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一天,我终于在家碰见姜霄俞,他胡子拉碴,精神萎靡,瘦了一大圈,乍看之下挺像名瘾君子。我关心问道:“怎样,你不是去摩纳哥采风当执行导演吗?看你这副模样,不知道的,以为是发落到非洲大陆去做基建了。”
他坐在餐厅里,有气无力地啃吐司,头也不抬,哼唧两句,“也没差。”
我煮了一壶咖啡,分他一杯,他端起来就喝,结果被烫到,吐了吐舌头。这时,大门忽然被擂得咚咚作响。我们茫然地对视,在想谁会在大清早不识趣登门拜访,随即,我带着疑惑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名深色皮肤的男人,满头大汗,用英语说,我找Jin。
姜霄俞站在我身后,认出男人,问他怎么了。
男人神色焦急,说道,你怎么手机关机,我从凌晨就给你打电话,一直联系不上。Liam出事了,你不知道吗。
姜霄俞愣了一下,并未表现出惊悸,男人拉着他火急火燎就要出门,我拦住他们问,去哪里,我也一起。男人用眼神征求姜霄俞的同意,姜霄俞僵硬地点了点头,对我说,潭攀,帮我去房间拿件外套吧。
我们坐上出租车,红灯的时候,姜霄俞忽然问男人,我们这是去哪儿,这不是去Liam家啊。
男人侧身看他,一脸愁容,我们不去他家,去医院。
我这才知道,Liam就是姜霄俞的爱人。
虽然有所耳闻,但我一直以为街头枪击案离我很遥远。Liam是在布鲁克林遭遇黑帮火并,被无辜卷入击中,大腿和头部分别中了一枪。我们赶到时,手术中的灯还亮着,我陪着姜霄俞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不敢说一个字。我害怕说出来的每一句安慰都成为虚假,也害怕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会起到反作用。
“潭攀,”姜霄俞哑声叫我,“你回去吧,我自己在这里就好。”
听他这样说话,我心里骤然难受起来,可还是冷静地问:“要不要我去通知谁?你的经纪人呢,他需要知道吗?”
他抬起头,呆呆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缓缓转向手术室那边,像被剥夺了所有力气,只剩下一副空皮囊。
“两周前,他给我打电话,那个时候我们闹得正凶,他不想我去摩纳哥,也不告诉我原因,只说不要去不要去。明明是他推荐我进这个组,结果又莫名其妙不允许我去,我们就谈崩了。后来我去了才知道,他是怕我碰见总摄,当初我刚入行时,被这个总摄骚扰过。但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又不是那种软弱的家伙,怎么还会任人欺负呢,他这人啊,从来都是嘴硬,无视我也会变,变得更坚强更独立......他真得好烦,老是喜欢管我这儿管我那儿,连谁当我经纪人都要管,和谁对戏也要经他同意,什么都要插一手......以前当演员,他是我老板,不自由,所以我就撂挑子不想干了,后来他出事公司垮了,他选择出国。不知道怎地,我竟然犯贱,特别想他,觉得被人管着也挺好,就追出来,他倒好,都不愿意跟我相认。好不容易我们又处对象了,结果没好几天,又互相看不顺眼,三天一大吵五天一小吵,他那管人的劲儿又上来了,每次可把我给气的......”
姜霄俞陡然噤声,目光落到那扇将将开启的门后,然后像箭矢一般冲了过去。几个护士推着一张病床出来,那上面躺着一个双眼紧闭的男人,头上的绷带触目惊心。我紧紧盯着姜霄俞,他脸色惨淡,呼吸声粗喘,像是随时要哭,但他忍住了,只是扶在病床边缘,轻唤男人的中文名字,一声又一声,寂寥而绝望。
他不停地喊他,医生过来制止,说现在病人昏迷,根本听不见。他还是不愿意停止,彷佛在他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抽打着他,不允许他停下,一旦停止,痛苦便会加倍袭来,将他淹没。
我过去扶他,他躲闪了一下,转头看我,凄惶地说:“潭攀,其实我觉得......有人管着挺好,如果他不在了,谁来管我啊,没人来管我了啊......”
没人愿意被动变成弃儿。他曾是光芒万丈的大明星,受万人敬仰,被万人喜爱,伪装成云淡风轻的样子,迷惑众生。但实际上,他是那么缺乏安全感,宁愿自己被紧紧桎梏,将身心放在另一人掌中,臣服在爱的脚下。
我忽然很想见麦宝珈,听听他的声音也好。
麦宝珈赶来医院,看见我正在零食贩卖机前恍惚。他走过来,轻轻怕了一下我的肩膀。
“霄俞呢,他还好吗?”
我捏了下眉心,长叹一口气,“不能算好吧,这种事情一时半会儿很难接受。”
“他现在在哪儿?”
我指了指VIP等候室,“他公司那边和Liam那边都来人了,现在估计怕消息走漏,被国内媒体知道......”然后,我顿了一下,问他,“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他爱人是沈晖野?”
“这很重要吗?”
“你不知道沈晖野是谁吗?”
“知道啊,”麦宝珈平静地看我,“这和他们相爱又有什么关系呢?”
沈晖野大名鼎鼎,不仅仅因为他是当代最有才华的导演之一,还有当时他那惊天动地的逃税漏税案。反正他的名字,放在微博,就是热搜操作,如果再加一个姜霄俞,并排一起,估计会让热搜爆掉。
“你很在乎别人的看法?”麦宝珈从贩卖机里勾出一瓶矿泉水递给我,开启自言自语模式,“我都忘记了,潭攀这个人啊,一直都很注重别人在想什么,别人会议论什么,羞于承认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麦宝珈,”我色厉内荏地制止他说下去,“我不是找你过来挑刺的。”
麦宝珈脸色暗了暗,盯着我,目光里像是有什么,我看不透。
“潭攀,我要回国了。”他尽量平淡地说。
我呼吸一滞,手无足措地愣住,在想,非要挑这种时候吗?
“本来不想现在告诉你的,”麦宝珈轻轻吐出一口气,“但我的机票是明天。”
我极力压抑住颤抖的声音,“还会回来吗?”
他避开我的目光,“不知道,也许回来,也许不回来,看我哥的情况吧。”
他哥?麦士钰吗?
麦士钰一直在放风筝,所以,现在要开始收线了吗?
我终于能体会到和姜霄俞同样的,那种失魂落魄的绝望。
“潭攀?”他有些担忧地叫我。
我不言语,开始往外掏烟,烟盒却不争气地从口袋里滚落出来,麦宝珈弯腰捡起,抽出一支烟,放在我指间。
“走吧,去外面抽一根吧。”他提议。
我没有拒绝,随着他走到中庭,他替我点着烟,吸了一口,然后递到我嘴边。我下意识含住,烟嘴湿漉漉的,跟他曾经的吻一样。
“为什么?”我终于问出来。
“什么为什么?”他挑眉看我,嘴里还叼着烟。
“你就那么迫不及待要回去?当你哥的贱货、母狗?”我开始口不择言。
他的眉心逐渐拧紧,用一副冷淡的神态看我。
“你不会标记我吧,”他用平缓的语气陈述,“我估计你想都没想过这种事,那么,待你身边,就这么耗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
这个语气过于平缓,让我连发怒的资格都没有。所以,麦宝珈可能比我自己还要了解我。
他掸了掸烟灰,换了一种语气,目光深沉,接近于深情。
“你还可以有选择的,回国,跟我一起。”他说。
沈晖野的手术很成功,但人并没有醒来的迹象。姜霄俞因为身份特殊,也不能长守病床,他回到公寓,开始长时间的发呆。我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便想着法同他聊天,邀他一块儿玩游戏,甚至带他外出吃饭。他大多数时候都接受了我的好意,偶尔情绪上来将自己反锁在房间。我站在门外,听见门后一顿嘈杂,像是将多日来的委屈尽数发泄。我并不惊诧,房门咣当一声打开,姜霄俞直愣愣地站在门槛处,说,怎么办啊,Liam要是死了,我该怎么办啊,潭攀。
我心中五味杂陈,走上前,安慰似地抱住他,说:“不会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让我抱着,泪水浸透我的肩膀,嗫嚅道:“永远不要让自己后悔,潭攀,千万不要。”
我决定瞒着所有人,临时回一趟国。
将近三年未归,城市的面貌几乎大变,与我记忆中的样子大相径庭,这一刻,我彷佛又成为了异乡客。
出租车司机替我将行李搬上后备箱,问我去哪儿。
我报了个地址,是一个老小区。我准备碰碰运气。
“下雪了。”司机忽然说,然后指了指车窗外,“这是今年第一场雪,小伙子,你回来得好及时啊。”
我眼神散漫,望着空中徐徐坠落的雪花,并没有什么感觉,冷空气从缝隙里挤进来,拂得我一脸潮湿。
“嗯,真好。”我毫无感情地回应道。
到了目的地,我拖着箱子站在那老旧的小区门口,竟一时恍惚起来,某些片段走马灯似的闪烁着从我眼前掠过。我确定,这不是我第一次来这里。
我想迈开步子,脚下却似灌了铅。
我开始不知所措,反思自己是不是太冲动。我一动不动站了好一会儿,雪花依旧在飘,掩盖了天空,掩盖了我微微颤抖的眼角和我凌乱不堪的思绪。
我决定先返回自己家。
就在这时,远远望去,有一道熟悉的人影从楼道里走了出来,我瞪着眼睛,仔细观察,然后眼角颤抖的更厉害了。
那道人影前方还有一个低矮的影子,他们一前一后,却又亲密无间,雪花发出耀眼的光,沾了他们满身。
他们离我越来越近,麦宝珈推着一张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青年。
那青年,和他有如出一辙的长相。
我一直以为他们很像,可没想到,他们既然会这么像。
我感到一阵徒劳,这才明白,事情的结局是无法改变的。我又一次逃离兄弟俩失败了。
“麦宝珈。”
“麦士钰。”
我一下子都想起来了。何去何从这种问题,考虑得越深邃,就会越没有答案。
他们也看见了我,一个露出惊诧,一个露出哀愁。
我小心翼翼迈开脚步。
天空的雪溢满大地,将我们覆盖。
上半部 END
作者有话说:
首先,谢谢留言的jm,一直追到了这里,上半部,小攀第一人称就到这里结束了。下半部就是第三人称,会有许多人的视角,会解决之前的一些矛盾,或者不会解决。本来我只打算写一部小黄文,真的,不太想剧情的,可有一天晚上,我睡在床上,突然很想把这些剧情写下来。兄弟俩和小攀属于互相纠缠分不开离不掉的状态,不能用简单的爱情去定义,因为他们所有人都其实在这些感情里很身不由己,爱着恨着,我大概就想描写出这种痛苦的状态吧,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感受到。虽然我总是在说这文剧情狗血,但其实我想表达一个观点,就是人与人之间的情感状态,可能就是很复杂,有欲望,有爱,有很多很多的附加因素纠缠在一起。一旦捆绑了,就会陷入一种泥沼,这种不健康的状态不是没有常识摆脱,可有些人就是摆脱不了。
当然了,在三次元,还是希望每个人都能收获健康的爱情。好了,希望大家接下来继续追下去,欢迎跟我探讨,我非常喜欢大家代入感情看,来跟我多say剧情,什么都可以。
最后谢谢,还是谢谢,坚持到这里,真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