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久不曾做梦了,更妄提梦见我的生父。
他站在一棵树下对我招手,嘴角的笑意温存,说,你等我一下,爸爸马上回来。
我向他点点头,看他走向另一个模糊的人影。
我想着刚刚的对视,很温暖,很轻柔,也像天上的云彩一样远。
在我的童年里,他似乎一直在缺席,我很少找到过他的眼睛,更别提他对我这般温柔的笑。所以,梦境就是梦境,编织的都是妄想,更多时候,我知道是不甘心和孤独梗在那里,才会靠蔓延的臆想成就委屈的圆满。
我就是这样,把梦境当救命稻草。
醒过来时,我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环顾一周,是我的房间,心里才稍稍安稳。
我怔了一会儿,等思绪慢慢回笼。
门虚掩着,有人走了进来,我警觉地直起身,瞪着对方——
这个时刻,无论是麦士钰还是麦宝珈,对我而言没有区别,都是背叛我、摧毁我的罪人。
“醒了?”麦士钰走到床边问我。
我扭过头,脸上只有紧巴巴的绝望。
“肚子饿吗?”他继续问,语气从容。
我坐在床上,嘴巴张了又合,像一只濒死的鱼,滑稽且悲惨。
“潭攀。”麦士钰喊我,伸手碰了碰我的脸颊。
我触电似的向后退,背部抵到床头,牵动的肌肉酸楚无比,昨日的难堪记忆倏然涌现,来势汹汹,根本摆脱不了。
“滚——”我拼尽全力怒吼,嗓子里却像落了层灰。
麦士钰看着我,他的眼睛很大,又深邃,不说话时,浑身充满宁静的圣光。谁能想到,在这张光的面具下,黑暗的触手可以随时置人于死地。
“你昏了过去,我有点儿担心。”麦士钰顿了一下,自言自语似的,“幸好你是Alpha,恢复能力挺强的......”
我没有他那样的淡定,也不像他那样擅于伪装。
“你听不懂人话吗?我叫你滚!”
麦士钰本来站着,然后坐了下来,床垫顺势凹了一块。
“我没有做到最后。”
我愣怔了几秒,在消化他的句子,他以为用这样风轻云淡的陈述就能让我揭过去这页吗?他根本搞不清楚状况,无法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麦士钰,不管你有没有上我,错误已经发生,无可挽回,更重要的是你和.....”
他瞧着我,问,是什么?
我噎了一下,放弃似地盯着他,“你和麦宝珈在做很坏很坏的事,跟犯罪没有区别。”
麦士钰蹙起眉,思考稍许,然后笑了,“可你是自愿的啊。”
我摇摇头,“不,在中途我就已经拒绝了,那你们就不能用暴力强迫我。”
麦士钰“哦”了一声,耸耸肩,“测试失败。”
我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他。
他依然把这当成一场游戏吗?
“对了,”麦士钰歪了歪头,堆积出一个假笑,“从今往后,你不能再来找我或者宝珈,你已经没有资格了,懂吗?乖乖的,不要再靠近我们。”
我无言以对,比失望更加失望。
他捏住我的下颚,强迫我抬起头,“潭攀,听见了吗?只要你能做到,我就会有多远滚多远。”
我在床上躺过周末,周一清晨,厨房里传来早餐的香味,我才舍得爬起身。
王叔握着锅铲同我打招呼,我讪讪笑了一下,坐到餐桌边,囫囵吞起早饭。
我太饿了,顾不上其他。
他说,你妈妈刚刚来过,但见你还在睡觉,不想打搅你,东西放下就走了。
我“哦”了一声,点点头,视线落在客厅的茶几上,那里堆着些礼盒装的产品,有吃有穿的,有我用得上的也有我用不上的。我看了一眼手机,收到几条短信推送,都是广告,与我的生活无关。我划了几下,打开微信,看见那个紫头像,眼睛和心都不明显地疼了一下。
我吃得很饱,喝了一口水,发了会儿呆。
时间在我身边飞来飞去,我却维持着无动于衷的样子。
王叔走过来收拾碗筷,看我一眼,问,不去上学吗,快迟到了。
我回过神,说,去去。
其实,我没有去学校,旷掉上午的课,去见我的心理医生。没有预约,临时起意,她的助手把我拦在门外。万医生正好送患者到门口,隔着玻璃看见我,敲了敲,我朝她挥手,她示意助手放我进来。
我轻车熟路地窜进房间,把自己放倒进沙发椅里。
“最近怎么样?”她在我对面坐下,微笑。
“不怎么样。”我交叠双腿,高高翘起,眼珠乱转,“我梦见爸爸了。”
“然后呢,”她问,“最近的事吗?”
我点点头,话题一下子飞转,“还记得我之前跟你提过,有一个很喜欢的人吗?”
她笑,记得,然后问,怎么样,你们最近还好吗?
我摇摇头,沉吟一下,“可以实话实说嘛,很不好,我已经失去他了。”
她目光温柔地落在我脸上,问:“那梦见你父亲,是在和你喜欢的人闹掰之前还是之后?”
我揣着一肚子悲愤,迟迟不肯回答。
这两者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她没有追问,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今天不用去上学吗?”
我立马站起来,视线也黏在那枚钟上,Moma美术馆的纪念品,没有指针,只有一个小红点,静止不动,取代了指针的作用。我很怀疑这个红点能否真得起作用,准确告诉人们时间,精确到分精确到秒。
它看起来就像个冒牌货,似我。
我看了一会儿钟,然后装作恍然大悟,“啊,对,还得去学校。”
说完我就要走,医生叫住我。
她说,潭攀,你要学会好好生活。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右手捏住自己左手的虎口,很轻很轻地回她,知道了,我会尽力的。可我说这话时,在低头看脚尖,按照心理学行为分析,这是人心里有愧的表现。
我相信医生看出来了,可她没再说什么,只是对我笑了笑说,再见。
我走出诊疗室,走到街上,城市压过来,我的呼吸开始短促。我有些后悔,刚刚忘记朝医生多要一些安定片,我怕自己捱不过最艰难的时刻。
为什么我会有躯体呢,为什么我会有感知呢,为什么我会有情欲呢。这些冗重的东西束缚了我,像一张网黏住我的四肢,框住我的灵魂。一旦想到此,我又不想活了。
我缓缓蹲下,突然很想放声大哭。
秋天的太阳洒在我的肩膀,把我廖寞的影子串在灰扑扑的水泥路上,我再次变成了这个世界的弃儿。
“潭攀。”有人在喊我。
我有些发懵,嘴里苦苦的。
“你怎么在这里?”对方的眼睛很大,很圆,直视着我。
我望着他,紧绷绷的绝望似乎消融了一点。
我伸出手,示意他拉我起来。
他笑笑,也伸出手,向上拉,然后给了我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怎么会这么巧呢,这是老天给我的机会吧,”他说,“你还记得我吧。”
我瞧着他,脸上只有简单的快乐,点点头,“易奕。”
“你要不要去吃东西?我正好发现了一家新的甜点店。”易奕问我。
我想了想,说,也行。
苦了这么久,我是该吃点甜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