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详他的眼睛,透着一种萧索,他说,潭攀,不要这样看着我,说句话啊。
多么似曾相识的对话,是当年他在机场抓住我说的。
“麦宝珈,”我问,“你这样大费周章是为了什么呢?我不能理解,麦士钰呢,你抛弃他了吗?”
一提到麦士钰的名字,他就露出一种介于恹恹和悲伤的神情。我放下手中的大提琴,不免在想,老天让我们重遇的寓意何在,是要给过去一个交待吗?
“你有什么打算?找到我准备干什么?”
麦宝珈回过神来,“我打算......重头再来。”
重头再来?
这个词简直就是在侮辱我,他有了重头再来的能力,那我呢?妄自亏欠我的又该怎么清算呢?他和他哥将我驱逐到异国,不管不顾我的死活。难道现在可以因为他装作委屈后悔的姿态,就希望我全盘原谅吗?
我简直怒不可遏。
“痴心妄想,”我捏住他的右手腕,使劲,腕骨迅速泛白,“没有这么简单的事情,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滚,立刻从我眼前消失。”
说完,我便搡开他,伸出一只胳膊,指向房门的方向。
他脸色黯然,这并不是我熟悉的表情。
他低着头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雨也小了些,他的目光越过我,整个人渐渐幽深了起来。他猛地回脸,看定我,说:“潭攀,你还爱我哥吗?你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我。”
我一脸平静,依旧维持着逐客的姿势。他嘴巴张了又合,不再说些什么,重重叹了一口气,朝门外走去。
没走几步,他骤然顿住,背向着我,用平静的语气说:“我没有抛弃士钰,你应该是最懂的,我永远都摆脱不了他。”
我看不见他的眼睛,自然找不到他的表情。但同时,我也找不到自己该用怎样的表情去迎接他这句话。我感到沮丧,像一只被戳破的瘪气球——毫无价值,还浪费。
麦宝珈走了,换我恍惚起来,连姜霄俞走进我的房间都没发觉。
他倚在桌边,用手指轻叩桌面,唤回我的注意力,我这才聚焦到他那儿。
“要不要庆祝?”他笑眯眯地问,“欢迎成为纽约客。”
我茫然地看他,欲言又止。
“你认识麦宝珈吗?”我突然问。
“什么?”他不解。
“你认识麦宝珈吗?”我机械地重复。
他蹙起眉,“从来没听说过,怎么,是你的熟人吗?”他顿了一下,恍然大悟,“你和士钰之前在酒吧是不是提到过什么小珈,怎么,你俩的熟人啊?”
我侧过脸,眼珠转得很慢,像僵滞的机器人,并不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不是应该庆祝吗?”
他笑出声,“对对,庆祝庆祝。”
我们去了这个街区最热闹的酒吧。
服务生把酒刚端上桌,姜霄俞就用胳膊肘捅我。
他问我:“喏,那边那个人像不像士钰?”
我顺着他的视线瞭望,只看见在一片五彩斑斓灯光下人头攒动。他很紧张地撞撞我,继续说,我没看错,妈的,那就是麦士钰。
姜霄俞会骂出声是因为有明显流氓似的人物在“麦士钰”身边周旋,他们借着混乱困住最好下手的对象,那嘴脸不是在挑衅就是在调戏。整件事情很落俗套,像是老天爷的一种恶趣味试炼,可我还是被困宥其中,只能虚弱的苦笑。我还没放下手中的酒杯,姜霄俞就奔了过去,试图凭一己之力克下敌方。也许是酒精上头,也许是为了保护大明星,理由千千万万,我也奔了过去,挥拳挥得毫无章法,只有一身悍勇。后来我想,自己大概看不得人受苦,天生就是一个没有狠心的人。
我把麦宝珈和姜霄俞拉出包围圈,带着他俩拔腿跑。
我们仨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直跑到某处陌生的街角才停下。
“你到底在干什么?”我边喘气边质问麦宝珈。
他没有回答我,胸膛剧烈起伏,眼睛呆呆的,不知在看哪儿。
我忽地上前,一把拉低他的衣领,没有了项圈束缚,那截脖子更是雪白得瘆人。鬼使神差的,我扳过他的后颈看,脆弱的线条露了出来,单薄的皮肤下埋着腺体,在这之上,有两道明显的牙印,不是很深,却十分清晰——这代表临时标记。我用指尖不自觉地碰了碰,麦宝珈骤然抖了一下,想要推开我。他的表情讪讪的,像只惴惴的迷途小兽。
街灯忽然亮得晃眼起来。
我勃然大怒:
“这就是你撇下你哥来这里的理由?”
“你就这么贱吗?”
“谁都可以吗?”
“标记你?”
压不住,我内心深处在咆哮,就像什么呢,像扎根在泥地里,拼命疯长的野草,疯狂而杂乱,铺陈开来,竭力汲取生命力,好像不挣脱出来,就要死了一般。
我就跟要死了一般。
“等等,潭攀,”在一旁沉默的姜霄俞突然拉住我,很清醒也很诚恳,他说,“是我标记的,是我,想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