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这样吗?”她平静地说。
她听我说了这般震撼的结果,却依旧无动于衷,我看着她,感到很荒谬。
我以前一直难以定义我们到底是怎样的母子,因为不太确定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定位,所以就要试一试,拿把刀往最不能碰的地方扎。现在,大概有了雏形,我和她的痛苦并不相通,她擅长伪装,我擅长软弱。
我始终不是她的对手,尽管做了无数的自我建树,扎下去的那瞬,我还是不可避免地慌了。
她看着我,就像看见荒唐的状态对秩序无力的挑衅。在她眼中,我甚至还赶不上患得患失的方孰友。
她是超人,我是超人微不足道的隐患。
“这就是你想要远远逃开的理由?”她不肯立刻放过我。
“算一部分吧,”我的脸涨得绯红,自嘲似地笑了几下,“妈妈,我累了,能不能到此为止。”
“你想去哪儿?”她不依不饶。
我知道自己如果不说清楚,是结束不了这个话题的。
我望向客厅茶几上摊开的一本地理杂志,那夹页中间印着一片在广袤星空下的沙漠,就随口而答,“撒哈拉。”
“什么?”她皱起眉,“你认真的吗?”
我笑笑,“开个玩笑,你让我立刻回答我就随便说啦,其实还没想好,能不能多给点时间,让我好好想想。”
她下颌骨咬得方方的,坚毅的线条牵扯出果断的弧度,符合她一贯的形象,有慑人的气魄,从而能在商场上无往不胜——
这才是真正的Alpha,在这个社会金字塔最顶端的优秀Alpha。
我与她截然相反,只有向下的颓势。
母亲走后,我躺回床上,认真研究可以去的国家,不能太冷也不能太热,最好当地华人甚少。异国令人着迷的情调无非就是不熟悉,隔着一层纱,摸也只能摸出个囫囵。此外,我也不爱与人交流,隔着另一种语言,非讲不可的话也会渐渐变少。
我用手机里的地图,按照我脑海里罗列的条件寻找,游徜了大半个地球,可能只有东欧最适合我。
想象一下,在上个世纪的古典公寓里,夏天光脚踩在鱼骨纹图案拼接的地板上,冬天偎着一条羊毛毯打瞌睡,楼下的喷泉广场上有卖艺人在拉手风琴,时间缓慢流淌,因为大家都不认识我,就都失去了指责我的资格,这才是臻于完美的选择。
我一下子变得很兴奋,被自己想象中的画面和未来鼓舞。手机忽而震了几下,有几条推送和短信卡点过来。
我顺势划拉,无一例外,都是那种自动发送的信息。在这个冰冷的科技时代,唯一能够好好记住我们每个重要日子的,大概就是AI了吧。
现代化的慰问,竟比真正的人类更加准时。
十二点零一分,我十七岁了。
第二天早上,王叔过来的时候带了一盒蛋糕,他颇为歉意地告诉我,潭总有公务在身,实在脱不开身,然后递给我一张信用卡。
我接过来,端详半天,问他,这是副卡吗?额度是多少?
他笑笑,说了一个数字。我还是被微微惊到。
“要跟朋友们一起过吗?”他问。
“我没什么朋友。”
他想了想,“同学呢,也可以。需要我安排吗?”
我断然拒绝,说,没关系,普通的生日而已,并不需要弄得有多特别。
他看我一眼,怀着大人对小孩子的那种心疼,充满怜惜。
我指挥他拆开蛋糕包装,用手指剜出一层薄薄的奶油,送到嘴边,舔了舔,故作开心,还不错。
他叹息着,笑了笑。
我知道,自幼缺乏父母关爱,造成性格阴翳的小孩,任何人见着他们,就有了爱心泛滥的资本,然后生出符合普世价值的同情。
他对待我就是这样,像端着一件脆弱的瓷器,小心翼翼的成分居多。
不用上学,时间瞬间充裕了起来。我吃了几口蛋糕,遛达到阳台,捯饬起我的爬藤蔷薇。
说到底为什么会情有独钟蔷薇,一是花期长,二是不娇贵。稍稍给一点儿阳光,就能挤出一墙的灿烂。花骨朵散出招徕人的芬芳,宽广而生动。
大概与我是截然相反的生长方式,我缺乏的,便吸引着我。
我养了两个品种,一个叫甜梦,一个叫薰衣草花环。
甜梦会开出焦糖色的小花苞,绽放后,像被金边云层簇拥着的黄昏,致梦致幻。它们的个头很小,却依旧蓬勃努力,彷佛真有那种魄力,用悠远的香味,带人回味起甜蜜的梦境。
薰衣草花环的花朵饱满,像是用绢纸折出来的,层层叠叠,一颗挨着一颗,远远望去,在绿叶的映衬下,竟看出绣球花的架势。
我很喜爱它们,比喜爱人类更甚。
从第一次插扦配土到上盆,我等了两个夏天和一个冬天,看着它们达到最鼎盛的花期。
它们是那样露骨的美艳,却又新鲜。
我的手指插碰进黑色的营养土,带出略微潮湿的颗粒,黏着我的手指,空气里是令人安心的味道。这里才是我的小世界,能够独自啜饮快乐,感受光合作用带来的愉悦。
这时,手机在我身边振动起来,我下意识地跟着颤了一下。
我用拇指点开屏幕,元棣发消息祝我生日快乐。
我在心里冷笑,觉得他可真爱多管闲事。他没有意识到吗?并不需要讨好这个世上的每一个人。
接着,我听到一阵咚咚敲门声。王叔比我反应快,我走到玄关时,元棣已经进来了,他摇摆着双臂,同我打招呼。
尽管面上不显,见着他,我的确吓了一跳。
“你来干吗?”
“啊......没什么,就是好久没见着你了,正好你今天不是过生日嘛......”
他吞吞吐吐的,大概还在想什么拙劣的借口吧。
我抱臂看他,直截了当,“我们有那么......”
问句还没说完,王叔在一边咳了几下,立刻笑脸迎上元棣,自作主张:“谢谢你啊,同学。来吧,过来坐,要不要尝块蛋糕?”
元棣挠挠脑袋,看我一眼,又看向王叔,摆出为难的模样。
我叹了一口气,闷闷不乐地点了点头。
元棣坐下来后,拘谨瞬间消失,他嘴里鼓鼓囊囊,像是要越冬的动物,拼命塞着储存粮。
“好吃吗?”我又跟他切了一块蛋糕。
他一点儿也没有客气的意思。
“你到底来找我干什么?”我瞟了一眼在忙碌的王叔,压低声音问他。
他一边拍胸一边下咽,顾不上回答我。等到食物从嗓子眼滑进胃里,他才能够开口:“其实,是易奕叫我来的......”
我皱起眉头。
他继续解释,“他很担心你,你也没有回他信息,对吧。”
我不作声,只是眉头皱得更深了。
“潭攀,”元棣心虚地瞧我,“他让我转达一个消息。”
我思考了一会儿,点点头,“你说。”
“麦宝珈要退学了。”元棣说。
“就这个吗?”
元棣摸着脖子,显得十分无措,“就这个......我之前让他自己来告诉你,但他好像在担心什么......”
“担心什么?”
他又挠了挠耳朵,露出一个尬笑,“我也不知道有没有关系,最近,学校发生了一件大事,你知道麦士钰吧,他......”
我十分恼他这种吞吞吐吐,不耐烦道:“到底怎么了?”
“周一晨会的时候,麦士钰本来在好好的演讲,突然从国旗台上跳了下来......”
“嗡”地一声,我像被人用闷棍倏地当头敲下来,出现短暂的空白。
“什么意思?”我机械地问。
“......他好像多处骨折,挺严重的,当场就昏迷不醒.......”
耳朵里已经听不清任何声音,我按捺住即将爆炸的心脏,抖着嘴唇问不出任何话。
四周像被黑暗框了起来,我的视野里只留出一道窄窄的光,一个模糊的人影纵身一跃,消失在光里。
光渐渐隐去,我被黑暗吞噬。
“——潭攀——”
有人在使劲摇晃我的肩膀。
我僵硬地转动脖子,无视身边人的呼唤,仰头看向天花板。室内的射灯在安静地亮着,漫射出水银一样的质感,洒我一身,光像活过来了,朝我流过来。我还闻到风带来的花香,稀薄幽幽地沁过来。
如果伸出手,我应该就能触碰到吧。
我应该就能拉他一把吧。
我尝试着,想要去触碰。
可流向我的,只有滚烫的、酸涩的、充满喉头与眼周的眼泪。啪嗒啪嗒,静静落下来,像花香一样,淡淡包裹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