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离开医院时,天上忽然飘起了雨。雨势一开始还很温柔,之后倏地有了狂风骤雨的架势。天色暗得如同末日降临,闪电拖着尾巴在城市上空招摇,不时迸裂出刺眼的亮。水流湍急地包围了街道,匍匐在地上的一切活物和死物,都被卷入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里,随着漩涡漂远,没有方向地漂。雨水特有的冰冷腥味直抵我的脸颊。
王叔找到我的时候,我正漫无目的游走,身体里的血液被抽去了温度,整个人浸在雨中,被冲刷成一块无足轻重的石头。
他带我回家,把我送进浴室。
泡在浴缸里,热水没过我,我蜷缩起身体。
为什么呢?
明明发泄过后应该感到痛快啊,我将兄弟俩施给我的耻辱尽数报复了回去,可依旧不能得到解脱。甚至,在最后高潮的时候,只有无尽的空虚。救护车的鸣笛声在楼下喧嚣,忙音一样刺穿我的耳膜,我失魂落魄地从麦宝珈身体里抽离,腥味在我嘴里翻滚,我只想吐。后脑勺更疼了,血干涸在一起,让我的头发结块。
我落荒而逃。
我逃到街上,躲进雨中,像只流泪的野狗。
现在,我缩进水下,血迹从我的发梢撤离,扩成一道一道的红圈,与水相融。
我连着失眠了许多天,一闭上眼,肉体和血迹,还有高潮时的喘息,昏天暗地地砸向我,掐着我的喉管,让我无法呼吸。我想,我病得更严重了,普通的药片已经拯救不了我。
我哆嗦着跟万医生打电话,希望她能想到什么办法,带我出困境。
她的线路总是很忙,经过漫长难听的彩铃后,那边终于传来轻轻地一声“喂”。
我说,医生,然后就说不下去了。
她问我,怎么了。
我滚了滚喉结,说,我要死了,他们不肯放过我。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问,他们是谁?
我想,我已经陷入他们的圈套了,可告诉大人,她会相信吗?
我摸着颈子,摸到麦宝珈在我脑后留下的疤痕,滞了稍许后说,我爸是被他们害死的,他们现在还想害死我。
对面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医生说,真的吗?潭攀,你觉得这些是真的吗?
“是啊,”我陡然拔高音量,气息不稳,“医生,你要相信我啊,他们是恶魔,真正的恶魔,他们抓住了我,像猫捉耗子那样,先把我玩到奄奄一息,再冷眼旁观结束我的生命。”
医生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潭攀,你现在的情况,该住院接受治疗。”
我垂下眼睛,看见手腕处那条淡淡的割线,视线渐渐模糊。
“你也不相信我了吗?”我带着哭腔问,“我没有骗人,这次不是我,我没有要自杀......”
万医生像哄小孩似的说:“我知道,你脑袋里面有魔鬼,那我们一起想办法,协力驱赶它,好吗?”
“不,你办不到,”我感到眼角越来越酸涩,“我自己也办不到,我没办法抗争的......”
她一定觉得我语无伦次,像是那种正被魇住的典型病人。
我没等她再开口,突兀地挂断电话。
不是她,她拯救不了我。
我翻箱倒柜,找出一只行李箱,黑色的磨砂皮,看起来质感深沉。我掀开拉链,有一股长期未使用的味道扑面而来,但没停留多久,便消散了。随手从衣柜里抓了些换洗衣服,还有仅剩不多的安定片,也一股脑塞进了行李箱。
没想好去哪里,只想先逃离这个鬼地方。
我拖着行李箱的杆,四个滚轮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跌跌撞撞向玄关门走去。
“你要去哪?”
王叔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拦住我,颇为惊讶地问。
“别管我,”我有气无力地说,“我受不了了......”
“小攀,”王叔柔声唤我,“别激动,你现在还生着病呢,先好好休息,调整好身子,行吗?”
我抬头看他,露出疑惑的表情,“王叔,我从来没有好过。”
一直都在病着,从未治愈过,尽管不想承认,但这就是我的现状。
王叔尴尬地挠挠头,想从我手上抢过行李箱,我侧身,躲开他。
“让开,让我走。”我的语气变得坚决。
“不,”他为难地拖住我的胳膊,却不敢使劲,“你走了,我没法交待啊,那天好不容易找到你,可把我吓坏了......”
“你想去哪里?”
一个声音直直打断我们,我和王叔双双顿住,注视着我的母亲走进大门,来到我的眼前。
“我......”我感到局促,出于习惯地低下头,酝酿了好一会儿,才敢直视她,“哪里都可以,反正不是这里就行。”
“可以,”她说,“我允许了,但不是现在。”
我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等她把后半句说完。可她紧抿着双唇,眉眼冷淡地看着我,并没有说话的意思。
“去美国,”她终于开口,“你如果答应去美国,好好治病,认真生活,从此以后我再也不会干涉你。”
元棣见到我的时候很是惊讶,我在放学的并经之路拦住他。
他挠挠头,苦笑说,我以为你再也不会来学校了。
“是吗?”我蹙眉,“有谁这样说过吗?”
他摇摇头,“欸,你别放在心上,只不过大家随便八卦蛤。”然后,他双眼放光,问我,“怎么,休息好了?准备返回校园了?”
我缓缓摇头,顿了一下,才问:“易奕还告诉过你什么?”
这个问题没头没尾,他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没呀,就让我那天跟你转达的那些啊,怎么,我有漏掉什么吗?”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并没有假惺惺的迹象。
有人经过我们,用打量的眼神从上扫到下。确实,在这种大路上,我和他面对面傻傻站着,太引人注目了。
“那个......”元棣欲言又止。
我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他目光游移了一下,才重聚到我身上,像是在做什么酝酿。
“你是在跟双胞胎同时谈恋爱吗?”他问。
“什么?”我忍不住出声,脸色骤然变得难看。
他见我神情不对,连忙解释,“你别误会,我也是道听途说的,因为......你知道,有很多人在传,说你们仨搞三角恋呢,最近这不是,你们一个接一个出事嘛......不、也不是出事,就是没来学校,大家觉得挺巧的,所以发挥了下想象力......”
我打断他,露出一个不咸不淡的笑容,点头,“没错,我上了他们两个。”
我还是渴望有人能够知道,让这些不堪的秘密找到出口。
“什、什么?!”元棣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喃喃道,“哇,看不出来啊,你平常跟个锯嘴葫芦似的,原来这么猛啊,直接把咱们学校的男神搞定了。”
他嘿嘿笑了两声,似乎想掩饰尴尬,手却不自然地曲起了拳头,依旧处在消化爆炸信息的不知所措中。
“元棣,”我喊他的名字,“我是来告别的,我不会回学校了。”
“你要去哪里?”他如梦初醒。
“美国,”我说,“很快就走。”
他的拳头握得更紧了些,盯着我的脸,嘴角微微颤着。
“你这个王八蛋,妈的,说走就走啊,都不给兄弟一个心理准备。”他就像我最初见到的那样,喜怒均会形于色。
“对,我是个混账。”我幽幽地说,避开他的视线,看向更远处,“那你会忘记我吗?”
“你在说什么啊,这么肉麻!”他怪叫一声,然后捶了捶我的肩膀,“这不是有网络吗,你可以跟我发微信啊,怎么,还没走就多愁善感起来,这可真不像你啊。”
是啊,在外人眼里的潭攀,有着怎样的躯壳呢,除了冷漠以外,我实在想不出来。
但什么又是真正的我呢?
我淡淡地笑了一下,“是啊。”
我低下头,盯着脚尖,尘土在鞋的边缘攀附。
我跟不上城市的节奏,也没有能够回去的地方。所以,只有逃离,越远越好。
我是一个被驱逐到远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