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宝珈僵硬地移开目光,握着我关节的手也松了,呈现撤退的迹象。
他想靠默不作声掩饰过去,我不给他机会,上前一步,这回换我拉住他。他大概是惊了一下,我们的脸离的很近,他的睫毛几乎戳到我的呼吸。
“为什么?”我不依不饶,“麦宝珈,你做这种多余的事情是想证明什么?”
他低下眉,微量的光从他的鼻梁下滑,勾勒出优美的弧度。
我的心摇晃的厉害,扯起嘴角苦笑,“怎么,你难道是想表达你很在乎我吗?”
他猛地抬头,望定我,咬咬自己的嘴唇,然后说:“如果我说是的,你会不会害怕?”
我想说话,结果只能傻傻叫了声他的名字。
我还沉浸在诧异里,他忽然粲然一笑,“你真是笨蛋,我开玩笑的,吓着你了吧。”
我撇下嘴角,肃色道:“麦宝珈,我不喜欢这种玩笑。”
也许是我看错了,他再说话时,表情竟有些悲哀,嘴角噙着一抹勉强的笑,“有些时候我很羡慕你,可以说走就走。我一直在想潭攀究竟是怎样的人,结果比我想的更有魄力,一样是路,你还可以从泥路里走出来。我就不一样了.......”他句子说到半截,看着我的身后,话锋一转,“有人来接你了。”
趁着我回头的间隙,他跑开了,逃走似的。刚刚的对话,仿若是场幻觉。
王叔带我去柜台改票,叫了好几声,我才反应过来。
“怎么,有心事?”他问。
我有点愕然,想自己表现得很明显吗?
他又说:“小攀,其实可以不用现在就走的,要不延期,再好好考虑一下?”
我眼睛看向别处,勉力笑了一下,“王叔,我待在哪里都一回事。”
王叔沉吟了一会儿,然后问:“是因为刚刚那个男孩吗?”
“什么?”我心下一紧。
他抿抿唇,清了清嗓子,“他来过家里,我对他印象很深。你知道吗?那天下大雨我把你找回来,你后来有些发烧,睡得迷迷糊糊的。当晚他来了,想要看你,我看他模样挺真诚,没忍心拒绝,就放他进来。他很安静,坐在床边看着你,那时他突然俯下身,把我也吓了一跳,我看见他握住你的手,把头埋在床沿,小声地抽泣起来,嘴里一直在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们到底发生过什么,但他真得哭得很伤心,我心里捏了把冷汗,想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准备问他。还没等我发问,他就站起来,朝我道歉,希望我保密,不要告诉你他来过。”
我从来没看见过麦宝珈伤心欲绝,蓄满泪水的模样,这太难以想象了。
“真的吗?”我愣怔地问。
“是,小攀,”王叔肯定地说,“我不会认错,长成他那样,太让人难以忘记了。”
可王叔并不知道,在这世上还有另一张一模一样的脸,比他更美,更令人揪心。
我喉咙里滚烫了起来,酸涩一股脑涌至胸腔。
“你可能搞错了,王叔,”我嗤笑了一下,“这不可能。”
他望着我,叹了口气,“那就当我搞错了吧。”
我想了想,“但还是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航班被推迟了十八个小时。在机场长时间等候让我吃不消,我决定回家一趟。
刚一出电梯,就有人扑向我,直朝我怀里撞。
我握住对方的肩膀,吃惊地喊出他的名字,易奕。
他扬起脸,苦笑一下,“你可真没良心啊,说走就走,今天我看新闻,还以为是你那趟航班出事了呢。”
我不知要说些什么,只能轻轻摇头。
他瞥见我的行李箱,“你还是要走吗?潭攀。”
我盯住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是不是有什么其他的没告诉我?怎么会有那么多巧合呢。”
他毫不忌讳被拆穿,说,是的。
易奕跟我进了家门,我朝王叔使眼色,希望他留点儿空间给我们。
“说吧,”我倒了杯茶,递给他,“把你能说的都说出来。”
他脸色有些发白,不自觉地捋了几下鬓边,心理学上说,这种无意识行为,是内心焦虑的体现。
他吞咽了几下口水,抿了一口茶,试图在给自己做缓冲。
我有些不耐烦,“易奕,我没多少时间了,如果你不想说,那我只有请你离开。”
他撩起眼皮,瞧我,说:“我也没想到会变成现在这样。一开始,我只是想帮麦宝珈一个小忙而已,但......”
“但什么?”我蹙起眉,指尖已经陷入掌肉。
他勾起唇,自嘲般地笑了笑,“第一个意外,我没想到自己比想象中更喜欢你,所以我看不了你在他们的盘算下受苦;第二个意外,我没想到麦宝珈这样做,是想脱离他哥,他从来没跟我这样提过,我一直以为,他只不过是想报复你......”
“报复我?”我冷笑起来,“他们有什么资格?他们才是犯人,好不好?!”
“我知道,我知道,”易奕忽然站起来,倾身抱住我,“潭攀,对不起,我一开始就不应该帮助麦宝珈,我不恳求你的原谅,我只希望你能好好的。”
我挣了一下,可他明明是只Omega,却似乎比我更有劲,我渐渐在他的怀抱里安静下来。
他把下巴搁在我肩头,沉声说:“我以前欠过麦宝珈,现在,算是跟他扯平了。”
“什么意思?”
他苦笑了一下,“我不是说过嘛,他以前太耀眼了,让人嫉妒啊,所以......”
他忽地止声,没继续。但我能够想到,会是怎样的剧情,无非就是一个又一个圈套,人类最卑劣的嫉妒心所引发的事故。麦宝珈可能一度是受害人,可现在,他摇身一变,成了加害人。
他,他哥,易奕,还有我,我们归根结底,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们都罪有应得。
易奕在我肩头很安静地趴了一会儿,“等你真的走了,我就再没有机会这样靠着你了吧。这样一想也挺好的,我们谁都没有得到你。”
易奕走后,我对着客厅的墙出了会神。
王叔过来收拾我们喝过的杯子。他收拾到一半,蓦地抬头问我,还是坚持要走吗?
我不知道他听去了多少,隔了半晌才张嘴。
“你觉得我该走吗?”
王叔看着我,窝在沙发里,像看一只被迫在雨季里流离失所的飞鸟。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他说,“你们年轻人的问题,我也不懂,但有话就不要憋着,不就是误会嘛,能说清楚,认真解决就好了。”
我在心里摇头,我们是一团死结,根本解不开,谁都给不了谁交待。
我想起在机场那幕,麦宝珈拽着我,攀着我,直直望进我的眼里,彷佛在给自己寻找一个答案。那是我第一次,在他的眼里看见惶惑,像只掉进迷途的小兽,那么委屈,那么压抑。
他的眼神是问号,也是惊叹号。
可我回给他的,只有省略号。
无尽的,长长的,省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