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宝珈做了很长的一个梦。
地上摊着两个打开的箱子,麦士钰蹲在地上,背朝他搜刮箱子,用不满的语气问,为什么没有给他带回来纪念品。他发了会呆儿,想走过去,看见麦士钰缓缓站起来,心里微震,脱口而出,哥,你腿好了。麦士钰转过身,笑他,大惊小怪,还说,怎么,你希望我一直是残废吗?麦宝珈连忙摇头,拼命解释,怎么会呢。麦士钰就走过来,将脑袋靠在他肩上问,既然不是真得嫌弃我,那为什么不带我一起去美国呢?麦宝珈怔住,脑袋一片空白。麦士钰叹了口气,没关系,去不了美国也没事,反正以后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语气平平淡淡的,彷佛从来没有怨恨过他。
然后周围的背景如油漆般簌簌剥落,时间和维度都变了,他又跳到另一个时空。
他拖着潭攀的手,走在夏日炎热的纽约街头,找一家新开的网红冰淇淋店。人来人往,每一个路人都比他们行色匆匆,只有他俩是一副无所事事的模样,为极简单的快乐寻找源头。说实话,他一度想放弃寻路,可潭攀握住他的手,与他十指交扣,汗水从潭攀额头顺着下颌线流淌,不时侧脸看他一眼,他觉得性感极了。他想,干涸的不仅是嗓子和胃,还有心。在接近三十八度的高温下,心脏被蒸烤得缩水,从而放大了扑通扑通跳动的声音。
他们终于找到那家店,他抢着要尝潭攀手上薄荷巧克力味的甜筒,潭攀身子微微后仰,笑得宠溺说,麦宝珈,你怎么这么贪婪,什么都想要,先把自己手里的吃完不行吗?
他低头,化了的冰淇淋沿着脆皮筒流到他的手背,又甜又凉。
他再抬头,准备笑着跟潭攀说话时,眼前的一切都褪去了色彩,白光铺天盖地地降临,将他完全笼罩,他被刺得睁不开眼。萦绕在周身的甜味蓦地变成刺鼻的消毒水味,还有皮肉焦灼的味道。
麦宝珈被推出手术室后,麦士钰一直在和护工轮替照顾他。最难捱的高烧过去后,人就会逐渐恢复。疤痕并不大,一指粗而已,只不过那伤口没办法完全消去,新肉长出,粉红色的缝合口,将会伴随他一生。
麦士钰为了做这趟去除腺体手术,辗转了数道关系花费巨大,伪造不少手续后才能将宝珈悄无声息地带到隔壁市的私人医院。这并不是多么高深艰难的手术,可限制极为严苛,因为一旦去除,便是不可逆转,Omega将会失去繁殖能力,也从而缺乏激素,需要靠服用药物调节生理平衡。至于性欲,更是微乎其微,有部分男性Omega,会因此失去勃起功能。
熬了一夜,麦宝珈依旧没有醒来,麦士钰疲惫不堪,去询问主刀医生情况。
医生平和地告诉他,不要心急,手术很成功,生命体征都是正常,再等等看。
快到隔天中午,麦宝珈颤了颤眼皮,终于醒来。
他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他飞了吗?我梦见潭攀跟我发短信,说他班机延误。”
在麦宝珈经历手术和梦境时,潭攀的飞机已经进入平流层,遮阳板只拉了一半,日落的强光照进来,裹住他的膝盖。他握着那支开了飞行模式的手机,屏幕停留在微信的聊天对话框——等了两晚,都没有等来麦宝珈的回复。
在最开头,他是报复的心态,希望能在兄弟俩看似平静的生活中搅起一阵浪潮。他被排除在外了太久,心里总归是不能平怒的。后来,事情就按着自己的脉络发展,心思彷佛在天平两端,一会儿这边倾,一会儿往那边偏。他不是精准的砝码,更不是一把度量的直尺,什么都按照一个标准来。
他是人,人就是不完美的,甚至过于软弱。
回来之后,他在很多时间都会无端地忆起过去,有高中时的麦士钰,也有几个月前的麦宝珈。两者在脑海里掠过的顺序并没有因果,也没有先来后到,只是会不经意地,偶尔想起罢了。
大概是失忆的那段时间给了他疲惫的人生一个缓冲,他喘过一口气,接着思考,翻来覆去,发现在身旁装睡的麦宝珈也确实有可爱之处。没有天生就完美的爱人,就像他的初恋,也不过是他一厢情愿捧上了神坛。
收拾行李,匆忙要回纽约的那天。
麦宝珈蹲在阳台的花丛中,用白色的瓷壶浇水,水柱淅淅沥沥浇在花瓣上,显得花蕊娇艳欲滴。
那个时候,麦宝珈回过头,叫他的名字,微笑道:“你知道吗?许多时候,我觉得你跟这些花儿是一样的。”
他盯着他看,也不觉得他的话很蠢,跟着笑起来。
麦宝珈摸了摸后颈的那块纱布,往下按的时候,神经还会麻痹地疼。他没有什么真实的感觉,甚至也不觉得自己变得残缺,好似剜掉的并不是什么重要器官。麦士钰的表现比他更来得痛苦。他在他病床前坐立不安,一会儿絮絮叨叨地同他讲话,一会儿又恳求他原谅他。他只不过感到一阵疲倦,并不被情绪左右。他想,他失去的不仅是信息素,可能也有一部分共情的能力。他第一次觉得,麦士钰是如此的嘈杂且不合时宜。
“哥,”麦宝珈打断他哥,“能把我手机找来吗?我旷课了这些天,还有打工那边,总得要给别人一个交待吧。”
麦士钰怔了怔,迅速反应过来,“好,我去找个充电器,帮你把手机充上。”
麦宝珈点点头,漾出一个应付的笑,“我还想抽烟,可以吗?”
对方露出为难的脸色,“可医生说了,你现在最好不要沾那些刺激性的东西......”
“就一支。”麦宝珈坚持。
麦士钰取手机的同时,弯路去医院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包烟,不是麦宝珈常抽的牌子。他天真地想,也许弟弟不喜欢就不想抽了呢。
麦宝珈的目的不是抽烟,他是想暂时躲避一下他哥。病房没有阳台,只有楼梯间有吸烟区,他捏着烟,攥着刚充满10%的手机躲进最暗处。开机花了十秒左右,浏览所有信息和电话又花了几十秒,等到那些未回复的微信一条接一条蹦出来时,麦宝珈双手擒着手机,哭了。
他哭得很小声,也很克制。他的身体还十分虚弱,稍稍使点儿劲就会牵扯出排山倒海的疼痛。寂静的楼梯间里只有他一个人,这层的“紧急出口”绿色指示牌过于陈旧,已经发不出光,他在痛苦的黑暗里伫立。情绪释放到差不多,他用手背抹了抹眼角,被眼泪沾湿的那部分肌肤起了一阵盐渍的痛楚。
本来以为失去了所有感觉,看来,还是有心碎的能力。
他此时样貌太狼狈,只能拨去语音通话,响了许久,就在他以为要放弃的时候,潭攀在对面喂了一声。那一瞬,麦宝珈才从混乱和痛苦中短暂抽身,能够平静下来。
“潭攀,带我走吧,可以的,去哪里都行。”
潭攀没有即刻回答,这让麦宝珈心慌意乱。
他又重复了一遍,“带我走吧,好不好?”
“你在哭吗?”潭攀忽然问。
“宝珈,”潭攀的声音沉了下来,隔着听筒,像是被沙子磨过,“发生了什么吗?”
麦宝珈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对于潭攀这种不时发作的敏感,他有点难以招架。
“没有,什么都没有。”麦宝珈将手中的烟盒捏成一团,“我手机被偷了,这两天一直联系不上你,你不要生气。”
“没事,”潭攀似乎在那边叹了一口气,后半句的语气带着戏谑,“那你不要后悔哦。”
“嗯,不会后悔。”麦宝珈笑起来,稍微停了一下,然后说,“那你也不要后悔哦。”
他俩都是聪明人,心知肚明,这是在下承诺。
潭攀说出“当然”两字时是犹豫过的,他第一时间在脑中过了一遍这几天陪着姜霄俞的状况,忽然觉得身边如果有个人也不错。这次,他觉得认真可能大于报复。
试着去爱,是不是就能容忍仇恨了呢?潭攀不免想。
麦宝珈没再说话。
然后隔了许久,潭攀听见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像是在可怜什么,让他不由地也感到悲伤。
“等我,宝珈,后天下午我就回来。”潭攀郑重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