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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告别

作者:情热枯叶 当前章节:4809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00:00

其实这两年来,不止有姜霄俞的项目在邀请潭攀,还有一个响彻纽约摄影圈的冰岛驻地项目也向他递过橄榄枝。潭攀一直在踌躇,甚至有曾经同系去了耶鲁读研究生的学姐也来游说,对他列举种种令人心旌荡漾的条件,可他最后只是抱歉笑笑,说我考虑看看。

金子到哪里都会发光,所以,并不是只有姜霄俞一人能够看到他的光芒。

有人来问,是觉得开出的条件还不够好吗?到底要怎样,你才愿意动心。

潭攀内心苦笑,他并不是矜持,将自身价值故意夸大,从而营造洛阳纸贵这种虚假繁荣。而是他的确没想好,自己究竟何去何从。他有许多想法,也有许多主题想拍,但到了真正要总结的时候,才发现并没有最适合的。他开始理解教授对他的不满,尽管画面达到极致,内容足够饱满,却得不到共鸣。艺术虽然曲高寡和是常态,但摄影又不太一样,更重要地是让观赏的人足够印象深刻,甚至因此引发无限遐想,开始作无数种解读。

他想,自己还是不够格,并没有这种震撼世俗的能力。

姜霄俞看过他正在准备的毕设,也看过他最近的群展,但他没有给予过多评价。他带他去了南极干谷,摆好三脚架,调好相机,设置为间隔模式,静坐了一下午。最后出来的画面里,只有岩石和天空,冰川被摒除在外。

“这是地球上最像火星的地方。”姜霄俞一边调着显示屏一边笑着对他说。

并不饱和的色调,因为延长拍摄,云层像油画笔触般流动,岩石也因为光影变换轮廓。

他好像在那一瞬间明白了,尽管他大多数时间呈现的作品都是平面静止,可依然需要这些事物活起来,他的被拍摄对象应该“会说话”。

回到纽约后,他开始没日没夜地剪辑素材,推翻了数不清的排版,甚至还制作了一个声效结合的动态影像视频。

他知道大多数人毕设作品为了能够展现一系列的细腻叙事,所以在画面色彩上不强烈,都是冷静克制,充满了大量的黑白灰。他以前也偏爱这样,但总不免落入巢窠。这次,他大胆突破,选择了明快色彩,一整个系列放眼望去,有蓝色、绿色、黄色、粉色、灰色,色调交融,并没有出现喧宾夺主的嘈杂。

母亲支援了他一大笔钱,足够他与任何一家知名画廊谈条件,展出他这些作品。他选择了耶鲁学姐推荐的Yancey Richardson,毕竟好的装置品位才能更加淋漓毕现地表达作品。

日子倒数计时,邮箱每天都被塞满,除了那些与项目和学业有关的邮件外,还有他发出邀请函后得到的回复。大众媒体和艺术杂志自然必不可少,他甚至向纽约最刁钻的艺术评论家也发去了邀请。尽管他只是在起步的路口,也不是野心勃勃那一卦,但挑战自我,永远是艺术家不灭的主题,他更希望听到批评的声音,从而知道下一步该努力完善的方向。

展出的第一天,纽约下起了雨。

他在街边拦出租车,一时恍惚,想到每个在此地的重要日子,天空都会落雨。一场又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连接起这些年来的转场,将时间封存,让城市每一处角落都不会褪色。

下车的时候,司机没停准位置,脚下正是一小滩水,裤脚不可避免溅上一段泥点。他掏出纸巾,弯腰在街边擦起来。

姜霄俞也接到潭攀发来的邀请函,虽然他无法赴约,却并不妨碍他转发此邮件。末了,他在邮件结尾附注,去不去由你,我通知到此。收件方是麦宝珈。

分开的这几年,麦宝珈并不是对潭攀一无所知,或者可以这样说,潭攀大部分生活轨迹在他这里几乎是透明的。他通过姜霄俞,通过纽约的友人依然在关注他。由于曾经在哥大的留学背景,再加上本就能力出众,麦宝珈一路三连跳,在业内还算顶尖的公司里谋得了一席之地。因为公司本身在美国有分公司,并且同几个艺术基金会有非同小可的关系,所以他会下意识打探潭攀的名字,在心里盼求对方能够在擅长的领域里冉冉上升。潭攀果然不负众望,他甚至能在一些权威艺术网站上,搜索到对方的拼音名字。有一些零星文字这样描述潭攀,用最为冷静克制的镜头发出最主动的怒吼。

他知道潭攀一直随身带着他无意留在公寓的那本硬皮小说,也知道他毕设作品里有他的一副肖像。

他想起那个夜晚,那晚的月光,和在指尖燃尽的烟味,一去不复返。他偶尔也会想起那把大提琴,触怒自己发狂,像是麦士钰的诅咒,阴魂不散。

有些时候,他怀疑自己患上了斯德哥尔摩症,明明麦士钰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情,却总在最后一刻,自己会习惯性地选择原谅,从而错过每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他大概才是那个真正被截肢的人,双腿已经失去逃跑的能力,永远只能留在他哥身边。

麦士钰的确可怜,麦士钰就不应该爱上他。可他自己又有什么错呢,只因为他是他弟弟吗?不能想这些,一旦去思考,才会发现什么都没有意义,他和他哥,还不如一死了之。

麦士钰用勒索过来的爱,让他们苟延残喘。

晚上回家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又将姜霄俞发过来的邮件打开,按照时间顺序,一封封看下来,看了很久很久,以至于麦士钰喊他都没有听见。

麦士钰最近感冒了,鼻音浓重,身子没什么劲儿,干什么都不太方便。

“小珈,我想去厕所。”

麦宝珈这才抬起头,愣了不过两秒,就将麦士钰抱起来。麦士钰搂着他的脖子,无意识蹭在他的颈间,轻声问:“小珈,最近工作很辛苦吗?你刚刚一直在那边叹气,脸色很不好看。”

麦宝珈低下头,看着他哥,然后轻轻在对方嘴角啄吻一下,“别瞎想,什么都没有。”

方便过后,麦宝珈帮他哥洗手,他细致地洗掉泡沫,再用毛巾一个一个指缝的擦干。麦士钰被弄得有些痒,咯咯笑出声,说好了好了。

一切都是日常的模样,直到麦宝珈冷不丁说:“哥,我下周要出差,去美国。”

没有预谋,也没有想过说出的后果。反正他就那样说了,并没有在乎麦士钰会怎样反应。

麦士钰愣了一下,然后置若罔闻般,说:“你肚子饿了吗?要不要吃宵夜。”

麦宝珈显然习惯了对方的答非所问,干脆顺着话题说下去,“好啊,我们还是点那家的粥吃吧。”

哄完麦士钰先睡,麦宝珈就干脆在电脑前加班做开会要用的PPT。他并不是007制度的拥护者,可有些时候,想要从平庸生活里得到喘息,他只能埋首逃避至工作。

回过神来,一个夜晚又被熬过去,天际泛出微白。他伸了个懒腰,揉揉发涩的眼角,走去露台抽烟。外面的景色已经改变,不再是当年那处老旧小区。他赚了些钱,再加上将原来的房产卖了一部分,整合之后换到现在的市中心,寸土寸金的地段,全景落地窗坦然地收纳宽广江面。

他带麦士钰来看房那天,对方眼里闪着不加掩饰的光,一直在问真的吗真的吗,这里以后就只有我和你吗?

他点点头,心底掺和着别的思念。

那是一个下午,天边滚着火烧云,落日霞光掉在江面大桥上。正是那刻,让他想起了布鲁克林铁索桥,他和潭攀,曾依偎在一块儿,看过桥上的日出日落。他们在纽约有那么多神奇的转折,可一直被记在心中的,只有最平淡的细节,因为细节带着温度,让他无法忘却。

邮箱里躺着一个专门分类的文档。

是姜霄俞发过来的几张照片,也是他这三年来第一次能够清楚看见潭攀最近的样子。

背景有冰川,有乱糟糟的电器室,还有空旷无垠的岩石滩,潭攀大多数时候都是半张侧脸,鼻梁坚挺,下颌线条紧削,眼角有被冷风吹出的细纹。

但他依旧英俊,让人移不开目光。

他记得高中那会儿,易奕趴在他的肩上,看见潭攀迎面走来,就会激动不已,拽着他的胳膊摇晃,嘴里念念有词,天啊,他到底是怎么长得啊,怎么可以这么帅啊。可潭攀好像从来不以此当作值得骄傲的事情,相反,他太冷,就像冰原,只有看见麦士钰,眼底才会燎起星火。

他比他哥更早看见他,只是潭攀从来不会看他而已。

他最近常常将这些照片点开,翻来覆去的看,看得发怔,看得心酸。

后颈的疤不再隐隐作痛,那些疼痛被他捱下来,沉入心底化成怅然。

接受完电视台的采访,潭攀趁着间隙去室外抽烟。

这所画廊的老板在露天中庭设置了一个小小的绿植区,然后用白色鹅卵石铺盖出几条小径。他抽完一支烟,突地生出闲逛的欲望。他见过大自然绝伦的一面,对这人造园林也就是了了欣赏,吸引他的,是一股味道,好似从这片葱郁的绿色深处诱发扩散。

他只在一个人身上闻过这种味道。他其实都快忘记这个味道了。为了确定这稀薄的错觉,他朝里走。

因为是露天,所以植物的叶子上还沾着雨水,虽然现在雨停了,天依旧阴着,有随时再落的可能。

结果并不是他以为的那样,当那位身材高挑的女士回过头来,他只是毫无头绪地愣了几秒。对方见他眼神发直,挑眉笑笑,艳红的唇在绿色衬托下极具诱惑力。他敛回思绪,转身快步离开。如果他再多留心几秒,就会发现对方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男士外套,那外套是他应该熟悉的样式。在他搬来纽约的第一天,麦宝珈撑着伞在他楼下徘徊,雨水沾湿了这件外套。

麦宝珈确实是出差,同时也在评估项目。他先飞的西海岸,然后才到纽约。开会考察结束后,公司的几个策展人都不约而同谈起了纽约最近值得一看的展览,有一人直接推荐了潭攀的毕设,说他前途无量,以后必定是颗炙手可热的新星。文艺圈就是很怪,对这种低调又没有什么花边新闻的艺术家,大伙儿窥探欲蠢蠢欲动,除了作品,都希望多看看他作品之外的人生。

择日不如撞日,他心底其实也有在算,特意掐准时间,所以才能赶上潭攀展览的第一天。

没想到,多年不见,他遥遥看见潭攀弯下腰,有些无奈地对待裤脚边的污渍。

他们再次站在了岔路口,这一次,潭攀依旧没有看见他。

他想起以前在校门口潭攀生气揍他那一拳,然后着急忙慌地跑去厕所洗袖口,一脸气鼓鼓,看起来像个正儿八经的洁癖。多年过去,那个男孩还是没变,对某些事物有自己的坚持和要求,很少妥协。

他想,自己也是个成年人了,凭着冲动走到这里,真得只是为看这场展吗。难道不是有更多的奢求,企图与对方相认,甚至想和盘托出以前的苦衷。

身旁的女同事惊叫一声,将他扯回现实。急啸而过的汽车压进路边水坑,溅起不大不小的水花,对方雪纺衫衬衣不幸遭难,后背脏污一大片。麦宝珈在纽约生活过一段时间,对这种状况见怪不怪,他迅捷地脱下外套,绅士地递给对方,安慰道,先对付一下吧,等回到酒店拿去干洗好了。女同事感激地看他,欣然接受好意。

他将自己在人群里隐藏得很好,远远看着潭攀被人簇拥。

正如外人评价的那般,潭攀即将成为一颗恒星,然后会有专属于他的星轨,以及许多许多的卫星围绕着他旋转。

他能做到的,就是安安静静地看他,不再涉足他的人生。

潭攀这次展出的这系列作品色彩明艳,像是夏日午后,从柑橘园里走出来。画面不再是克制,而是奔放张扬,冲破困境。

他看见了自己那张照片。严格来说,他并没有露脸,只有一处锁骨和胳膊,还有在阴影里凹陷的腰。潭攀找不找他要肖像使用权都无关紧要,即使现在在现场大声呼喊,这照片上的人就是自己,也不会有人买账。这些局部太模糊,并不能成为证据得到有力证明。

他心底冒出几分不着实际的妄想,在想,潭攀还记得他,所以愿意这样不动声色地通过艺术润色,将他们过去的时光凝固。但他很快就明白,这种思路是错的,依潭攀的性格,只有放下了,才会无毫无悬念、直白地裸裎,剖开过去,摆上台面。

他没有在等他,等他完全意识到这点,终于能够熄灭掉心头最后一簇火苗。

他们之间最好、最快乐的时光已经用最体面的方式被保存,他不应该再有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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