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地”项目的策划案是姜霄俞主笔,但修改过多次也无法最终定板,整个团队在首都的工作室里没日没夜地讨论,关于风格,关于内容,关于各式各样的细节,直到大多数人开始头疼,要靠服用布洛芬撑过去。
姜霄俞一直强调,他不需要商业大片,也不需要枯燥的4K自然风光旅游宣传片,要拍不一样的东西,最好跟人有关。
他的团队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但更多人学来得是BBC那套,叙事语言工整,镜头华丽。他需要不一样的东西,所以他不停跟潭攀发邮件,语气焦虑,他告诉他,你赶紧来,我快被逼疯了。
后来在剪辑成片的时候,每个主创人员都有一个访谈,姜霄俞在镜头前坦诚,在最初决定启用潭攀时,并不是因为他的名气,因为他们相识得很早,不必存在这种观念。他和自己看待事物的方式不一样,潜意识帮助他作出选择,这种缘由无法解释。就像思想的花火,只会迸发一刹那,有机缘的成分在。
他还补充道,现在已经很少这种摄影师了,不仅有逻辑,还在力图让所有的被拍摄对象“活过来”,他的镜头语言不是静止的,如果仔细观摩,会发现里面感情充沛。他在想,用心在思考,我该怎么拍这个东西,不是这个画面漂亮就能完事。
潭攀没料到他会给自己这么高的评价。他记得更多的是他们之间几次激烈的争吵。从拍摄范围到拍摄对象,他们都有不同的意见,姜霄俞受法国人影响深,想要更多的人文情怀,最好有分段式的人物小传。潭攀倾向于去标签化,介入被记录者的生活,不仅拍跟目的地有关的普通人,还可以延伸,拍拍纪录片背后的故事。
最远要到东西南北的边境。涉密支持团队的国家机构不少,潭攀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功勋卓越,在边境奋斗的一线人员。他提出让这些常年回不到家乡的工作人员脱下制服或戎装,在镜头前聊聊天,说说最近的遗憾和愿望。
姜霄俞赞成他的想法,这就是后来成片里获誉最广的人物自白部分的由来。
大多数人用最朴实的语言在讲琐碎的事,思乡是永恒的主题,许多人讲着讲着就会突然哽咽。在信仰和情感抉择间,普世命题总能引起共鸣。
潭攀和另外六人组成过一个调研小组。筛选当地最有故事性的拍摄对象,他们考虑到多方面,不仅仅是在一种稀少群体里进行选择,而是从文化历史以及风俗民情的角度慢慢检阅。他觉得重要的不是职业或者因为少数民族而被赋予的特性,应该是每个人身上平凡而难得的经历过往。没有任何可复制性,并且因为不流俗于大众认知,才愈发显得难能可贵。
他记得在藏地拍摄时遇到一支即将解散的驼盐队,他们最后一趟任务,是从最近的城镇将挖掘机背入未通公路的大山中。在悬崖山涧中架着滑索,稍有不慎,就是跌入万丈深渊。背夫们光着上半身,长满粗粝老茧的掌中攥紧粗绳,用藏语喊着口号,阳光匍匐在虬结肌肉间,渡上一层古铜色滤镜。潭攀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纪录下了这一幕。
还有一次,是去南方自治县,他第一次了解到何为巡回法庭,以及山区法院。在这些连电都才刚通不到几年的地方,手机几乎没有信号,基层法官和法警们背着国徽翻山越岭,解决一桩又一桩民事纠纷。在简易搭起的法庭中,潭攀看见这些基层工作人员脸庞坚毅,每个人表情认真得几乎虔诚。他与他们交谈,知道其中有不少人是靠脱贫项目才能走出大山,获得学习资格,然后无一例外选择回到基层,回馈建设他们曾经走出来的故乡。他很难形容自己的感受,因为在不久以前,他处在一种“何不食肉糜”的位置,如果不是这个拍摄项目,他根本连了解的机会都没有。
他有段时间甚至感到痛苦,是一种生理和心理交织的痛苦。但正是这趟“旅程”又让他逐渐释放痛苦,慢慢找到一个恰当而不带有悲悯的位置,用最客观而直白的镜头记录这些伟大而平凡的人。
他想起导师曾经告诉过他们的一句话,镜头只是一个载体,要进入载体,与它融为一体,用载体讲好每一个故事。
在拍摄途中,他听过很多人的愿望。也在夹杂着各种方言,甚至需要翻译的对话中听出一些共通的特质和契机。
信仰,是他最常能触碰到的词汇。
对自然和神灵敬畏,对职业和信念尊重。这些本该贯穿始终的原则,能被真正执行的机率屈指可数。他远离都市后,才能真正明白这些最浅显不过,却最为重要的道理。
他想自己应该感谢姜霄俞,无论是出于何种原因,在过去那个时刻拉他一把,才能让他见识到了这个世界的另一面——是更值得被纪录的一面。
拍摄行程分为三段,在第一段快结束的时候,大伙正好驻扎在高原,围着篝火喝酒吃烤肉。
农民自酿的米酒醉人,每个人抢着喝了一碗又一碗,像是有海量。
大家最先开始吐苦水,用揶揄的语气说那些命悬一线的意外和举步维艰的困境。说着说着,就开始梗住,情绪涌上来,不少人眼角已经挂着晶莹的泪珠,火光照过来,将一张张辛酸的脸从黑暗里拔出。
没人能否认辛苦,也没人能否认他们的成就,这不仅仅是拍了一场纪录片。
执着,磨砺了这个团队。它与信仰一样重。
潭攀率先举起碗,戳破沉默,一饮而尽。更多人站起来,效仿他,然后气氛上升,大家开始聊起未来的计划,还有畅想,大伙七嘴八舌,说等到成片剪好,应该要去国际参赛,最好拿个大满贯回来。
不知是谁把话题引到潭攀身上,用调侃与钦佩并存的语气说他最近发布的作品拿到了某个奖。然后有人立马起哄说,潭老师还不止这个呢,上个月的热搜我还记得,盛赞潭老师的作品,并且被国际最神秘的收藏家以高价竞拍成功收纳囊中。
顿时“哇”声四起,潭攀感到羞赧,好在黑暗替他作了掩护。
“行了行了,”姜霄俞过来解围,“所以你们就别抱怨了,潭攀都待过的团队,以后说出去是不是倍有面子。”
“何止潭老师啊,姜导,你可是我童年男神呢!你不知道我妈当年多迷恋你......”
“是啊是啊,我被招进来时反复确认,怕自己搞错了呢,真得是那个姜霄俞吗,那个曾经的国民男神......”
“我们团队真的太幸福了,又有潭老师,又有姜导,两大男神啊!”
“管它塌方、泥石流,有姜导坐镇,啥都不怕......”
姜霄俞笑笑,嘴上虽在埋汰,心里却是成就感十足。他挪到潭攀身边坐下,用膝盖顶顶他,询问:“想什么呢?”
潭攀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没什么。”
“真没什么?”
潭攀盯着篝火,过了半晌才说话:“记得我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买家吗?”
“就是当年那个一掷千金把你毕设全部买下的?”姜霄俞抿下一口酒,“怎么了?你不是跟他一直保持联络吗?”
“是,但......”潭攀犹豫,转过头,认真看对方,“我总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他在邮件里的语气很克制婉转,并没有表现得过分热情,我也认为他应该是个教养良好的人......”
姜霄俞打断他,“我明白了,你对他上心了,哈哈......原来你这少爷也有被金钱打动的一天啊。”
潭攀无奈睨他一眼,“我说正经的......你觉得他会不会是故意炒高我的作品,扰乱市场啊。我真没想到,我后来拍啥他都收。”
姜霄俞幸好是跟他熟识且深知对方底细,如果换任一人,这话里绝对有炫耀嫌疑。
他拍拍他的肩膀,“潭攀,别想太多了,这不是好事吗?被人赏识,还有人愿意花大价钱收藏你的作品,这是你的知音啊。你要懂得这个世界上,高山流水,知音难求。像我们这种搞艺术的,百分之九十都可能被大浪淘沙淘汰掉,你这小子,真是运气爆棚,我都羡慕不过来,从出道伊始,就有人始终如一的赏识你,自掏腰包抬高你作品的市场价值,这是求佛都求不来的幸运啊......”
“好吧,”潭攀耸耸肩,简明扼要作总结,“总而言之我就是走了狗屎运。”
潭攀掐灭烟头,猩红火星坠在沙土上跳跃了几下。他抬头,高原的星空压下来,铺满最后一个夜晚。他们终于可以暂时歇息,整装待发后,继续上路。
回到首都后,就是挑拣素材剪片子,后期制作分了主题,他们将第一部 分定为山川。尽管繁重劳累,整个项目能够按部就班推行,这就是最令潭攀欣慰的。可好景不长,第二年夏天,第二段拍摄提上议程,却迟迟没有开启。姜霄俞愁眉苦脸,说是题材问题,上头建议调整,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有部分赞助商提出撤资。潭攀疑惑,他一直以为这是国家支持的项目。
姜霄俞解释,面上这样理解是没错的,但多方制霸争衡,因为利益影响到下面项目是常事。
潭攀提议:“那我自掏腰包,亲自出资怎么样?”
姜霄俞知道潭攀对这个项目产生了感情,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可有些纠纷并不是金钱能够解决。
“别慌张,我们再等等看。”
这一等就是一个冬天过去,前期拍摄的素材搁在剪辑室几乎长灰。
潭攀实在没忍住,用曲折的办法曝光了一波热度。他虽有保密协议在身,可只要合理运用,不涉及到团队素材,那么个人与此相近的主题作品展出,并没有从法律上违背契约。他最终目的并不是让自己斐然,而是希望得到支持,至少引起上层关注,毕竟拥有流量,就是拥有舆情。
他精心选了四幅超大规格作品,挂在首都最当红的艺术展览馆,待价而沽。与此同时,他的邮箱第一时间收到那封从不缺席的邮件。
他点开,依旧是他熟悉的英文表达方式。先是问候他,然后表明目的。
这次,他换了种交易方式。他并没有十足的信心,可他隐隐知道,对方是在更高层次的人,总能为他谋得一线生机。他不是为自己,他是为整个团队,他不希望这些年的心血就这般被无端搁置,甚至有浪费的危险。
当他敲下最后一个字,浓烈的情绪逐渐平复。
似曾相识,上一次这样郑重地发邮件,是他从南极回纽约,成就人生最重大的一次转折。
转机出现在春天,姜霄俞兴冲冲地来找他,让他赶紧准备,下周就可以动身。对方过于激动,一进门就给了他一个熊抱,然后把头搁在他的肩膀上,洇出一些眼泪。
姜霄俞说:“这辈子我除了演戏外,就为两件事哭过,一是Liam,二就是这个项目。”
“谢谢你,潭攀,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潭攀没有说话,任由对方卸下所有力,靠在自己怀里。
他们这次去的南沙群岛,信号是定时局域性质的。好不容易联上,大多数人都选择跟家人或者爱人视频。潭攀并没有这样一个值得视频的对象。
他翻看着自己的作品集,陷入沉思,觉得自己至始至终忘记感谢一个人,或者不止一个人。
他忐忑地发去一封措辞精致的感谢信,然后就是不安地等待。在这次等待中,他少见的失眠,甚至走到沙滩坐了一晚。
待到他再回到电脑前,收件箱已经多出一封邮件。他听见自己心脏猛烈跳动了一下。
他熟稔地点开邮件,依旧是工整的英文,大致翻译过来如下:
亲爱的潭先生,日安:
谢谢您真挚的感谢,如果您一定要问一个原因,那就是您值得。您是我见过最纯粹的艺术家之一,我由衷地钦佩您,愿意一生追逐您的作品,将它们一件一件珍重收藏。我在很小的时候,去过一次我母亲的祖国,也是您的祖国。东方厚重的历史吸引了我,同时,我受到潜移默化的影响,开始致力于发掘任何带有东方标签和元素的艺术作品,我想守住一些变化,让它们变得恒久。尽管这样很可笑,但我觉得您能理解吧。
您第一次打动我的那幅作品,大概是您学生时候创作的。不知道您还记得吗?那是一个锁在夜色中的街角咖啡店,暖黄的光从巨大的玻璃窗透出来,只有一个孤独的咖啡师在吧台后打盹。您的构图精妙,色调相辅相成,仿若一副油画,瞬间就攫住了我的心。从此以后,我便对您的作品不可自拔。
遇见您,遇见您的作品,简直像从生命半途中偷来了幸运。
您永远的LL
潭攀在心中一个一个单词默念完,他混杂着不可名状地激动,也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把电脑合上之后,发现自己的手竟然在微微颤抖。他捂着嘴,努力不让自己的心从喉咙里跳出来。
这是他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一封字里行间克制,却洋溢真诚的回信。
他想象过很多次,被一个人理解,可他却从未做好准备,遇见灵魂相通的人,竟是这般目眩头晕。
他尝过许多种痛苦,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被苦楚滋味填满,他将这些痛这些遗憾当作历练,从而才能走到今日,用最优形象作出请轻拿轻放的姿态。
但在这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不用再掩盖,他早已具备了重新开始的能力。
南海的风从窗沿缝隙挤进来,卷动起桌上的剧本,新的、繁忙的一天行将开始。
他迎着光站起来,然后走进光里。
--End
LL先生是小攀往后的正牌爱人,会在番外里出现,超级男神。是小攀经历过这一切最值得的爱人,另外番外里也会写兄弟俩往后一地鸡毛的人生。正文完结了,本来是准备写一篇不过脑的小凰文,没想到最后写成了一篇搞事业的文,dbq,我会尽量再番外补车的。
谢谢大家一路追来,每一个评论我都看了,虽然我写的故事并没有多么好,但能够得到真挚的评论的确很开心。
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么大家就番外见吧,闭站这段时间,可以关注我的微博@情热枯叶。番外会在微博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