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没喝到古柯茶前,潭攀一直以为与藏民喝的奶茶大同小异。高海拔、原住民,这些貌似相近的特征,总能让都市人产生一些先入为主的联系。Cena告诉他,在当地大家都叫古柯茶Moca de coca,有些时候就简略地称Coca,虽然此Coca非彼Coca,但并不妨碍他联想到美国的硬通货可口可乐。将古柯茶称为秘鲁的可乐,其实也不为过。毕竟,这玩意儿在当地的普及程度,绝对可以比肩可乐在美国的流行地位。
入口的味道有些像绿茶,余味并不那么类似烟草口感,相反还带点儿清甜。而且喝下肚后,不知是真有奇效,还是心理作用,潭攀之前轻微的“高反”状况,立刻得到了改善。他觉得脑子里仿若被涤荡一通,精神抖擞,甚至连呼吸都通畅了起来,进而他的神经也慢慢松弛,在这一刻,他才有实感,自己已经身处异国。
星空很低又明亮,是他在曾经待的任何一个大城市里都寻觅不到的。
Cena坐在他的身旁,手里卷着烟,烟丝像晒干后的棕色椰丝,随着手上的动作,不由自主哼出一两声歌。没有歌词,曲调是他没听过的,感觉更像是即兴而作。
“你唱得是什么?”
“就随便唱唱,”Cena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情难自禁,连忙害羞地转移话题,“潭先生,你会认天上的星座吗?”
潭攀抬起头来看静谧的天空,南半球的星空闪烁。他自忖,连北半球的星星自己都未认真凝视过,更何况,这片颠倒了的天空。
Cena见他不说话,于是自己接起话题:“我去年接待过一批天文观测爱好者,他们说,其实南半球的恒星离太阳系更近,南极指向银河系的银心方向,可以观测到许多在北半球难以捕捉到的星座,以及更为惊人的星体,他们还告诉我,每年南半球3到9月份其实是最佳观星季节。”
“是吗?”潭攀耐心地听他说话,即使自己根本插不上嘴。
Cena见他反应平淡,以为他不感兴趣,决定不再“班门弄斧”,吐了吐舌头道:“潭先生,我是不是话太多啊。”
“不,并没有,我挺喜欢听你说话的。”他着实羡慕对方谈天说地时那幅生机勃勃的模样,“我没有见识过什么有趣的东西,所以只擅长发闷。”
“怎么会呢!”Cena微微激动起来,蓦地侧过头,两人忽地离得极近。
借着星光,Cena发现自己的鼻尖几乎抵在潭攀耳畔,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他睁大双眼,一时竟不敢说出下半句,生怕打破这种美好的静谧。
潭攀并未发现他的心事,自顾自点燃一根烟,默默抽起来。古柯茶的余韵还在他胃里翻腾,尼古丁立刻加持了这种强烈刺激感。他想维持清醒,不愿再陷入混沌。他也不想做梦,每一个梦境里他只能体会绝望,瑟瑟发抖。如果能一直醒着,那就是再好不过。
猩红的烟火彻底熄灭后,潭攀才发觉Cena已经沉默许久。
他转头一看,对方盘着腿,规规矩矩坐在草地上,侧脸俊逸,整个人像从那些非凡壁画里走下来的模特。上一次见到一个人有如此慑人的美貌,还是来自姜霄俞。大概天生的基因差异吧,眼前的Alpha甜蜜而明亮,像是一轮太阳。但他几乎不敢直视太阳。他一直心心念念的是月亮,接近后,才发现原来那是水中月。
“走吧,该回去休息了,明早还要继续赶路呢。”潭攀站起来,拍拍沾了草渣的裤子。
Cena没有立刻跟随他起身,反而是扬起脑袋,用认真的表情问:“潭先生,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潭攀有点儿发愣,可他又于心不忍拒绝那样直白的眼神。
他妥协,点点头。
“您原本打算是跟您的恋人来这里吗?结果只有您一人,所以,您现在就权当是失恋散心吗?”
这的确是在他意料之外的问题,而且不止一个。他觉得自己没有义务同一个外人解释。
Cena没有弯弯肠子,只是想到什么就问什么,但问完后,他立马就后悔了,可现在话一出口,并没有回旋的余地。他小心翼翼地观察潭攀的表情,害怕对方因为刺探到了隐私会生气。
他一直欣赏潭攀是因为他总是一副淡定的样子,不同于淡漠,用中国人的老话来说,就是喜怒不形于色。可现在,他竟然在对方脸上看见了难得的柔软,甚至是如释重负的样子。彷佛卸下某个重担,松了一口气。
“是的,我本来是想跟他一起来这里展开新生活的.....”潭攀说到一半,骤然顿住,仰头看向星空。
Cena觉得呼吸一滞,一颗心几乎提到嗓子眼,他有些期盼听到下半句,又有点儿害怕听到不如他所愿的。如果潭攀说,我怎么都忘记不了过去的爱人,那么他的希望火苗即将在这一刻熄灭。接下来他不会轻举妄动,也不会迎难而上,只维持在这个适当的位置,客人与导游而已。
“但那都是过去了,”潭攀深深吐出一口气,“我其实也没那么爱他,所以这样的分开,并没有很令人难过。”
Cena没有说话,上一秒他还在预演放弃,这一秒他嗖地充满力量。
潭攀低下头看他,伸出手,意图拉他起来。
Cena在这一刻顿悟,他真得喜欢上了眼前这个男人,尽管他们同为Alpha,他们的相识不过一周有余,甚至连除了姓名之外的任何信息都不明了,他依然喜欢上了他。
“潭先生,我就不行吗?”Cena回握住潭攀的手,用不容质疑的坚定眼神直视对方,一字一句问,“我、可、以、喜、欢、你、吗?”
潭攀在原地定了一会儿,他在消化问题。很快,他便换上亲和的笑容说:“我们先回去吧。”
并不是正面回答,Cena流露出稍微失望,可他并不气馁,立刻没事人似的缓和气氛,“嗯,外面挺凉的,我们回去。”
回到住宿的地方,潭攀才完全回过神。他忽然很想疯狂大笑,索然无味的笑,欲断未断的笑。他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在深渊里待得太久,自己是否有能力重回地面。同时,他在想,Cena为什么会喜欢他呢?他又有什么值得他喜欢的呢?如果他知道自己那些不堪的过去,会不会用同情甚至轻蔑的眼光看他呢?
夜色更深了,倦意席卷,他就在这些扰人的问题中迷蒙睡过去。
想要浏览完整的马丘比丘遗迹,他们必须向更南的安第斯山脉深去,气候变得寒冷,坐在车中几乎能呼出一口白气。
Cena从后车厢翻出一件登山外套塞给他,他感激地穿上,对方笑笑,眼中含着脉脉温情。
为了赶上太阳之门的日出,他们是在夜间出发的,冰川点缀在翠绿群山中,时不时的显出一点儿端倪。到达营地,天空将将泛出微白,太阳的金边露了一角。
潭攀搓着手蹦下车,Cena在后车厢整理两人的行李背囊。已经有不少像他们这样的游客聚在了太阳之门前,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兴奋的表情。
潭攀检查了一下相机,确定好光圈,然后随处走动,试照了几张相片。咔擦咔擦,四千米高处的断崖揽进镜头。他放低相机,朝峡谷边缘移动脚步,尽管一路上都在感受这种景色,他依然还是被震撼。
低头是热带雨林,抬头便是皑皑白雪。
他忽然想到初中时读到的一篇小说,一只非洲猎豹攀上了乞力马扎罗的雪山最高顶,然后在那里死去。那个时候做阅读理解,他很茫然,并不理解这种违背动物天性的象征意味是什么。成年之后,结合经历再回想,应该是想要挣脱束缚吧。猎豹平静地在世界之巅迎接死亡,一切都变得无足轻重。
潭攀直直矗立在原地,冷风卷起他的额发,吹走了他的大部分眷恋和心事,手里的相机也变得不再那般重。
人群忽然起了一阵骚动,有不少人惊呼出声。
Cena走到他身后,小声地提示他,“快看,太阳升起来了。”
他以前不敢直视太阳,也从未想过凝视这般耀眼的事物。阳光无私地洒下来,唤醒大地,每个人都在笑。
他缓缓抬起头,如果有镜头追着他,那必然是一个又长又慢的定格。
他端起相机,按下了快门。
照片拍下来的时候,Cena同他并肩,由衷感叹说:“真好,能赶上看见这趟日出。”
这一刻,潭攀也笑了,他终于拥有了同他人一样的心境。
旅行总会有终点,赶回利马的那天,潭攀主动邀约Cena吃晚饭。对方先是惊讶,然后立刻展露出毫不掩饰的欣喜。
吃完晚餐,他们一起在城中漫步,经过武装广场,来到了第一天那所拉科博物馆门前。
Cena开心地对他说:“潭先生,下一次我带你来这里吧,好不好?”
潭攀正在抽烟,被他的开心感染,爽快地说了声好。
夜色渐深,城市璀璨的灯火升起,Cena开车送潭攀回住处。今天的电梯没有坏掉,可他们依然选择了走楼梯,似乎为了延长这个夜晚。
踏上最后一层台阶,暧昧的气流渐浓,Cena迟迟不肯开口道晚安。
潭攀也有些犹豫,他想,自己是该给他一个拥抱呢,还是干脆请他进屋呢。他看着这样一双天真、充满爱意的眼睛专注在自己身上,不由地大胆伸出手,捉住了对方手腕。
俩人的气氛正好,并没有注意到有人从走廊的黑暗里走出来,直到那模糊的轮廓变得清晰,并且小小咳嗽了一声。
潭攀愣怔地转身,然后僵在原地,他本来拉着Cena的手腕,但渐渐无力,终于还是松开了对方。
姜霄俞许久未见的脸庞骤然出现在这个时空,让潭攀不得不恍惚,因为过于震惊,他甚至都没想起揉揉眼睛确定真实。
“潭攀,”姜霄俞开门见山,“你就准备一直逃避,待在这里吗?”
作者有话说:
Cena哼唱的那首歌是秘鲁民歌《Cu aq》,非常悠扬好听,请一定去听。
下一章小攀就会离开秘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