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奕坐下来,挥手招来服务员,说:“这顿我请,你想喝茶还是吃蛋糕?还是两者都要?”
我愣了一秒,说,都行。
其实,我一向很膈应自来熟的人,面对易奕,我根本招架不住。但今天,鬼使神差地,我想尝试抽离自己,接触不一样的,说不定能让我分散注意力,获得短暂的快乐。
“怎样,很好吃吗?你这是第三块了。”我很少看见这么能吃甜点的人。
易奕扁扁嘴,腮帮子鼓得像囤食的松鼠,“你想听实话?”
他没等我回答,自顾自继续,“不怎么样,没有网上宣传的那么好,但......我不想你停在我对面只有一块蛋糕的时间。”
我皱皱眉,不太适应这样的油腔滑调。我喝了一口茶,抿抿唇,“吃不下就别吃了,小心把胃胀坏。”
他笑笑,并没有觉得我不解风情,“怎么办呢,那我只好再点一壶茶了。”
易奕尝试跟我聊天,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回他,更多时候,都是他在讲,我在走神,偶尔应承两句。
他说,原来你是逃课啊,怎么了,遇见什么烦心事了。
我不置可否,埋头喝茶,顺便戳了一块蛋糕放进嘴里。果然像他说的那样,还没有学校对面奶茶店卖的欧包好吃。
“你和麦宝珈很熟吗?”我抬头,不知怎地,忽然问。
他明显愣了愣,然后笑,“是啊,还不错,我们以前一起下棋。”
“下棋?”我盯着他,茫然地重复。
易奕“咦”了一声,说:“你不知道吗,麦宝珈以前很有名的,天才少年棋手,只可惜......”
“可惜什么?”
易奕嘬了一口饮料,凝视我,“可惜他后来放弃了。”
“为什么?”
易奕眨眨眼睛,“从进门之后,你第一次表现得这么有温度,像个人。怎么,你想听宝珈的故事吗?”
是吗?在他眼里,我之前一直表现得像个冷漠的混蛋吗。
“你想说就说。”
他在我眼前摇摇指头,调笑,“学弟,你这可不是想诚心听故事的样子。”
我懒得跟他绕圈子,索性招手让服务员买单,起身要走。易奕脸色变了变,拦下我,说,开个玩笑嘛,我跟你讲就是了。
麦宝珈第一次来他们棋社时,只有八岁,很快展露峥嵘,屡次击败十多岁的同宗棋手,进步迅猛,仿若大师托魂转世。那些大孩子被一个小孩子击败,输棋,咽不下这口气,就在课堂上哭。麦宝珈成熟得不像话,告诉他们,你可以哭,但你最好想想你为什么会输。
易奕讲到这里,我心里冷笑了一下,的确很有麦宝珈的风格,冷血。
麦宝珈不仅能力强,心性也不同小孩,常常自己琢磨,研究新的定式,根本不受既成观念的束缚。
易奕说,围棋世界,不得造次的比赛前,尤其是同一宗门的年轻棋上要想打成新手,必须要有极大的勇气才行。标新立异很难被允许,新的定式总是不利于比赛获胜。(1)
可麦宝珈生来就不平凡,不屑于墨守成规,他在成绩不下降的情况下,常常棋走偏锋,我行我素,挑战权威。
易奕喝了一口饮料,润润嗓子,继续说:“他在低段位的时候就敢找高段位的挑战,比我们勇敢多了。你知道,输棋后那种气馁,很难跨过去,尤其是小孩,根本不会自我调解,会变得更加保守,甚至不愿意下棋。他后来比了很多赛,得过许多奖,段位升得很快,我望尘莫及。但他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一个小插曲。”
那是一个内部的高级班选拔赛。麦宝珈当时也不过十一岁,他决定参加选拨赛。
比赛当天,他迟到了,老师给他打电话,接不通,大伙其实都很急。按照规则,如果过了二十分钟,人还不出现,就视为弃权。就在快第二十分钟时,麦宝珈卡着点来了,他一进来,就直奔棋盘,开始下棋。有人发现他脸色不太对劲,抱着胳膊,喘得厉害,可他还是赢了第一盘。然后,中途老师惊呼一声,说宝珈你手臂怎么流血了。
麦宝珈表现得很淡定,说没事,让我下完这局,我就去处理。
他那天发挥的特别好,关键局把对手挫得落花流水。
后来,人们才知道,麦宝珈原来在那天遭了一场小车祸,虽然是轻伤,但作为小孩子来说,担惊受怕放弃比赛才是正常。可他就是有那种胆识,他拜托家长,坚持送他来比赛。
易奕问过他,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来了,超时,也会被视为弃权。为什么不和老师解释,在现场就说出你的难处,你不怕吗?连出了车祸都不怕吗?
麦宝珈是这样回答他的。
他说,如果怕有用,我就会怕。可是怕没用,怕只会让我滞留在原地,哪里也去不了。
易奕总结说:“那么多人都犯过错误,就连我们当时的老师也会遇到一些麻烦,你会觉得棋手偏执,但是活生生的人。可麦宝珈呢,他不一样,他抓住问题,死磕也要解决,最不妥协,绝没有落入下风的时刻。他和我们都不一样,围棋是胜负的世界,他是这个世界的支配者。”
“可他还是放弃了。”我替他补充,随即话锋一转,“放弃的契机是什么?他从来没说过吗?”
本来他可以成为火焰,与光同行,他却选择熄灭了热,成为烧废的炭木,落成庸者。
“发情热。”易奕说,“他不仅内心成熟,连生理上的发育都比我们早一截,大多数人是十八岁以后才会进入易感期,他比这提早了好几年。光靠抑制剂没法完全压抑住身体上的不适,并且会让头脑糊涂,影响思考,从而参加不了比赛。你可能没有特别注意过,在这个业界,Omega棋手和其余性别的比例是1:11。也就是说,Omega想要成为职业棋手,不仅是大浪淘沙,更是在挑战自己生理上的极限,要拼尽全力克服性别弱势。我们作为Omega其实殊途同归,但作为人呢,总想搏一搏,说不定呢,可以成为那个坚持到最后的人,站上山巅。”
麦宝珈不允许自己跌坠,可命运同他开了玩笑,让他赢在起跑线,却输在性别。这一刻,我是同情他的。毕竟,这是天才的陨落,不得不教人唏嘘。
“好了,”易奕在座位上抻了抻腰,“关于麦宝珈的故事到此为止。”
我没作声,也没看他,只顾把杯子里最后一滴茶喝完。
“从刚刚开始我就发现 ,你在不停喝茶,怎么我讲的故事很难消化吗?”他笑着问。
我这才抬起头,盯着他的脸,“是的。”
听完这个故事,我感到会在夜里失眠。
“可这不是你想听的吗?”
我没有否认,顿了许久,说:“易奕,除此之外,你觉得麦宝珈这个人真得有那么了不起吗?”
我戴着有色眼镜看麦宝珈太久,又隔着一个人听完他十几岁人生的前半截,心情十分复杂,堪比吞下一只裹蜜的苍蝇。明明应该胃部痉挛,隐隐作祟的却是心情。
易奕沉吟了一下,问:“怎么了?听你的语气,好像对他有一些意见?”
我勾起嘴角,皮笑肉不笑,站起身,这次是真得要离开。
“时间不早了,该回去了。”我说。
我们一起走了出去,然后各自往反方向走。走出几十步,易奕在背后叫我。我回头,他小跑着过来,胸膛微微起伏。
他说:“潭攀,无论是麦士钰,还是麦宝珈,都不适合你。与其跟他们交往,还不如选我。”
我认真端详他,确实是很漂亮的Omega,脾气比我想象得好,是个爽快的美人。
这么想着,我心里依旧是死水一片,调不动一丝兴趣。
我们都不开口,默默相对。过了好一会儿,他深深叹了一口气,说:“我输了。”
我不明所以,盯着他,欲言又止。
易奕笑着捋了下头发,恢复成自信的模样,朝我眨眨眼睛,“看在你这么倔强又可怜的份上,告诉你一个消息。麦宝珈最近没来上学,你如果在乎的话,就去看看他吧。”
1:引用自吴清源自传《天外有天》,章节《关于定式》。“新手”在这里指的不是新人,而是新的“定式”去下棋,特指打破常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