
黑渊不知在大喊什么。
在菊村耳里听来,黑渊像是在笑。
「不管人类干什么,河川只要稍微发起脾气,就会这样……」
「妈的!」黑渊呻吟地说。
「畜牲!」他大喊。
黑渊搂过的那块岩石,此刻也许已被冲到大海了。
看来漆黑水流打算将一切都冲到大海。
「活该!」黑渊又大叫。
菊村不知道他到底在对谁这样叫。
他看上去好像也在对自己大叫。
黑渊发出咆哮。
那声音,在菊村听来既像哭声也像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