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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赤染

作者:日-梦枕貘 当前章节:12465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0:41

1

风在吹。

风在吹。

早川对岸的山坡树丛,不停摇晃着绿叶树枝。

是夏天的风。

可以看见好几阵风在石垣山斜坡吹荡。无数的风来自各个方向,有时水平,有时又偏斜地边吹边登上斜坡。

每逢风吹过,树枝便会摇摇曳曳,在午后阳光中依次翻出白色叶底。

有些风在途中消失,另有些风则一路往山坡奔驰,一直奔进苍空。

看着这些风,可以看出风似乎也有几道固定路线。当某阵在固定地点吹起的风奔向山坡时,必定也会摇晃某些固定树枝。

菊村敬介不可思议地望着那些风。

河面上也有风,吹得岸边的芒草和草丛摇摇晃晃。

自从在关东地区这一带下了豪雨的台风离去后,已过了一个月。

浊流退去后,早川的水流也随之改变。

有好几处湍濑的风祭那一带,河中零星形成几个小水洼。

原本被推土机挖得仿佛两条平行线的岸边,也变成天然曲线。河面不但加宽,岸边和水面也四处可见令人意想不到的大岩石。水流在湍濑处和这些大岩石下游处缓慢地转着漩涡。

浊流退去后,菊村已来过这儿几次。

第一次来时,露出石子的白色河滩四处都有草丛。

菊村此刻正是站在这些草丛中。四周零星长出开着黄花的月见草。

受浊流冲刷而埋在大岩石后沙堆内的杂草,在浊流退去后又立即竖起,不知何时,眼前已逐渐形成跟之前一模一样的河滩风景。

浊流自上游带来砂土,填在本来只有石子的河滩石缝中。

而一时被冲出大海的香鱼也再度回到河中。

台风过后,某天菊村久违地跟中根、小岛一起来抛竿。

因河川涨水,香鱼集中在几处钓点,三人在上午只花三小时便有五十尾以上的钓果。

钓法都是使用毛钩的「灯笼钓」。

「藉这机会,往后我也来试试『友钓』好了。」刚写完小说的中根说。

「老师,真的吗?」小岛问。

「以前就有人找我玩『友钓』,听说非常有趣。」

当天夜晚,三人聚在「醉处」柜台前。

喝的是啤酒。

「趁这机会,我们三人也来玩『友钓』怎样……」中根说得不像在开玩笑。

「可是,菊村先生不喜欢用鱼钩钩住鱼嘴以外的鱼身吧?」小岛说。

「嗯,唔……」菊村含糊其词。

确认了浮标真的有鱼讯时再扬竿——这是菊村长久以来的钓法。他没玩过其他钓法。

不,其实以前玩过几次「友钓」。

只是改为「灯笼钓」以后,他就不再玩「友钓」了。

「友钓」的扬竿法和「灯笼钓」的浮标扬竿法不一样。「友钓」主要是配合香鱼扬竿。是用鱼钩钩住非鱼嘴部位的钓法。而且不用浮标。

菊村至今为止迟迟不玩「友钓」的理由主要是这两点。

自从迷上香鱼后,他在溪河也钓了有八年之久,却几乎从未玩过「友钓」,因此「友钓」钓友都感到很奇怪。

他们每个都说:「『友钓』很有趣。」

「是吗?」菊村望着中根,心血来潮地答:「试试也可以。」

说完将啤酒举到唇边。

那夜以来,已过了将近一个月。

那时聊着聊着,不知不觉中话题又移到小岛和中根的小说上,「友钓」的事也就没聊出什么具体结论,之后便跟两人分手。

——「友钓」啊……

菊村握着钓竿,不出声地在口中自语。

他望向早川河面。

水面上反射着阳光,阳光刺眼地晃来晃去。

四周有几个钓友。手中都是「友钓」钓竿。

中午这时分已不是「毛钩钓」的时间带。

况且,一进入八月,来咬毛钩的香鱼数会迅速减少。

菊村玩的「灯笼钓」是只限早朝或傍晚的钓法。若非一个月前那种台风过后的特殊状况,平常白天根本没什么钓果。

在香鱼解禁期间,白天多少还可以钓上几尾香鱼,但解禁期是九月。

以前是八月解禁,几年前改为九月解禁。

那年的前一年八月,也下过一阵持续性暴雨,大约有三、四天,不管用鱼饵或毛钩都可以钓上大量香鱼。连本来要用「友钓」才钓得到的大香鱼都会来咬钩。

只要抛出鱼竿,单独一人也可以钓上百尾左右。

那是因为水中的岩石还没长出可以玩「友钓」的水苔。

如果岩石上长出水苔,香鱼便会吃岩上的水苔,对鱼饵或毛钩就不大感兴趣。

它们会在有水苔的岩石附近占据地盘,再度成为「友钓」的对象。

这时期,地主香鱼会凶猛地赶走其他香鱼。

它们只要看见鱼媒,立即猛扑过来。因此在同一钓点可以连续钓上好几尾香鱼。

只是在这之前,已有相当多的香鱼都被「毛钩钓」或「鱼饵钓」的钓友钓走了。

菊村在当年也是用「鱼饵钓」经历过难忘回忆的钓鱼人之一。

「可以钓这么多,真令人受不了……」那时有个男人望着菊村的鱼篓这样说。

那男人是来河川探查的钓友之一。那些都是玩「友钓」或迷上香鱼,在工作途中,把车子停在河堤旁,特地来河滩探看的男人。

「这样『友钓』的香鱼会被钓光。」

也有抱着手臂望着河川这样说的男人。

第二年,用鱼饵钓香鱼的解禁期间才自八月改为九月。

理由是「鱼饵钓」会让香鱼数量减少。

菊村正是不满这一点。

在日本,每条河川都有渔业公会。公会的主要工作是管理河川与流放鱼苗。

说是管理河川,公会也没特别做些什么事。只不过制定河川规则再管理那些规则而已。

简单说来,渔业公会的工作是流放鱼苗后,再让钓鱼人付费。

山女鱼、岩鱼都是受公会管理的鱼类,但公会管得最严的淡水鱼正是香鱼。

这点倒还无所谓,问题是河川规则。

渔业公会连鱼——也就是香鱼的钓法都要管。

而所有针对香鱼的钓法规则,都是基于「友钓」钓法而定。

灯笼钓。

鱼饵钓。

渊钓。

滚钓。

友钓。

光是香鱼就有各式各样的钓法,其中「友钓」最受优待。

「友钓」在任何河川都可以钓,但「滚钓」和「鱼饵钓」却不行,大部分的钓法都有指定河川,而且是指定河川的某个地点。

例如早川就禁止「滚钓」,「鱼饵钓」也限定在九月至十月十四日为止,仅有一个月半的期间。

本来理应人人都可以平等享受钓鱼之乐,如今竟受到种种管制。

早川很短。

尤其可以钓香鱼的距离更短。

因河相很快便成为溪流,香鱼无法上溯至上游。这样说不如说是在河川变成溪流前的汤本水坝,香鱼就被挡住而无法继续上溯。

早川虽是这种河川,但早川本来就有很多天然的上溯香鱼,菊村认为根本无须顾虑香鱼数量减少或影响到「友钓」钓果而管制钓客的钓法。

对香鱼来说,比管制更严重的问题是,在香鱼产卵期时,用推土机挖掘香鱼产卵地点的下游河床。

然而……

菊村再度望向河滩。

之前被推土机将水流挖成一直线的河川伤痕,现在已逐渐痊愈。

第一次来这河川的人,大概无法马上看出这条河在前些日子曾被人工改造成笔直的河。

或许,人类可以改造的大自然,其实微乎其微。

倘若不是以百年、两百年的单位来看,而是以两万、两亿年的规模来看,人类在大自然所留下的爪痕应该微不足道吧。

然而……

菊村又这么想。

他喜欢目前早川的这种风景。

虽然不知道两亿或三亿年后的早川会变成怎样,但他喜欢目前这河川的风景。

单纯地喜欢而已。

他认为这跟河里有香鱼或没香鱼无关,他只是深爱这条河而已。

这时,背后传来拨开草丛逐渐挨近的轻微脚步声。

「喂,你……」有人唤道。

回头一看,原来是黑渊平藏。

黑渊缓缓走来,站在菊村身旁。

两人并肩站在风中,黑渊无言地将视线移至刚才菊村眺望的风景。

菊村望着黑渊的侧脸。

黑渊的脸颊又比之前更消瘦。

「活……该……」菊村耳里传进黑渊低沉的自语声。

他似乎不是特地说给菊村听,而是不自觉地脱口而出。

黑渊唇角浮出菊村至今为止没见过的微笑,又像望着刺眼东西般地眯起双眼。

「你看。」黑渊低语。

这回是对着菊村说。

「这不是总算有点河川样了吗……」

「嗯。」菊村点头。

黑渊一副陶醉表情地抽动鼻子闻着风味。

两人沉默下来。

只是倾耳静听风声与水流声。

菊村对黑渊怀着一份之前从未有过的莫名的共鸣。

这男人,到底花了多少年月,与这条河川建立起感情呢?

根据在「鲇源」的聊天内容,黑渊、梶尾、浅川三人自孩提时代便认识。

而且三人都是自「鲇源」创业者梶尾源三学得香鱼钓法。

「他是怎样的人呢?」菊村问。

「怎样的人?你在说谁?」黑渊反问。

「梶尾源三先生。」

听菊村这样说,黑渊脸上微微泛出笑容。

「是个怪老头。」黑渊说。

「怪在什么地方?」

「我说他怪,并不是在骂他。这是一种夸奖。说真的,以前我还以为那老头子搞不好连早川内有多少尾香鱼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我不是在开玩笑,当时真的半信半疑。」

在菊村追问之前,黑渊便主动讲述起他跟梶尾源三的过往。

2

那真的是个怪老头。

梶尾家那个老头。

我记得是在我刚迷上香鱼时认识他的。

例如我在用「灯笼钓」钓香鱼时,那老头不知什么时候就站在我身后,对我说:「你颇有天份。」

那老头子也教了我「完钓」这个词。

虽然教了,但我到现在还不太清楚「完钓」的秘诀。

什么是「完钓」?

你不要急着问。

比如说,我跟梶尾老头一起抛竿。

这时,老头会马上钓光那一带所有钓点的香鱼,比我先收竿。

说是钓光,他也不是离我很远。

只是稍微往上游移动,等我「完钓」。

而且他在等待时,也可以自根本不算钓点的地方钓上一两尾香鱼。

我啊,在跟老头一起抛竿那时,钓技已经算很不错了。

而且充满信心。

可是跟梶尾老头一起去钓时,马上失去信心。

那时我已经半跨入黑道了,实在很不服气。两人之间的钓果差异将近倍数,不服气也是当然的。

所以,我就问了梶尾老头。

问他为什么两人的钓果会相差这样大?

这时我才第一次听梶尾老头说起「完钓」和「筋节」这两个词。

什么是「完钓」?如果你不清楚在一个小钓点内到底有几尾香鱼,其中又有几尾会咬钩的话,你就没法理解「完钓」的意思。

总之,他在第一次对我搭话以后,每次在我钓鱼时,他便会在一旁出各种意见。

「现在这个时间,那块岩石顶多只能钓上三尾。」

「那块岩石已经『完钓』了。」

「那个『筋节』大概快『完钓』了。」

「奇怪,那钓点的话,应该还可以钓上两尾……」

我起初以为他在胡说八道。

我那时认为,连我抛竿都钓不上了,别人怎么可能钓得上——就算是梶尾老头也不可能钓得上。

「大概还剩三尾吧。」

但是每当梶尾老头这样说时,他总是能够在他说的那个钓点,至少钓上自己所预计的数量。

每次我抛竿后,钓到完全没鱼上钩打算换钓点时,老头总是在同一个钓点又起鱼。害我丢尽面子。

老头说,只要时常到固定河川钓鱼,任何人都可以在不知不觉中掌握那条河的每个钓点。

但是,就算掌握了钓点,也没法掌握「筋节」。

简单说来,「筋节」就是钓点中的更小的钓点。

香鱼这种鱼很奇怪,总是在固定地点捕食。

所以,对钓鱼人来说,最重要的是该怎样让钓组漂流到香鱼捕食的地点。但这样说,并不是表示只要把钓组抛进那个捕食地点就能钓上。

最重要的是,该怎样让钓组流进将会通过那个捕食地点的水流中。

那水流很小。

几乎都是顶多只有一、二公分宽的水流。若没事先熟悉那水流,就完全没办法。

只要让钓组流进那水流中,就可以钓上那个钓点内所有想捕食的香鱼。

这就是「完钓」。

可是,因钓点大小或水流速度不同,有些钓点同时有几处捕食点,而有些钓点的捕食点就必须操纵手腕,让钓竿有动静,香鱼才会来咬钩。

钓技到了这种阶段,根本无法用言语形容。

最终只能时常到现场,累积自己的经验而已。

对了,那时还发生过这种事。

有天,香鱼完全不来咬毛钩。

「八桥」和「黑龙」都不行,「阿染」和「赤熊」也没鱼讯。连平日都有固定数的香鱼来咬钩,从来没落空的「青狮」也完全没鱼讯。

那天是六月早朝,我耐性钓了三个钟头也只钓上三尾。

这时,梶尾老头来到河滩,问我钓果怎样。

「完全不行。」我老实回答。

而且四周,其他钓友也几乎都没钓果。

讲白一点,那时所有钓友中只有我有钓果。

虽然也有几个钓友换成「友钓」,但即使换成「友钓」也钓不上一尾香鱼。

有时真的会碰上这种日子。

「让我看看你的钓组。」

梶尾老头这样说,我就给他看了。

「唉呀!」

老头发出惊讶声。

「这钓组真有趣……」老头当时这样说。

那时我已经半死心了,所以在一根「灯笼钓」的钓组上绑上四个「青狮」毛钩。

青狮元黑。

青狮元孔雀。

青狮黄角。

青狮赤角。①

『注①:以上都是毛钩名称。』

老头望着这些毛钩说:「我能不能调整一下钓组?」

「当然可以。」

听我这样说,梶尾老头伸出手。

「给我剪刀。」

于是我把剪刀递给梶尾老头,结果老头突然用剪刀剪去「青狮」毛钩的羽丝。

「你用这个再试试看。」老头这样说。

结果真的钓上了。我甚至觉得钓果比平日还要好。

二十公分大小的香鱼接二连三来咬那个剪掉羽丝的青狮毛钩。

那时我真的感觉自己好像被老头施了魔法。

3

「反正有关钓香鱼的事,我从来没遇见钓技那样高竿的人。」黑渊低声说。

——哼哼。

他似乎小声笑着。

「怎么了?」

菊村望向黑渊,黑渊全身微微抖动了一下。

「没什么,只是想起梶尾那老头的事。」

「想起什么事?」

「梶尾那老头,要是看到我目前正在追的那尾香鱼,不知他会怎么说?想到这点,突然觉得很好笑。」

黑渊边说边笑。

「有关香鱼,不管我怎么做都比不上那老头,不过,我跟那老头之间有个决定性的不同点……」

「是什么?」

「就是我有幸碰上那尾大香鱼,但梶尾老头已经没法再碰上。」

黑渊说得很干脆。唇角浮出明显笑容。

正是菊村已熟悉的那种含有毒辣味道的笑容。

「那尾大香鱼现在怎样了?」菊村问。

黑渊整个脸立刻僵住,一直望着早川,不曾移开视线。

「找不到……」他低语。

「会不会已经不行了?」菊村说。

「不行?」黑渊突然将视线移向菊村问:「不行是什么意思?你是说,那尾香鱼死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家伙,不是那种窝囊废……」

黑渊走向河川,离河岸仅有几步,他在河岸止步。

菊村变成站在黑渊身后。

「那时,它也没死……」黑渊说。

菊村立即明白黑渊说的「那时」,指的是什么时候。

那是去年底直至今年初的事。

黑渊追的那尾大香鱼每年都在固定场所越冬,而去年底,推土机闯入河滩掏空河底,改变了水流方向。

黑渊是说,那尾大香鱼连那时也没死。

「它怎么可能会死……」黑渊说。

「那以后,你都在做什么?」

「我都在找它。」

「找它?」

「找那尾香鱼。」

「在河中找?」

菊村还记得黑渊在去年夏天上溯河川,用水镜观看水中岩石的光景。

「是啊。」黑渊说:「这几天总算全找遍了,仍没找着……」

黑渊找的不是那尾大香鱼的踪影。

他是在找香鱼留在水中岩石上的咬痕。

成鱼香鱼基本上以吃食岩石上的水苔为生。

香鱼只要吃食水苔,必定会在岩石上留下竹叶状的咬痕。

只要找那咬痕便可以。

体长超过五十公分的香鱼咬痕,应该很好找。

但黑渊说没找到那咬痕。

不过,这并不表示那尾香鱼已经死了。

早川虽小,但考虑到单独一人要在河中寻找某特定的香鱼咬痕,早川又太大了。

即便找不到,那尾香鱼当然很有可能还活着。

然而——

菊村思及此,黑渊开口。

「剩下的就只有那个山根深渊了。」

「山根深渊就是那个……」

「是的,正是那尾大香鱼每年夏天来住的地方。」

「可是,那场洪水……」

「唔,没错,那家伙住惯了的那块岩石也被洪水冲走了。」

「……」

「不过,它一定还在山根深渊内。那儿是它唯一的住处。」

「你找过了?」

「当然找过,山根深渊也找过了。说正确一点的话,它不在我找得到的地方……」

「……」

「山根深渊那儿,我能够搜寻的范围只到水深二公尺为止。那儿还有几处更深的。那家伙一定住在那些更深的地方。」

「你有什么根据吗?」

「我认为一定是这样……」

「你认为是这样?」

「嗯,其他所有地方都找过了,从下游一直往上游找。连汤本那边都找过了,还是找不到它的咬痕。我没办法搜寻的地方只剩山根深渊最深处,所以……」

「所以你认为它住在那里?」

「是的。」

「……」

「我已经没有体力潜入二公尺以下的地方。虽然可以抱着岩石潜入水底,但是抱着岩石的话,没办法游到深水处。那儿最深的地方大概有三、四公尺以上……」

「原来是这样。」菊村说后便闭口。

因为黑渊一直凝望菊村,不曾移开视线。

「你……」黑渊说:「你能不能代我潜入那儿看看?」

「啊?」

「我想拜托你代我潜入水中,看看岩石上有没有那家伙的咬痕。」

「你是说真的?」

「拜托。」黑渊突然在河滩跪下,双手支在膝前。

「不要这样。」就在黑渊打算叩头前,菊村即时抓住他的手臂。

菊村想拉黑渊起来,黑渊却不肯起身。

「你肯不肯帮我这个忙?」黑渊问。

——可是……

菊村暗忖,自己已不再是十多岁的少年。他在市内经营一家相机店,规模虽小,也算是个老板。

黑渊是在恳求自己脱光衣服潜入水中,去找那尾不知还在不在,但很可能已经不在的香鱼。

如果是无人或没钓友的场所,这不成问题。但山根深渊那场所,每天都一定有几个钓友在抛竿。

在这些钓友面前游泳是一种闹笑话的行为。

他深知如果有人在钓友抛竿的钓点附近游泳时,钓友会怀着什么样的心情。

菊村自己也曾尝过好几次这种经历。

只是每次搅局的都是小孩。这回却是成人的自己要去做那种事。

再说,就算选在无人的清晨,自己干嘛必须为黑渊做这种事……?

「黑渊先生,坦白说,我为什么必须为你做这种事呢?」菊村问。

他望着仍跪在河滩上的黑渊,两人四目相对。

「哼哼。」黑渊微微扬起嘴角,站起身。

「你确实没必要为我做这种事。我根本没期待你会答应……」

黑渊啧地咂了一下嘴,站在河岸,瞪着河面。

「我没钱,只能以叩头代替钱,只是毕竟还是行不通吧。」

菊村望着黑渊的背影一阵子。

他内心本来就积存着一种莫名其妙的、类似滚水的情感。

那情感似乎正缓缓地涌上喉咙。

石垣山杉林内的茅蜩叫声随风传入耳内。

听到这叫声时,菊村突然地开口:「好吧。」菊村听到自己的嘴巴这样说。

我到底在说什么——他内心这样想。

「什么?」黑渊回头望着菊村。

「好吧。」菊村对着回过头来的黑渊再度这样说。

不,他不是对黑渊这样说,而是在说给自己听。

「明天早上我来潜水,潜入深渊,找找看有没有那尾香鱼的咬痕。」

「哦……」黑渊轻声道,仔细端详菊村的表情说:「我看过像你现在这种表情的人。」

「……」

「这种表情的人,通常是有什么要求……」黑渊说。

「我可以帮你潜水,但有条件。」菊村以僵硬的语气说。

「你这样说还真让我松了一口气。」黑渊道:「我一直很怕你会说只是出于好意。这种出于好意的人,最难缠。对我来说,帮人做一件事时会要求条件的人,比较好应付。好啊,你说说看,是什么条件……」

黑渊消瘦后,菊村以为他会变得弱不禁风。

但眼前这名矮小男人,瘦下来后反倒增添一股慑人的气势。

「我潜入水中后,万一发现那尾大香鱼的咬痕,我也要参一脚……」

「参一脚?」

「意思是,我也想钓那尾香鱼。」菊村说。

「你真是个够交情的男人……」黑渊道:「我了解你的心情,因为你亲眼看过那家伙……」

「可以吗?」

「当然可以。河里的香鱼本来就不属于任何人。可是,如果你瞒着我背地钓上那尾香鱼,我大概会很不高兴……」黑渊说。

「如果我在事前先对你说,万一又被我钓上的话呢?」

「大概一样会很不高兴,这还用说吗?」黑渊答:「不过既然你是讲义气的人,那也没办法了……」

「那,就这样决定。」

「等等,我这边也有条件。」

「条件?」

「有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得把你在水底看到的一切,一五一十告诉我,不准撒谎。」

「这是当然的吧?」

「另一样也是当然的条件。就是不管你打算用什么方法得到那尾香鱼,只限用钓竿……」

「『滚钓』呢?」

「『滚钓』不算在内,这样行吗?」黑渊说。

「好,我知道了。」菊村答。

声音有点颤抖。

4

山根深渊四周有很多草丛。

早晨的空气湿润又沉重。

冰凉空气中融合着昨夜渗出的树木与绿叶的深浓香气。

菊村呼吸着这种空气,拨开草丛前行,不一会儿全身便都湿透了。

因为草叶上凝聚着夜露。

菊村来到岸边。

对岸的岩壁近在眼前。

蚊子很多。无论怎么驱赶,蚊子也不时聚集在皮肤和脖子上。

下游有三个「灯笼钓」钓友在垂钓,但这山根深渊仍空无一人。

这儿基本上是「友钓」钓点。

来到岸边时,黑渊已坐在右侧的岩石上。

「唷。」黑渊说。

他身上的服装跟昨天一样。

不知是否多心,菊村觉得黑渊的眼神比昨天更炯炯有神。

「来得有点晚。」黑渊望着手表说。之后发出一声带痰的咳嗽。

「出门时发生了点纠纷。」菊村答。

最近菊村不常来早川,今天早上却突然对妻子说要出门到早川。

本来上午跟人约好要见面。时间是十点。

访客是东京某家大相机公司的行销人员。

对方是菊村读摄影专校时的同班同学。

他们公司这回预计在小田原举办相机展,展出公司产品。

菊村的妻子美智子听到菊村要出门时,气坏了。

她知道丈夫只要到早川,绝对无法准时回来。

菊村本来打算瞒着妻子偷偷出门,再于早餐前回家,不料起床时,美智子也跟着醒来。

「你要去哪里?」她问。

「早川。」菊村答。

「今天泽田先生不是要来吗?」

「我知道,我会在八点前回来。」

「你每次都这样说……」

「我不是去钓鱼,所以不会带钓竿去……」

「不是钓鱼的话,到早川干嘛?」妻子问。

菊村没法向妻子说明详情。就算说了,也不能保证妻子会相信。

「有朋友想钓香鱼,我只是带他到钓得上鱼的钓点,并帮他调整钓组。」菊村说了谎。

「你自己不钓吗?」

「我不钓。」菊村说。

跟黑渊约定的时间是清晨五点,说好在山根深渊前碰面。

「反正我会早点回来……」

菊村对妻子这样说,还特地从车内取出钓竿搁在停车场旁,这才出门。

他原以为可以准时到达,却迟到了五分钟。

手中提着昨晚预先放进车内的提包。

「你跟老婆吵架了……」黑渊问。

「是的。」菊村说。

「是吗?」黑渊微笑道:「我起初以为你是个很老实的人,不过,搞不好你跟我们是同类的。」

「同类?」

「就是那种香鱼败家子。」

「怎么可能?钓香鱼只是我的兴趣而已……」

「只是兴趣的话,会做这种事吗?」黑渊问。

菊村没回答。他打开提包。

提包内有个带呼吸管的浮潜面具,以及一条大毛巾。

菊村脱下身上的衬衫和长裤。

长裤内已经预先穿好游泳裤。

脱掉鞋子,套上胶底布袜,再穿上蛙鞋。

菊村稍微晃动手脚后,走入深及膝盖的水深处。

河水很冰冷。

右侧上游有个流入深渊的湍濑,不时传来水流声。

上游远方可以望见箱根外轮山,早晨阳光已映照在山上。

但山根深渊上方都是树丛,对岸则是岩壁,还残留着夜晚的气氛。

菊村在身上泼了些水,戴上浮潜面具。

他缓缓在河中蹲下,把脸贴在水面。

景观完全改变了。

移动双脚后,身体便往前滑行。

水流并不急。菊村可以看见在眼下滑过的岩石上有许多香鱼咬痕。

每当菊村往前滑动,香鱼便在水中跳跃翻身,往水深处逃窜。

途中,菊村抬起脸望向岸边。

站在岸边的黑渊表情严肃,正注视着菊村。

「那边。」黑渊指着对岸暗绿色的水面。

菊村缓缓滑向那方向。

他已经游到从水面已看不见水底的水深处了。

只能看到大岩石的顶端。岩石顶端也有香鱼咬痕。

河水很冷,但菊村体内有一股莫名的兴奋。那股兴奋的热气,比菊村所感觉到的冰冷水温来得更高。

菊村往下潜去。每次踢着河水,他便更接近河底。

水深处有大香鱼。那群大香鱼看到菊村立即往四方逃窜。

有雅罗鱼和油鮠,也有鳟鱼和山女鱼的鱼影。

也可以看到塑料袋和空罐。

菊村抵达河底岩石上,一边查看是否有香鱼咬痕,一边往前游。

呼吸有点困难,他浮出水面吸气。

这一带水深大约三公尺左右。

虽然水流缓慢,菊村却已漂流到比原先预想更下游的地方。

他调整了呼吸,再度潜入水中。

重复了几次同样动作。然而,却找不到目标。

不知何时,菊村已漂流到靠近对岸的山根深渊最深处那附近。

他已全身冰冷。决定再潜一次后,先回到岸边再说。

这时,菊村已半死心了。

再度潜入。

水深四公尺。他看到一块大岩石。岩石表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菊村感觉自己的心脏砰地跳了一下。

踢水。潜入更深处。

他终于看到那东西。刚才在岩石表面看到的那东西正在眼前。

不仅一、二条。岩石上有无数咬痕。

是类似用粗大毛笔使劲在岩石上挥洒过的咬痕。

正是菊村之前看过的那咬痕。

那咬痕比手指全张开的手掌更长、更粗。

无疑是香鱼的咬痕。

是大得无法想象的香鱼。

菊村仿佛可以看到那尾大香鱼留下咬痕时,悠然自得的翻腾模样。

菊村已喘不过气来。

正当他打算上浮时,岩石下方更深处似乎有东西动了一下。

看似有人在昏暗水底中拔出粗厚匕首那般。

菊村明白这动作意味着什么。

那是香鱼翻腾鱼身啃咬岩石水苔时的动作。

那动作大得令人难以置信。

菊村浮出水面。

最初看到的是头顶因阳光反射而闪闪发光的树枝绿叶。

——黑渊呢?

菊村在水面环视四周,寻找黑渊的身姿。

起初,他寻不着黑渊的影子。

但似乎有人躺在黑渊刚才站立的岸边。

原来正是黑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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