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宝珈醒过来的时候，喉咙微微发苦，他动了动，发觉左手背上还有一个留置针头。室内有浓烈的消毒水味，看来是在医院了。室外还是白天，光线耀眼，一时分不出是早上还是下午。潭攀一身黑的走进来，见他醒了，就挨着床沿坐下。
“饿吗？”
麦宝珈头依旧有点晕，胃里倒是没啥感觉。
“不饿.....”他哑着嗓子，鼻音浓厚。
潭攀抚慰似地拍拍他肩头，“我买了份粥，还是吃点儿吧。”
麦宝珈轻轻“嗯”了一声。
潭攀拆开塑料盒盖，端着粥，眉头一皱 ，自言自语，“不怎么热了。”
“没关系。”麦宝珈作了个接物的手势。
潭攀笑笑，“你没力气吧，我来喂你。”
麦宝珈愣了一下，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潭攀握着勺子的手，已经递到他嘴边，他犹豫稍许，张开嘴，那手便近一点儿，他合嘴，粥香便萦绕了唇齿。他并不饿，可他被潭攀这样喂着，心事再次蠢蠢欲动起来。吃了半碗下肚，注意力集中在对方的手腕，那袖口附近，露出一圈青紫，像是淤青。
“怎么了？”麦宝珈指指自己的手腕。
潭攀会过意，“没什么，抱你上车的时候不小心被撞到了。”
麦宝珈抿了抿唇，“不好意思......谢谢你。”
潭攀点点头，意思没关系。
麦宝珈失神了一会儿，他觉得潭攀是在笑，也许是室内的光线太亮，晃得哪里都是亮晶晶的，所以，潭攀那一向阴郁的眉眼也变得生动无比。可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忽视了某些东西，心里一下子充盈，一下子空落。
“我......”麦宝珈顿了一下，“......哥呢？”
潭攀忽然伸出手，抚上他的后颈，麦宝珈陡然一僵。一下一下，潭攀像逗猫似的，温凉的皮肤贴在掌心，在细细颤抖。
“别担心，他好好的呢，在家里。”潭攀边说边将他的头发挽在耳后，“我向他提前坦白了，告诉他你想跟我一起离开。”
“什么？!”麦宝珈瞪圆眼睛，“我什么时候说过......”
潭攀笑起来，将食指抵在他的唇上，“你心里就是这样想的，不是吗？只不过我替你说出来罢了。”
潭攀凑近一点儿，蛊惑地笑，“让我照顾你吧，宝珈。”
不等麦宝珈回话，他接着往下说：“你不是一直想离开你哥吗？这就是最好的机会啊，别犹豫了宝珈。”
麦宝珈沉默地垂头，睫毛扑簌，在眼下形成两汪很深的阴影。潭攀还有耐心，等他说话，可麦宝珈似乎没有开口的打算。
他们被寂静挟持了许久。
“你是觉得我这样做不对吗？”潭攀蹙眉说，“所以故意跟我摆脸色？”
麦宝珈抬头，阳光洒了他一脸，微微张着嘴，露出上排的白牙，“不......你没做错，是我太优柔寡断，总是顾及这儿顾及那儿，结果造成了现在这种局面。但......我并不觉得自己有准备好。”
“你如果不向前踏出这一步，那么你永远都不会准备好。”潭攀转而捧住他的脸，用少见的认真表情道，“宝珈，我不是想逼你，是想帮你。你已经对我发出求救信号了，我不可能坐视不管。”
麦宝珈愣了愣，以为自己幻听，眼前这般激进的潭攀让他觉得陌生，仿若从另一个平行宇宙穿越过来，只不过披着同一张皮囊而已。
“潭.....”
第二字还未出口，他就被对方的吻堵住，潭攀覆过来，捏住他双肩，挤压他胸腔里本就稀薄的空气。潭攀从未如此主动过，这令麦宝珈着实一惊。他闭上眼，被这灼热的温度烫到视网膜，舌头勾缠追逐，嘴角溢出难耐的津液。吻毕，两人的胸膛都微微起伏着，颧骨上方飘起浅粉色，像纯情的春意。
麦宝珈被潭攀的一个吻打败。
他封锁住那些惴惴的心思，回抱住潭攀，埋在对方颈间，闷声说：“就这样吧，我会想办法跟我哥解释的。”
潭攀搂着他的腰，牵起嘴角，不经意地上扬，露出得逞的笑。
麦士钰在家度日若年，他阻止不了潭攀送宝珈去医院，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潭攀这次回来，像变了个人，除了一如既往的阴翳之外，似乎还多了些戾气。麦士钰看着他，其实会生出隐隐的怯意。即使竖起了再坚固的盔甲，他与Alpha之间依旧拥有天生不可逾越的鸿沟。随着年龄增长，这种差距越发明显。
他不仅弱，他还是个废物。他连保护弟弟的能力都在逐渐失去。他从未意识到，如果他愿意松松手，弟弟就不会这般窒息。
晚间，潭攀来的时候，给他带了一份饭。麦士钰盯着餐桌上的外卖塑料袋，泛着血丝的眼睛里瞬间聚满愤懑，他根本不需要接受这种无谓的怜悯。这怜悯是一种残酷的轻蔑，让他深刻意识到，自己只能被束缚在这间屋子里，在这束缚中他渐渐溃散。
“你又发什么神经！”潭攀语气冰冷，乜眼看他，然后将目光落在脚边的狼藉上——塑料盒被打翻，汤汁洒了一地。
“浪费粮食可是要遭天谴的。”他被潭攀从轮椅里拔起，然后脑袋着地。
潭攀将他摁在洒掉的饭菜上，命令道：“给我吃，全部都得吃完，一粒米都不能剩。”
他屈辱地趴在地上，牙关紧锁，鼻尖是温热的菜香，可他胃口全无。短暂的寂静过去，潭攀俯身，用蛮力掰开他的口，开始胡乱地塞食物。
喉管瞬间被堵满，鼻涕眼泪都不自觉呛了出来。麦士钰面如死灰，死死闭着眼，彷佛在假装看不见，并不想求饶。潭攀塞到一半，突然停止动作，他泄气似的瘫软，屁股咚地着地，坐在麦士钰身边，指间尽是饭菜的残渣。
他折磨他，同时也是在折磨自己。
“没用了，麦士钰......”潭攀暗哑道，“你这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麦士钰缓缓睁开眼，艰难地翻身，呈大字型躺在地板上。
“宝珈会跟我走的，他已经答应我了。”
麦士钰置若罔闻，无神地盯着天花板，像是在等待什么降临。
“我们决定再去一个新地方，最好有海，”潭攀轻轻笑起来，用描摹美好未来的语气说，“那里应该季节变化不明显，最好不要有雨季，我很讨厌下雨的，宝珈知道......我想买一幢临海的别墅，要有很大很大的落地窗，每天早晨阳光射进来，照在我们身上，我们会在落地窗前做爱......我还想养一只小狗，最好足够小，能装在背包里，跟着我们一起在世界各地游荡......麦士钰，你能给他这样的生活吗？给不了吧，所以放弃吧，如果你真的爱你弟弟。”
潭攀说完，心情黯然地望着麦士钰。可麦士钰并没有什么反应，这样的刺激，似乎并不能触动到对方，像是丧失了听觉，阴影扑在他脸上，蔓延成黑暗。
麦士钰闭上眼，平躺着，两手合在胸前，如果不是小腹还随着呼吸浮动，看起来就像是进入了棺椁的死人。
潭攀盯着他，升起一股绝望。他再次被麦士钰扯着，陷入进虚脱。麦士钰是他剜不掉的旧疾，如果强行连根拔起，那么絮状的死肉和黑血都会汩汩涌出，将他凿出一个无法修补的大窟窿。
“我们做爱吧。”麦士钰忽然睁开眼说。
语音一落，他的手便伸了过来，直接抓住潭攀的裆部。潭攀吓了一跳，正想退后，哪知麦士钰匍匐着扑向了他，将他紧紧箍住。
“放过小珈，上我吧，潭攀，”麦士钰收紧小臂，将唇急促地贴在他的脖颈，“你不是就想报复我吗？那我给你上，怎么上都可以......”
潭攀猛地推开他。
“疯了吗你？”
麦士钰神经质一般扒住他的脚，仰起脸，惨淡地笑，“求求你了，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除了小珈，只有他不行。潭攀，看在你曾经喜欢我的份上，能给我一条生路吗？”
他们互相戳了这么久，戳得鲜血淋漓，愈发疯狂，最后依然殊途同归。
他们对峙，他们拥抱，他们被套上枷锁，互相折磨。
麦士钰抱着他的腿，开始抽泣，断断续续道：“潭攀，就当我疯了吧，你就可怜可怜我吧，我不能没有小珈啊......我已经让给过你一次了，是你没有把握住他，你不能怪我啊......不是我逼他回来的，是他自愿回来的。但我没有信息素，我不能像你那样真正锁住他，你把他给我，我就把自己给你，好不好，行不行......”
看见麦士钰如此卑微的恳求，潭攀的心脏无端胀痛起来。这一瞬间，他骤然失去了报复的快意，只有像发高烧一样，再也无法承受的痛苦。
冷掉的晚饭在他们脚边失去温度，失去香味，成为残羹冷炙。他们都屈在地上，像流离失所，失去了吠声的丧家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