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无精打采地回到教室,准备早退。
前桌的元棣扭头,敲敲我的桌子说:“你去哪儿了,班长刚刚四处找你。”
我还沉浸在惊诧里,心中抽搐不断,根本无心回答任何问题。
“厕所。”我言简意赅。
元棣靠近了一点儿,突然说:“你好像很不屑别人对你的好意。”
我不知他从哪里得出这样的结论。只能勉力牵起嘴角,否认。
我在去年办过休学,晚了一年入级,与班中人都不大亲近。除了元棣这种天性乐观,眼中藏不住信息的人,才会锲而不舍与我攀谈。可他的品位也十分奇特,每每看向作风强硬的班长刘茗袁时,眼里有盖不住的温柔。我有时想,这大概就是我看麦士钰的模样吧,痴态毕露,只是我藏在数量庞大的爱慕者里,难以察觉。
他见我收拾书包,有些迟疑地问:“你又要早退吗?”
我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挎上书包就往外走。没走几步,迎面撞上一人,他吃痛叫出声,杏仁眼里蓄满委屈。我低头看他,不由地蹙起眉。
普天之下的Omega都是这样娇气,易碎。彷佛全世界该将他们特别优待,用玫瑰花瓣包围一个真空,奉上甜美腻人的呵护。
“你......”Omega揉着胳膊,撅起嘴,小声抱怨,“......走路没长眼睛嘛?”
我冷冷扫他一眼,并不想多作解释,干巴巴地说了个“抱歉”。
Omega似乎不太满意,拽住我的衣角,欲言又止。
我心生厌烦,急于摆脱僵局,口气不免焦躁,“你还有什么事吗?”
Omega张了张嘴,眉眼看起来天真可怜,鼻梁两侧的雀斑让他显得更为幼弱,像是随时都能撒娇。无可否认,只要他灵动的眸子注视着你,故作无邪,坦白又轻盈,的确能够吸引绝大部分的Alpha和Beta。
他问,“你是潭攀吗?”
“你认识我?”
他捂着嘴笑起来,“你很有名啊,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口气冷硬。
“不知道也没关系,”他凑到我面前,“那现在我们认识一下,好吗?”
我怔了片刻,猜不透这旁枝斜逸的剧情。
Omega盯着我看了半天,长长的睫毛忽闪,露出颇为羞涩的笑容,“你好,我叫易奕,高二六班的,加个微信吧。”
我被他的大胆吓住,往后退了几步,露出警觉的神情。
恰好,有人在此时喊他的名字。我们不约而同地闻声回头。
我看向那人,心情有一瞬间的错愕。
天底下竟有这样相似的两个人吗?乍一看过去,几乎是如出一辙的复制品。但鉴于我单方面的熟悉麦士钰,所以我能分辨得出,这人只是同他有一模一样的皮囊罢了。在微小的细节上,依然能看出破绽。麦士钰的鼻头更尖些,眼睛更大更圆,下颌的线条也更加明显,青白的经脉从他脖子上流过。
可我望着这人,又不免生出纳西索斯式的错觉,彷佛麦士钰顾影自怜,被拉扯出了两瓣躯壳。
“宝珈!”
Omega是这样叫他,朝他挥舞手臂。
我听见这个名字,嘴角绷出滑稽而颤抖的弧度。
这是今天第二次了吧,仅仅依靠薄弱的两个字,便能刺得我胸口发胀。
宝珈,该怎么写呢。管它该怎么写呢,这名字已经萦绕成灰色惊雷,将我澄澈的世界炸了个粉碎。
“欸,别走啊......潭攀......”
Omega半是嗔怪半是激动地在身后叫我。
我加快脚步,只想拼命逃开。
周围尽是刺目的阳光,像无形伸出的触手,从脚腕攀爬至我的脖子,扼得我呼吸不能。
我在巨大的光晕中炫目下坠。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仿若失忆一般。浑身粘腻,从上至下散发着出汗后的馊味。我脱了个精光,冲进浴室,凉水倾泄而下,将我浇灌,淋得我一身激灵。
我没洗多久,囫囵地裹了条浴巾,顾不上擦干湿发,就颠去床头柜搜刮白色小药瓶。
我知道,我的焦虑症又开始发作。
掌心里滚着最后几粒阿普唑仑片,白白扁扁的,昭示着我不愿与外人道的缺口。
等待药效发挥作用的过程最为煎熬。
所有的一切都令我恐慌,我惧怕阳光,惧怕响声,即使是透明的氧气,也能将我压得喘不上气。我的肩膀止不住颤抖,指甲骚刮着手背肌肤,溢出斑驳的红痕,觉不出痛。
可缺氧般的窒息扯着我的神经,让我的头皮发紧,脑内像是有岩浆在滚。
我蜷缩在床尾,眼前一下黑一下白,在黑白交替间,模糊看见麦士钰的脸。我扑向虚空,伸手抓他,他的脸晃了一下,似乎变了,变成另一张脸,高度相似,却全然不是他。我在震骇里短暂地清醒了数秒,可药效袭来,四肢无力,眼皮抗争不过,只能沉重地阖上。
再次醒来时,我已经在床上。大概是王叔来看过我,将我妥当安置后才离去。
我直起身子,呆坐了片刻,才知道下床找拖鞋。
每一次发病过后,我都饿得不行,肚子里似乎有个无底洞,能吞纳一切食物。
我去了厨房,冰箱门关上的那刻,竖在其后的一道阴影,把我吓了一跳。
“小攀。”
阴影在说话,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我知道她的语气,平淡而严肃。
“妈妈。”我小声地喊她。
“你又做了什么吗?”
我手上捧着一杯酸奶,杯壁沁出的水珠,润着我干涸的掌纹。我舔了舔唇,饿到心慌。
“没有,我什么也没做。”
我隐隐约约知道她的意思,她想问我有没有再次划开自己的手腕,在支棱的腕骨上刻血色回归线。
她叹了一口气,用肩膀轻微撞开我,“你去坐着吧,我来准备早餐。”
我在她执意的眼神中勉强吃完早饭,腮帮子里塞满炒蛋,嘴角大概还沾着食物碎屑。
她对我无话可说,可又出于某种必须妥协的道德感,迫不得已来面对我。
她是一只高高在上上的女Alpha,优秀而高雅,迷惑了无数Omega为她痴狂。我身体里继承了她的一半血液,还有一半应该来自我的疯子父亲,将我生下后,就想掐死我的生父。
很巧的是,我也继承了来自生父的阴翳与脆弱。我从未将此当作不幸,只不过在精神的不可控上,我们达成了遗传学上的重合而已。
“小攀,”她大概是看了下时间,“不早了,你上学该迟到了。”
我用舌尖顶顶左边腮帮子,大口大口吞咽,用乖顺地眼神回应她,试图做一个听话的好儿子。
有些时候,我还是控制得了我自己。
我超级痛,可我得过一般的生活。
她在离学校大门还有一段距离时放我下车。
我的手已经搭在车门把手上,她忽然叫住我。
“你要减少药量,”她说,“否则,发情热会受到影响,推迟,或者被抑制都有可能。”
我神色凝重地偏头,装作理解地眨了眨眼。她从后视镜里凝视我,喉结上下滚动,末了,只叫我注意安全,下次有空再来看我。
我点一点头,同她轻巧地再见,便头也不回地跃出车厢。
秋日高悬,街道两旁树叶金黄,还有不知名的花在拼命延长花期,以求败落的再晚,晚一点儿,好似这样就能将它们浅薄的香味扩散至整座城市。
我垂首踏在有些湿润的水泥砖上,享受踩自己影子的游戏,看那些曲折拉长的黑影在光中躲避又重组,成为我永恒的附庸。
在享受过药物馈赠的安眠后,我的心情也会忽高忽低。
这时,我正在情绪的高谷里,看这世上的一切都美好的不可思议,直到我在校门口遇见宝珈。
对,麦宝珈,我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即使他也穿着和麦士钰一样的蓝白运动服,清秀白皙的脸有半截缩在高领拉链之下,整个人看起来恹恹的。
他们长得如此相似,再眼瞎的人,也能瞬间明白他俩之间的关系。更何况,我亲耳听见麦宝珈在厕所隔间喊麦士钰哥。
一声一声,绵长而戏谑,仿若刺破我耳膜的忙音。
我忽地被负面情绪支配,暴怒夺走高地,令我血脉贲张,急促地想要寻找发泄出口。我奔过去,揪住麦宝珈的衣领,让拳头毫不留情地砸向他。
我感到他在我手中微微的颤抖,可能是因为猝不及防的攻击,亦或者是疼痛。
他流血了,嘴角溢出深红的细线,衬在苍白的脸上,尤为触目惊心。
可我很高兴。
作者有话说:
这个abo世界里有许多私设。潭攀会因为服用大量安定片而身体受到影响,最重要的是会影响信息素以及发情;此外,宝珈和士钰也不是什么正常的人,大家都病得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