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回来,潭攀的心情是忐忑,这一次回来,同一趟航班,出发到达的时间一样,心情却大相径庭。他觉得自己有那么一丁点儿的雀跃,就像第一次从费城坐上去纽约的火车,一个模糊的新未来在他眼前即将展开,很难不让人动容。
定好的网约车按时达到,机场高速有一段路特别堵。司机开始用手机播放歌曲,大部分歌曲潭攀偶有耳闻,街头巷尾流传度极高的口水歌。直到放到一首粤语歌,潭攀安静听完,忽地生出一些感慨,特意问司机,歌曲是什么。
司机报了歌名,潭攀还特地重复一遍,苦瓜?是可以吃的那种吗?
司机笑起来,对啦,就是那种。
潭攀不懂粤语,只觉得歌曲旋律揪住人心,男腔唱得抑扬顿挫,彷佛在娓娓道来。他打开很久没用的音乐播放器,开始按“名字”索骥。这首歌并不小众,只是他不知道罢了。
车流依然不太顺畅,他坐在车厢内,细致地看完歌词。原来跟曲相比,这首歌的词更好。他最喜欢那句:开始捱一些苦,栽种绝处的花。(1)
好不容易进到市区,手机震动起来,潭攀自己也不知道地笑了。
麦宝珈不是催促他,而是想知道他现在具体到哪儿了,这样他才好准备炒菜下锅。潭攀走前,让他录了指纹,拜托他照顾一下阳台的那方小天地。其实大可不必,王叔每周都有固定时间来照料打理一切。他很少让人真正参与到这般私人的空间,但不知怎地,突发奇想,还是把麦宝珈的指纹录入。
挂断电话,麦宝珈走到卫生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脖子上的绷带和纱布都取了下来,尽管看不出什么,但一触碰,就会隐隐作痛,并不是撕心裂肺那种痛,心因性的疼痛,心结去了,就不会再痛。他跟麦士钰是这样说的,哥,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跟潭攀在一起了,那你就给我最后一次机会,让我好好告别,行吗?
麦士钰一时没有作答,但脸色很不好看。潭攀这次不打一声招呼就回来,在他看来,是不想让他们好过,是故意报复,他们互相都见识过最刻薄以及难堪的一面,根本就没有能好好相处的道理。现在最大的障碍,能够拿捏住他们的信息素已除掉,那就更没有必要再互相纠缠。但归根究底,他是对不起麦宝珈的,所以,他咬牙答应,最后只约法一章:“送潭攀走,然后再也不要联络他。”
麦宝珈点点头,含泪答应。他不可能告诉他哥,其实他想走,一走了之,就能将前尘往事都切断,重新开始。
摆筷子上桌的时候,有人从背后抱住麦宝珈,耳边呼来一阵寒气,可开口说话时语气却带着暖意。麦宝珈转过身,拍了拍对方的脸颊,笑着说,回来了。
回来了。潭攀松开他,开始脱外套。
一切都熟稔地不能再熟稔,好像瞬间就回到了纽约他俩恋爱的那刻。
麦宝珈往潭攀碗里夹菜,问他,明天想吃什么。
“你明天也来吗?”潭攀鼓着腮帮子问。
“怎样,你不欢迎?”麦宝珈一只手撑在桌面,托着脑袋看他。
“怎么会。”
“那我要是今晚不走呢?”
潭攀愣了半晌,这很难不让他妄想,他觉得这是带了暗示意味。细细算来,他们的确有很久都没做爱了,他竟然有一时半会儿回忆不起来麦宝珈的气味——那种被焚烧过后,浓烈的香味。
他突然想到在车上听到的那首歌。苦涩的味道过后,也能有回甘。
以前,他觉得Omega的信息素是那么讨厌,可现在回头看,也并不都是令人难以忍受。
吃完饭,他们并肩在阳台上一起抽烟。这是他们的一种交流方式,在只有对方的空间里,分享同一种安静的情绪,不言语,吐出烟雾,好似时间也能缓慢凝住。
说不准是谁被谁影响,但潭攀认为,在Moma美术馆前看见麦宝珈寂寥抽烟的背影,心中确实被凿裂了一块。他俩被很多东西联系,譬如信息素,譬如纽约,譬如麦士钰,但他俩好像又能毫无关联。只要有一方坚决,也可以老死不相往来。也不知道是什么神秘力量,能推动他俩走到如今局面,潭攀不敢细想,这是他最深的顾虑也是恐惧。
抽完一支烟,两人对视一眼,接了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吻。
潭攀想,不是苦的,即使烟味还残留在口腔。
洗完澡,潭攀只套了短袖短裤上床。麦宝珈已经换好睡衣,在床上看手机。他头发还没有吹干就靠过去,发现麦宝珈有些走神。
“怎么了?”
麦宝珈回过神来,清清嗓子,“你知道赤道附近也有企鹅吗?原来企鹅不止生活在南极洲啊。”
“蛤?”潭攀不明所以,视线转到对方手机屏幕,正停留在一个有着企鹅的视频封面上。
“没什么,”麦宝珈摁灭屏幕,用脑袋蹭了蹭潭攀的腋窝,“随便感慨一下罢了,来跟我说说,为什么想选秘鲁。”
“很远,没有雨天。”
麦宝珈愣了愣,然后咯咯笑起来,觉得这个回答很有潭攀的风格。有些东西不用说得过于直白,他们只是想远离过去,找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重启。那么无论去哪里,都不是最重要的目的。在许多眼花缭乱的选择中,并不需要作出最有意义的那个。潭攀始终比他有勇气,第一个向前迈步的人永远是潭攀。
他,麦宝珈,永远是后知后觉。
两人聊了一会儿天,潭攀的手便从衣角的边缘探进,沿着腹部线条攀至饱满的胸膛。麦宝珈小小地抵抗了一下,潭攀当作情趣,整个人气息浓烈地吻过来。摸到后面时,潭攀的手顿了顿,麦宝珈没有像以往那般很快就湿了。
难道是兴致不高?只有他一人这样急色?潭攀有些失望地想。
麦宝珈反应迅速,翻身将潭攀压倒,沿着脖颈一路吻下去,最后含住潭攀最火热的那处。在帮潭攀口交的中途,麦宝珈顺手将床头灯也关了,黑暗中只有淫靡的水声。潭攀蜷缩脚趾,在麦宝珈高超的口技中缴械,疲惫劈天盖地裹挟了他,眼皮开始打架。
确定人真的熟睡以后,麦宝珈侧躺在潭攀身边,抚摸着他的脸庞,自言自语;“秘鲁附近有一座小岛,那儿就生活着一种很小的黑掌企鹅,他们不惧炎热,在岩石边缘筑巢。”
他哽咽了一下,才继续,“原来,还有不怕热的企鹅啊......我一直以为所有企鹅都是寒带动物。看来,人不应该有先入为主的观念。”
潭攀忽然翻了个身,背朝他,这让麦宝珈惊了一下。他轻声喊对方的名字,但那边只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潭攀要来麦宝珈的护照,开始办理两个人的签证。他俩都有未过期的美国签证,所以申请这种小国家的签证不难。
中途有一天,潭攀突然问起来,怎么跟麦士钰谈妥的。
麦宝珈明显怔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我是他弟弟啊,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疼爱的人。你觉得呢?
答案变成问题抛过来,潭攀脸色一沉,心忖,你不仅是他弟弟,也是他的爱人。他面上依然保持着冷静,装作不在意道:“你这么聪明,我怎么会知道你如何搞定你哥的。”
“生气了?”麦宝珈嬉皮笑脸地靠过来,挠他的肚子,哄孩子似的,“我有我的办法,别担心。”
潭攀再一次泄气,发现自己在宝珈面前,生气的长度越来越短。为了掩饰尴尬,他立刻跳转到另一个话题,“你是准备留长头发吗?刘海这么长也不剪?”
说完,他就伸出手,想摸对方颈后已经长到快要齐肩的发梢。麦宝珈腾地后退一步,挡掉他的手。潭攀变得更加尴尬了。
看见对方脸色闪过一丝落寞,麦宝珈立刻明白自己的不妥之处,他用手按住自己最忌讳的地方,即使隔着发丝,那灼烧般的疼痛嗖地像炸裂的星火一样蔓延。
他换上笑容,走上前拥住潭攀,“不喜欢我留长发吗?那我不留就是了。”
并不是头发留长留短的问题。
而是那些不确定,依然像亟待引爆的地雷,稍有不慎踩上,可能会把他们都炸得死无全尸。
潭攀任由他抱着,隔了许久,才闷声说:“机票我准备订下个月6号,你那个时候会出现吧。”
不是用的问句,那么就不是在询问。
“恩,我保证出现。”
麦宝珈走后,潭攀在阳台上抽了一支烟。他不敢掂量麦宝珈话里的保证有多大可能性会被执行,什么意外都有可能发生,尤其是麦士钰,如果他又当了程咬金跑出来拦截,那么就有一半的成功性要被剥离。但即使有那么多的不确定性指向一个不完满的结局,他依然不想在此放弃。
这段日子的相处,他从麦宝珈的眼中看到了自己,那个自己不仅在发亮,还很深刻。麦宝珈用尽所有温柔让他相信他能做到,那他就应该试着放下怀疑,全心全意一回。
麦宝珈没有食言,他如约到达了机场,只是他的行李很少,少得可怜,一点儿都不像要出国的人。
潭攀迟疑地看他,宽慰自己,也顺带宽慰对方,说:“没关系,有什么没带的,我们去那边买就好了。”
麦宝珈没有回答他,只是一直在走神。潭攀感到奇怪,但也没纠结。
在签证过海关的时候,潭攀捅了捅麦宝珈,告诉他,轮到他了。
麦宝珈递出护照,背包拉链拉开一半,手机从空隙掉出来。潭攀替他捡起来,才发现有许多未接来电,全部来自麦士钰。
在这一刻,潭攀忽地又跌进真实。他们还是绕不开麦士钰。
“为什么不接?”
坐在宽敞明亮的候机厅里,潭攀终于问出来。
麦宝珈没有说话,手机在他掌中震动。
他其实有选择的,他可以关机。潭攀想。可从对方的神情判断,好似没有这个打算。
机场广播在循环他们的名字,先是他的,然后是麦宝珈的,他们快要误机了。
然后,麦宝珈额头的那缕发垂了下来,这令潭攀心烦意乱。但对方并没有闲暇注意,而是在他面前接起了电话。
麦士钰并没有多么的言辞激烈,也没有像以往那般情绪激动。
他只是说:“小珈,美梦结束,该回来了。”
1:潭攀听的这首歌是Eason的《苦瓜》,今天这章如果配合这首歌听,后劲会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