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士钰?
他怎么可能是麦士钰。
但他的眼神是那般诚挚,并没有迸裂的先兆,他说:“你是把我当成小珈了吗?”
我梗着脖子笑了笑,自觉从上至下,线条僵硬。
姜霄俞打圆场,又挥手招来服务生,多加了瓶白葡萄酒。
“潭攀,”姜霄俞朝我眨眨眼,“不要误会,我真的不知道士钰跟你是旧相识。怎样?赏我个面子,留下来喝一杯再走吧。”
易奕的话忽然蹿进脑海,他说,真的放下,应该云淡风轻。
我看着我的过去,一时也分辨不出,这样眼巴巴、哀愁、甚至有些动容地望着我的人,究竟是哥哥还是弟弟。
我又想,是不是无论我在哪儿,我总会被麦士钰或者麦宝珈抓住,重新钉在十字架上,让我替全人类受苦。
“潭攀,”麦士钰叫我的名字,“不必对我这么警戒,我听霄俞说起一个朋友,没想到会是你,这么久没见,坐下来聊聊,好吗?”
这时,我才发现他的步伐有些奇怪,半个身子的重心往一边偏。他发觉我的视线,颔首垂眸,缓缓道:“那次受的伤,留下了后遗症,走路不太好了。”
我警惕地看他,斟酌他话里的真假。麦士钰这人极具表演天赋,不排除有卖惨博取我同情心的成分。
他嘴角弧度下滑,苦笑,“看来你真的很排斥我。”
他到底在想什么,伤害已经产生,他以为凭这两年时光的冲淡就可以一笔勾销吗?
我看了姜霄俞一眼,暂时不想破坏我们短暂,岌岌可危的友谊。
“改天再约吧,我实在有点不舒服。”我招来服务生,替他们买单,“这次算我的。”
姜霄俞一直很淡定,并没有过分追究的神态,他扫过我,又扫过麦士钰,点点头说:“那我也不强人所难了。”
拉开椅子站起身时,姜霄俞开口,“你好好考虑一下合租的事情,我是认真的。”
我愣了愣,不自觉瞟向麦士钰,依旧带着警惕看他脸上是否有做贼心虚的松动。他没有,好似也被姜霄俞的话微微惊到,但很含蓄的埋在眼底。
“好,”我说,“我会考虑的。”
我在纽约待了三天,看过姜霄俞的公寓,在下东城,离学校很近,落地窗巨大明亮,可以俯瞰到城市的全貌。
“我说得没错吧,这里很棒。”姜霄俞站在吧台后,眨着眼睛,对我笑。
我接过他递来的苹果马丁尼,承认,“位置便利,交通便捷,楼下的保安也不错,但......”
“但什么但?害怕我对你谋财害命啊?还是想拿你当冤大头?”他端着酒杯晃了晃,“潭攀,我知道你是公子哥,很有钱,但还不至于让我攀附,所以,你大可放心,我没有爬你床的意思。”
我在心里叹一口气,“不,你误会了,我还没那么蠢,觉得你会对我有想法。”
“那是什么?”姜霄俞竖起食指,轻碰嘴唇,作思考状,“让我猜猜......你介意的,是麦士钰,对吗?怎样,他是你的旧情人还是你的仇人?看见他,你简直如临大敌。”
我默不作声,抿了一口马丁尼。
“他现在是哥大的交换生,我们通过工作认识,他不会在纽约常待,明年就回国。”他掀起眼皮看我,嘴角噙着浅笑,“听我这样说,你好像松了一口气,那我再给你透露一点儿吧......”
我握紧透明的杯脚,手心已经出了一层不自然的汗。
“我约过他,他倒没那么随便,轻易就和人上床,我那个时候还有点沮丧,想着自己的魅力也有无处施展的时刻。”
说完,他盯着我,一双深邃优美的大眼睛里透出稀薄的失落。
不疯狂的麦士钰的确有种异样的吸引力,他和姜霄俞在某种气质上共通,悲悯高冷,不怎么沾染人气。姜霄俞对他另眼相看,无非是另一种形式的顾影自怜。
我尴尬地笑了笑,别过头,将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这些都与我无关,”我咽下酒,喑哑道,“我和他没那么熟,好多年没有联系,突然碰见有些惊讶而已,你不要想太多。”
“是吗?”姜霄俞立时恢复常态,狡黠地笑起来,“好,那你也不许走漏风声,要替我保守秘密哦!”
我回到费城,出席毕业典礼,母亲和王叔都来了。王叔很是动情,他拍了我很多最后穿着制服的照片,尤其感慨道,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转眼你都高中毕业,要成为大学生了。
是啊,这两年,流逝得特别快,好像眨了个眼,人生的上半场就此落幕。即将步入第三年,离自由更近一些的第三年。
帮我整理物什的时候,王叔“咦”了一声,讶异地问我,小攀,你怎么会有大提琴。
母亲正在客厅讲工作电话,我朝王叔使眼色,作了个“嘘”的手势。
他点点头,心照不宣地替我用防震纸箱打包好,黄色的胶带封住开口,再次将一个应该属于过去的梦尘封。
这把大提琴并没有所谓的特别。
那就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下午,我在小镇上乱逛,二手乐器店的橱窗吸引了我——一把过于新的大提琴,正面面板还散发着烤漆光芒,纹理分明,像镜面一样。它太突兀,与整间店黯淡的格调不太相符。
我隔着玻璃望它,想象它有怎样的故事,为何会流落此处,是什么原因让它以前的主人放弃了它。
怅惘从我心间升起,因为,在那一瞬,我的确想起了麦士钰和他的高光时刻。
易奕猜得没错,这把大提琴,与我在异国相遇,是我还放不下的露骨证据。
搬到纽约去的那天,天上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姜霄俞将带露台的卧室分给了我,我暂时将那成堆的纸箱抛在脑后,走到露台,感受这座城市的第一场雨。
雨下得先是绵绵,轻飘飘的,像冬天的初雪,后面愈来愈有滂沱的架势。盎然的春意由树叶组成,被这场大雨淋得七零八落,大量的树叶旋着旋着贴在地上。我的视线追着坠落的树叶,然后看见了楼下的那把透明雨伞。
伞下的人穿着茶色毛毡西装外套,瘦腿西装裤,帆布球鞋,一头卷曲的发湿漉漉的,极似《纽约的一个雨天》里男主的造型。来纽约之前,我找了很多关于这座城市的电影来消磨时间,因此,对这部小布尔乔亚情调的片子印象颇深,尤其里面漂亮的男主深得我意。
那伞动了动,里面的人扬起头,朝我的方向张望过来
——我猝不及防,看见了。
我们的视线交汇,竟然有了时光倒流的错觉。只是当时,他在台上,而我在台下。但横亘在我们之间的距离,也是这样不动声色,说远不远,可谈不上近。
我觉得有点晕,可身体比思维反应更快。趁着这股晕眩,我已经跑下楼,没入雨中,投入到他的伞下,我拉起他毫不反抗的手腕,他迟缓的双腿艰难地配合我的步伐。
我们一起回到我的房间。
我不能否认我少年时期最美妙的幻想,即使破碎了,那也是属于我的。
我找到装着大提琴的纸箱,粗鲁地拆开,从琴盒里取出弓和琴,递给他。
我努努嘴,示意他可以坐到最近的一张椅子上。
他没有伸手,也没有坐下,只是目光呆滞地盯着我手中发出红棕光芒的琴。
“证明给我看,如果你是麦士钰,那么随便拉一首,什么都好。”
他肩膀和裤脚都湿了,形成大片大片的深色,深色的痕迹像伤疤,静默揭开我们的过去。
“你根本不是士钰,对不对?”见他没动,我上前一步,握住他如今软弱的肩膀,用躁虑幽怨的语气道,“你是麦宝珈,你是他,为什么要骗我?耍我玩就这么开心吗?”
我来势汹汹,动作仓促,姿态凶猛,可我同时也心力交瘁,呼吸困难。
他笑了一下,笑得凄惶惨淡,他说:“无论我是谁,你更爱的那一个,是麦士钰,对不对?”
不,都搞错了,我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爱麦士钰,他不过是我最落魄时期的精神依恋,是因为精神上的不自主与狂躁,让我急需找到某种寄托,那并不是真正的爱,那感觉也与爱情相去甚远。
“宝珈,”我使劲捏住他,生怕他是一个幻觉,从我手中溜掉,“承认吧,你是麦宝珈,我不可能搞错你们两个。”
他望着我,有一种被掏空的虚脱感,纤长的眼睫颤了颤。
“是的,潭攀,我是宝珈。”他说,“太好了,你从来不会认错我和我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