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攀没想到落地后,豪尔赫查韦斯机场最大的广告牌竟然是中文,占据着通往入境大厅的有利地段,红色的明悦体,不仅有刺激眼球的效果,还令人印象深刻。全球通发来短信,有一段简短的介绍,他才知道原来秘鲁华裔占比不少。怪不得找旅行社订地接的时候,对方几乎没有多余的嘱咐。
他百无聊赖得等在旋转行李带前,4g网络稳定后连上微信,之前加的地接的留言一条条蹦出来,全部是语音,字正腔圆,礼貌而有活力。
他想了想回,我到了,现在正在拿行李。
对方很快发来简短的回复,说,好勒,我等您。
出口有人举着标有自己全名拼音的接机牌,很是显眼。地接小伙子迎过来,有蜜一般的深色肌肤,代表亚裔血统的黑眸黑发衬托出几分不同于南美人的风情,搭配在一块儿竟意外融洽,称得上俊美。
“就您一个人吗?”小伙子接过他的行李,浓密的睫毛眨得上下翻飞,向他确认,“旅行社当时说应该是两人,您的同伴没来吗?”
麦宝珈的失信打乱了计划,但也算在他意料之中。他疲于解释,厌倦地点点头,“嗯,就我一个人。”
小伙子粲然一笑,露出一口健康的白牙,“潭先生,您叫我Cena吧。”
“Ce——na?”潭攀叫得饶口。
“对对,则——那,音译可以这么读。”
订好的住宿在利马富人区布兰科,进城只有一条高速公路,车流不太顺畅,Cena趁着堵车间隙热情地同潭攀介绍沿途风光。老城区保存完好,修建着殖民时代的广场和建筑,教堂的白色尖顶在湛蓝天空下尤为突出。
从他的言谈中,不难听出对首都利马的自豪,尽管和邻国巴西首都里约热内卢在国际的知名度相比,利马无论从经济和文化上依然是弱了一截。
经过玻利瓦尔大街时,Cena摇下车窗,指着一处被繁复爬墙花包围的白色建筑群颇为骄傲地说:“潭先生,那就是拉科博物馆,有一句话不是这样说嘛,来利马,只为看拉科。”
“有这种说法吗?”潭攀盯着围墙高耸,只露出半个白色屋顶的别墅问,红白条秘鲁国旗在迎风飘扬。
“当然,秘鲁不是只有马丘比丘啦,您有时间可以去博物馆逛逛,这里以前是拉科先生的私人别墅,拉科先生是我们国家最大名鼎鼎的收藏家,别墅里面很漂亮的,一年四季如春,种了好多花我连名字也叫不出来。”
潭攀的脑袋还在经历时差,而穿越回归线后,猝不及防的温差也让他难以适应。
他只是敷衍地嗯嗯几声,视线放空,并不在乎这座城市的热闹和历史。
Cena流畅地打着方向盘,他们离主街渐远,景象变得不再华丽,渐次出现支摊的小贩。什么都卖,有食物,有纪念品,还有散发出烟草味的茶包。太阳当空,将这些鲜活的场景加了层金色的滤镜。
潭攀闭了闭眼,开始决定适应这一切。
电梯坏了,Cena吭哧吭哧将一大一小的行李箱搬进潭攀租的公寓。回旋楼梯,从栏杆边缘往下张望,中央铺着马赛克地砖,组成很嚣张的花纹,特属于异国的气质。空气在灿烂地流动,芬芳四溢,远离阴冷,没有冬天。
他免不了想,麦宝珈错过这一切,真是蠢。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听到Cena在同自己讲话。
Cena忽闪着一双深邃的大眼睛,又叫了他一遍,他这才敛回神思,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美金递给对方。
“不好意思,我走得急,没有换当地货币,美金行吗?”
Cena明显怔了几秒,然后忙不迭摆手,“潭先生,我不收小费的,您的费用已经提前跟公司付清了。我刚刚只是在问你有没有制定旅游计划?”
潭攀垂下头,摸索了一阵裤袋,似乎在找什么东西。Cena擅长察言观色,从自己的斜挎包里抽出一支用透明纸卷的自制烟,手指捻了捻烟的一端,递到潭攀眼前。
“潭先生,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请抽一支我们当地最有特色的卷烟吧。”
这回换潭攀愣了,他一时忘记反应,视线垂在对方的指尖。
Cena以为他有自己的坚持或者习惯,可能这样的热情太突兀,略带尴尬地正准备收回手,潭攀一把抓住了他。
与潭攀肌肤相触那一瞬间,Cena的心被激荡起一阵异动。他大概一直被阳光包围着生长,亲朋好友都是明快奔放,周身洋溢的均是暖洋洋的气息,所以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体温可以如此冰冷。
怎么形容呢,好像在南极洲,虽然他从未去过那里。
“谢谢你。”潭攀从他手中抽走烟。
Cena从善如流掏出打火机替他点燃,潭攀入乡随俗地抽上了落地之后的第一支烟。
很呛,甫一吸进鼻腔时,辣得他几乎逼出眼泪。但他终究忍住了,就像忍住在另一个半球那边的所有怅惘。
“我想去马丘比丘,如果你方便的话,可以做我的私人导游吗?价钱好谈,你开价就好。”
说完,他笑起来,用自己都不知道掩饰的魅力。
Cena盯着他的笑失神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答应,然后又慌张补充,我不贵的。
潭攀夹着烟倚在门廊看他,“贵一点儿也没关系,你值得。”
这话又惹得对方一阵脸红,只好垂下视线,按住胸膛,小声问:“除了马丘比丘以外,您还有想去的地方吗?”
当然,秘鲁不止有马丘比丘,可潭攀认为自己现在拥有最多的便是时间。不用着急,慢慢来就好。
去马丘比丘的第一站,他们经过库斯科,一座有着连绵起伏绿色山丘的古城。
Cena从路边小贩手中买来刚刚烤好的豚鼠,邀请潭攀品尝。潭攀捂着鼻子后退几步,被这杵在长棍子上烤焦的“老鼠”吓得“花容失色”。
“很好吃的,潭先生。”Cena特地用力挥舞,自己先爽快地咬下一大口,试图怂恿潭攀尝试。
潭攀脸色惨淡,就差没翻白眼,虚弱地笑,“你喜欢吃就好,我最近还在倒时差,没什么胃口。”
Cena露出微微失望的表情,但他也知道强人所难不太好,更何况,对方还是自己的金主,便识相地给自己找台阶下,“哈哈,没关系,那晚上我带你去喝古柯茶,怎么样?”
潭攀觉得只要不让他吃老鼠,干什么都没差,立刻点头如捣蒜。
因为海拔高,所以太阳落下得也晚。石墙垒叠,游人如织,潭攀跟在Cena身后,盯着他矫健的背影,默默勾起唇角。印加古道循着丘陵而建,历经百年风霜,粗粝的石头被磨得雪一样白,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欣赏完丘陵上的古迹,他们就开着吉普晃进城里。
太阳神殿虽是典型的砖墙建筑物,可依然恢宏雄伟,每一根梁柱上都凝结着几个世纪前印加文明的光辉。潭攀以为在纽约的那些美术馆里看过的古文明就足够震撼,但那份触动与亲自置身在这遥远的古老文明中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他感到自己呼吸不过来,也不知道是因为高海拔,还是被历史骤然席卷过来的厚重感击垮。
Cena从他身侧探出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关心道:“潭先生,需要休息一下吗?”
潭攀摆摆手,托着相机,“没关系,给我点儿时间,我想多拍几张相片。”
Cena从未见过如潭攀一样的游客,他太特别了,不仅仅是因为那幅好皮囊,还有举手投足间的气质,说不上来的忧郁,却令人神往。尽管他与他都是Alpha,他依然打从心底欣赏他。潭攀应该不缺钱,从他印有大牌一角的行李箱,以及他外套内里低调的logo判断得出来。Cena不由地遐想,这人就像是上个世纪的贵族,秉承了高贵的天赋。
“给相机留点儿电哦,潭先生,我们还没去看库斯科大教堂呢。”
库斯科大教堂很有欧洲传统天主教堂风格,尤其那两个对称巴洛克式的门楼,让潭攀无端想起巴黎圣母院。只是眼前的钟楼没有虽身残畸形却为爱而献身的敲钟人,也没有人在斑驳的墙壁上,刻下拉丁文的“命运”二字。
Cena在一旁叮嘱他进去里面就不能照相了,因为有许多珍贵的壁画,闪光灯会破坏这些百年来逐渐褪色的漆面。
潭攀点点头,盖上镜头盖。
老实说,里面的陈设与装潢并不如外部来得撼动人心,在拥有不少教堂的费城,潭攀见过更加美丽恢宏的。
彩绘玻璃上画着玫瑰荆棘图案,黑边勾勒出大块大块明艳的色块,这让潭攀驻足欣赏了一会儿。
Cena走到中央十字架前,虔诚地合拢掌心,抵在胸前,似乎在祈祷。潭攀不敢惊扰他,默默隔着一段距离,等他祈念完。
他虽然在美国待了数年,可对于信仰这块一片空白,可他十分尊重有信仰的人。他觉得,那是一股无形的力量,随时随地都能在绝境中找到依靠。
他们并肩走出教堂,太阳依旧没有下西山的念头,尽职地照在他们头顶,这里不仅没有冬天,简直分不出白天黑夜。
“刚刚祷告了什么?”潭攀忽然饶有兴致地问。
Cena沉默了一会儿,潭攀觑着他的脸色,拿不准自己是不是太唐突。
最后Cena有些赧然地开口,“没什么,只愿主聆听得到。”
在说这话时候,他有些紧张地抓着自己的裤子边缝。
他不敢看潭攀,怕自己心脏漏跳一拍。他也不能陡然表白,我向耶和华祈祷,希望他能让您留在这里时间再长一点就好。
作者有话说:
潭攀始终是秘鲁的过客,他在这里也有了让他人心碎的能力。大概三章内会完结秘鲁的插曲。
另外,我没去过秘鲁,所以写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欢迎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