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攀是在半梦半醒中被电话吵起来的。他在黑暗中静了一会儿,确定下一次铃声。果不其然,铃声催促着震动,他伸手去摸,屏幕亮了,号码陌生,前面缀有美国区号。
他接起来喂了一声,那边只有呼吸声,他等了一会儿,用疑问句,霄俞,是你吗?
姜霄俞“哇”地哭出声,鼻音浓重地说:“怎么办啊,Liam走了,他真得不想管我了。”
很少有成年人会这样哭,潭攀没作声,握紧手机,踌躇着该如何开口。
过了大约一刻钟,哭声才渐渐收敛,姜霄俞恢复镇定,开始道歉,“不好意思,我一时没忍住......”
“没关系,”潭攀柔声说,“哭一哭也好,能把难受稀释几分。”
“我......没想,我怎么都想不到......他就这么走了,潭攀,你说这是不是老天爷在故意惩罚我啊......”
潭攀看不见姜霄俞的脸,但光凭经验判断,眼圈应该红肿得不像样子,毕竟,那一把沉着磁性的好嗓子现在已经哑得可以嘶出烟。失去爱人这种痛苦,他虽然没有经历,但在某种情境下,依然能感同身受。
“Liam......”潭攀抿了抿干涩的唇,“决定葬在哪里?回国还是纽约?”
那边沉默一阵,潭攀想,是不是自己问得太突兀,刚想道歉,姜霄俞忽然开口,“纽约,他回不了国的。他从国内狼狈出逃,直到现在还背负着骂名,没有人会纪念他,甚至会说,他死了,是报应。大概很多人恨不得拍手称快,认为这就叫恶人自有天收吧......”
潭攀滚动了一下喉结,胸腔被酸涩填满,“霄俞,不要这样说......你振作一点儿,等我,我现在看机票,选最近的班机回纽约。”
“没关系,”姜霄俞的声音凄惶,“不用特地回来,我......不准备待在纽约了。”
潭攀愣了愣,“是吗?那你准备......”
姜霄俞接过话,“葬礼过后,我就彻底回国,出来的这几年,足够了......”他苦笑一下,“对你真不好意思,房子我没法跟你再合租下去了......”
“没关系,这都不是要紧事儿。”
“谢谢,潭攀。”
“不用,”潭攀想了想,“真得不需要我回去吗?”
姜霄俞坚定地拒绝,不再继续话题,说,你那边是晚上吧,好好休息,不打扰了。
潭攀懵懂地挂了电话,心里空落落的。
他上一次离死亡这么近,还是方孰文的逝世,可他当时在外地求学,几乎不记得任何细节。家里氛围有接近一年都是愁云惨淡,他并不特别伤心,但在某几个夜晚,迷迷糊糊中似乎能听到书页翻动的声音,这让他立时想起,方孰文为数不多,幼时在他床头讲故事的时刻。
潭攀在整理旅行袋时,麦宝珈来了,他倚在门边,看见床上稀稀拉拉地铺了几件衣裳,便说:“其实可以不回去的,宵俞需要的不是你。”
潭攀并不应承,麦宝珈看他动作是想找烟,安静地递过去一支。
“是,他不需要我,”潭攀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但有些事情不是这样来理论的,我想过去支持他,出于人之常情。”
纽约之于潭攀,终究是不一样的,在那里遇见的人和事也带了一层特殊滤镜,严格来说,算是一种自由、新生。尽管麦宝珈的到来,是一段不算好的插曲,但至少,两个人认认真真谈恋爱的那些时光,他能称之为快乐。
他记得他们散步走过的每一条路,一起吃过的每一家餐馆,甚至一起抽过的每一支烟的味道。在混沌无知,失去记忆的那段日子,他常常觉得,被麦宝珈爱着,是一件幸运的事情。
“你说得对,”麦宝珈的反应也很平静,“虽然你面上看起来很冷,但更多时候,和你相比,我觉得自己比较无情。”
“这种事情没什么好比较的,我们重视的东西本来就不一样。”
麦宝珈轻轻笑起来,淡淡地说:“也是。”
这天晚上,麦宝珈没有留下来和潭攀吃饭,他被麦士钰叫回家。
屋子里没有光亮,麦士钰端坐在黑暗里,盯着大门,听见脚步声,然后看见弟弟的轮廓。
“怎么不开灯?”麦宝珈按了开关。
像是没有听见弟弟的提问,麦士钰目光发直,盯着不知哪儿的虚空。
“机票买了吗?准备去哪儿?”麦士钰忽然问,脑袋也缓缓转向宝珈。
“哥……”
麦宝珈不知该怎样回答,现在纠结于这些细枝末节的问题再无意义,他狠心做这个决定,必然做好了被他哥埋怨的心理准备。父母的那些财产他不需要,留给他哥一人就好。他比他哥要幸运,至少还有一副健康的躯体,无论去到哪儿,都有生存的能力。
“上次你去美国,我想送你,你不愿意,你说,哥,如果你跟我一起去机场,我只怕是走不了……的确,你很了解我,我从来没想过放你走,但那时我还有理智,我觉得你应该有过自己想要生活的权利,所以,我狠心让你走……可你去了美国过得并不好,我就在想,自己泯灭希望换来的这个结果值吗?其实很不值,好在你迷途知返,愿意回来,所以过去的就过去了,我也不想再去追究……但我没想到,你又开始动了离开的心思,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哪里做得不够好,是我太软弱太好说话了吗?所以你可以一次又一次这样抛弃我?”
麦士钰止声,说出这番话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几乎呼吸不上来。
麦宝珈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他装不了傻,他哥的指责无可厚非,如果硬要来评判,他的确对不起他哥。但他哥就没有做错吗?他哥将天才的麦宝珈掐死在过去,是他哥亲手葬送所有的可能性。
“哥,对不起……你说的这些……我……”
麦士钰打断他,“小珈,你知道最残酷的是什么吗?就是给人希望再给人失望……”
麦宝珈一滞,胸腔涌进说不上来的酸胀,他能说些什么呢,他只有失语,或者别开脑袋,不再去注视他哥。
麦士钰从深陷的沙发里踉跄着起身,艰难地将自己搬向轮椅,掌心和指腹的茧摩擦在橡胶上,手里就像握着一团火。
麦宝珈坚决要走,他使尽解数也阻止不了,他已经知道结局。
他们离得非常近,麦士钰的轮椅圈痕压住了宝珈的影子,只需再抬头,就能看见宝珈悲郁的脸。
“我不想结束的,”麦士钰说,“不要怪我。”
麦宝珈低下头的时候,左大腿处传来一阵酸麻,针筒还握在麦士钰手中,大部分针头已经穿透布料,没入他的肌肤。他震惊了一会儿,可在这一瞬间,他似乎又松了一口气,好像这样也不稀奇,是他哥会用的手段。
“让我猜猜,肌肉松弛剂吗?”麦宝珈扯起嘴角,勉力挤出一个笑。
麦士钰沉默,攥着针筒的关节泛白。
“哥,我不会怪你.....”麦宝珈眼前渐渐模糊,意识开始迷蒙,“我、我.....”
既然不会怪我,为何又总让我伤心?麦士钰忧伤地想。
麦宝珈觉得自己的身体很沉重,模模糊糊中他能听见不甚明晰的交谈声。刻意压低了的声调,怕吵醒他似的。其中的一些词汇是“腺体”、“手术”、“激素”,频繁地被提及。眼皮上像搁着铅球,压得他的思维也下坠。
麦士钰是想干什么?很快,他聪明的脑子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没过一会儿,麦士钰靠近,鼻息从他脸庞扫过。
尽管身子已不由意识控制,麦宝珈依然显出惊人的一面,他气若游丝地伸出手,恰好搭在了麦士钰的左手背。
“哥,不、不、要......”
麦士钰拂掉他的那只手,用自然的,没有犹豫的语气说:“小珈,这个手术不疼的,只要忍一下就好,成功后,你就可以从信息素的诱惑里解放了。”
麦宝珈想去否认,想告诉他哥,不,不,他希望拥有信息素,即使会有更多困扰的问题由此产生。他接纳了自己是个Omega的事实,如果不是Omega他可能连匹配到潭攀的资格都没有。
可他哥,俯在他耳边小声、固执地说,说我是为你好,我要拯救你。
他哥柔软的唇覆上来,只是轻轻贴着,给予他一个温情的吻。
但他真正想起的,是在纽约的那所公寓里,他扑倒潭攀,他们一起躺在柔软的地毯上,分享一支烟,然后亲出烟草味。
潭攀的飞机延误,他给麦宝珈打电话,很奇怪,对方并没有第一时间接起来。
他在微信上留言,说,老天似乎总跟我过不去,我这辈子能遇见准时班机的几率简直跟中六合彩一般。
他想了想,又加上一句,我大概天生就不是拥有幸运的人。
他整夜未睡,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抽烟,天边出现粉色的金光,日出将至,整个城市准备醒过来。
这一刻,他想起和麦宝珈一起看过曼哈顿大桥上的日出,清晨的第一道光洒下,在铁索上跳舞。
潭攀想,其实,也是有值得怀念和称为幸运的事情,至少,他谈过了一次平凡而货真价实的恋爱。
他掏出手机,补充道,宝珈,我想好了,我们一起去秘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