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聿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是弟弟先向他表白的。
尽管他之前告诉过苏定自己对他并非只是兄弟之情,但那更像一种告知,不是告白。
告白应该是期待的,浪漫的,怦然心动的,就像苏定现在这样。
他低着头,看起来很苦恼,紧张又可爱,浑身上下僵直,胸腔里那颗心脏快要跳出来。
他不要再这样每天心惊胆战,他要得到确定的答案,哪怕是拒绝。他不要再每天假装,维持着虚假的兄弟情谊。
哪怕他可能会更彻底地失去苏聿。
“我不知道为什么,从回来以后你就不对我像以前那么好了,你没以前那么关心我了,也不在乎我去哪儿,跟谁出去,我喝酒你也不管,晚归你也不在意。”苏定控诉着,“我更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很难过,会不习惯,明明以前我恨不得你不管我,可现在你不管我了,我又觉得属于自己的东西被偷走了。哥,我是不是有病啊?”
已经很久,苏定都没有这样跟他吐露过心事,上次还是在苏定高中的时候,苏聿以为不会再有这一天了。
他总是想要保护着弟弟,让苏定活在他建好的伊甸园里,不受风吹,不受日晒。可苏定总有长大的一天,他长大了,就想飞出这片伊甸园,直到有天他逃离了。
只是苏聿从没想过,有天小鸟也会怀念伊甸园的温暖与约束。
“是我的问题。”苏聿说,“我以为你不喜欢那些,是我不好。”
他在尽可能地给苏定想要的一切,包括离开他这件事。
如果离开他能让苏定觉得快乐、自由,那他也会去做这件事。
可偏偏恰得其反,苏定想要的是留在他身边。
“我不太懂什么是喜欢,可是我不想让你跟别人在一起,不想看你和别人谈恋爱。”苏定看着他,“哥,这算不算喜欢?”
“那你对我还能像以前那么好吗?”
苏聿抬手摸着他的头发:“当然了。”
苏定现在可是清醒的,知道害臊,不太敢跟苏聿对视。苏聿一看他,他就低下头躲开。
但下一秒,他主动抱住了苏聿,把头贴在他的肩膀上。
“这种时候应该抱一下,电视剧都是这么演的。”他振振有词,耳朵却通红。
苏聿才敢小心地回抱住他。
他比这世界上任何人都更想触碰苏定,哪怕只是轻轻的,如羽毛触碰过肌肤那样,他也会觉得满足。
但在得到苏定的同意之前,他不会主动去做这样的事。
对于他来说,苏定的感受永远是第一位的,他的喜怒哀乐远远比自己的满足重要得多。
苏定就不会考虑那么多了,他也怕苏聿会讨厌他,但不试一试又怎么知道呢?退一万步讲,他们还是兄弟。
他抱着他的哥哥,二十几年来最亲近的人,是他的兄长也是养育他长大的人。二十年里,都没有哪一刻如现在这般亲近。
“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好?”苏定忽然充满了罪恶,“爸爸妈妈知道了,应该很生气吧。”
他这么说,但又不舍得放开。
苏聿拨弄着他发卷的头发:“我会跟他们解释的。”
苏定问:“他们会原谅我们吗?”
苏聿几乎是没有犹豫:“会的。”
这一刻,苏定才体会到了这些年来苏聿的纠结。
他们是背德的,是不符合伦理的,很可能他们永远都不被接受,不被祝福,尤其是自己的家人。
他们要背负着这样的罪恶过一生。
“你以后有什么事都别瞒着我了,我虽然帮不上忙,可是也想帮你分担。”苏定说,“不管是你自己,还是公司,遇到麻烦都可以告诉我,我跟你一起想办法。”
苏聿“嗯”了声。
等了几秒钟,苏聿没有再说话。苏定两条手臂挂在他肩膀上,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皱了皱眉。
他都说到这份上了,怎么苏聿还不告诉他自己遇到了什么麻烦。
他们都已经是这么亲密的关系了!
他只好开门见山:“常湛都跟我说了,他说你最近遇到了个大麻烦。”
“常湛?”苏聿也轻皱了下眉。
“对啊,我那天去找他的时候他说的,可是你怎么都不告诉我是什么事,我都快急死了。”
苏聿很确定地说:“可我最近没遇到什么麻烦。”
“真的?”
“真的。”
苏定就纳闷了:“难不成他骗……他骗我!!”
那天起,他们彼此默认了这种恋爱关系。
苏聿也不再刻意回避对苏定的关心,像以前那样,不,比以前更过分地关心着苏定。
以前苏定光着脚在地板上走路,他只是会提醒他穿上袜子,而现在他会帮他穿好袜子。
苏定越发恃宠而骄,整天无理取闹,可他还是有很多烦恼。
比如,关于更亲密的事。
无疑,他是喜欢苏聿的,苏聿也是喜欢他的,拥抱接吻,互相帮助,他都可以接受得了,但一想到更亲密的事,他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直男如他,一开始还以为互相帮助已经是两个男生之间最亲密的事了,后来才知道,原来还可以那个。
为此,他买了一部小小的电影看。
看完之后,苏定更睡不着觉了,光是想想,他就觉得很羞耻。
而且那种地方,怎么可能进得去啊。
这跟苏聿没有一点关系,完全是他自己的问题,不管换成谁,就算是宇宙超级无敌第一帅哥,他都觉得无法接受。就算让他当上面那个,他也不行。
更让他苦恼的是,苏聿从来没有提过这方面的要求。
“他是不是根本不爱我?”苏定托着腮,问林书雁。
林书雁已经成了他的恋爱助理,他也只能跟林书雁说说,要是让常湛知道,肯定笑话他不说,说不准还要告诉苏聿。
在这种事上,林书雁也不好妄下结论,只能说:“每个人对欲望的追求不同。”
“可他从来没有跟我提过。”
林书雁想了想:“或许,你可以主动提一下。”
这是苏定从未想过的可能,这么羞耻的话题,他怎么提得出来。
“我觉得,我可能也接受不了。”苏定问,“林医生,你们医院有没有那种疏导病人心理障碍的科室,我去挂个号。”
林书雁被他逗笑了:“其实没有那么难接受,这种事顺其自然就好,你心理压力太大了,反而没好处。”
苏定按照林书雁说的,试着放平心态,但他整天闲得要命,很难不胡思乱想。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决定找份工作。
他心无大志,也不缺钱花,对工作条件可以说是没什么要求,只要能打发时间就行。
“实在没事做,就去跟你哥学学怎么管理公司。”苏老爷子逗着鹦鹉,对孙子说。
苏定没太大兴趣:“让我管理公司,那不得亏惨了啊。”
“谁敢让你管?是让你多学学,以后帮帮你哥。”苏爷爷道,“他自己打理这么大的公司很辛苦的。”
苏聿确实很辛苦,尽管他从来不说,这些年苏定也能感受得到。
他也想帮帮苏聿。
当天晚上,苏定就提出要去他公司上班。
“随便给我安排个位置就行了,把我当成实习生,千万不要对我特殊照顾。”
他听苏聿提过,公司里前段时间刚招过一批实习生,年龄跟他差不多。
苏聿想了一会儿。
“求求你了,你不在家的时候,我自己特别无聊。今天爷爷也说了,让我跟你多学学管理公司的经验,以后还能帮你。”
其实这是很简单的事,别说只是个小职位,就算苏定要坐他的位置,苏聿也是愿意给的。
但他公司的工作强度一点都不低,他在考虑苏定是否能接受。
“那先试试,明天我跟人事说一声。”
这下苏定开心了,他总算不用在家胡思乱想了。
不过这仍没有从本质上解决问题,因为人总有闲下来的时候。这个问题还是让苏定很烦恼,他甚至怀疑苏聿是不是性冷淡。
某个周六的下午,他们去逛街。苏定觉得自己的衣服都太休闲了,不适合上班穿,虽然公司对员工的着装没有硬性要求,但每个人都穿得大方得体。
就他,每天卫衣T恤牛仔裤,像操场上刚打完球回来,跟其他人格格不入。
他去试衣服,苏聿在外面等,等他出来时苏聿还在原地站着,动都没动。
“这件衬衣好看吗?”苏定在他面前晃悠了一圈。
苏聿正看向橱窗外,神情专注着迷。
“你看什么呢?”苏定被他忽视了,心里有点难过。
苏聿这才回神:“没什么。”
苏定才不信,顺着他刚才的视线看过去,周六的商场人流量太大了,也只是看到几个作伴逛街的女生,还有带小孩出来的父母。
可明明苏聿刚才看得那么痴迷。
“你是不是在看哪个女生?”苏定很生气,“你居然背着我看美女!”
“不是,只是刚才那个人……”苏聿的目光始终温柔,“有点像妈妈。”
那刻,苏定的心脏仿佛被颗柔软的子弹击穿,不动声色地血流成河。
原来苏聿也有这么脆弱、这么想让人保护的一面。
也是第一次,苏聿愿意把这种脆弱和悲伤流露出来,让他去给包扎伤口。
“哥,明天我们去看看爸爸妈妈吧。”
陵园里寂静无声,柏树挺立两旁。
苏聿和苏定每年来两次,一次是清明,一次是忌日。
这两年苏定不在本市,也没回过家,因此许久没来过了。
父母的忌日还没到,清明却是过去已久,秋天落叶到处飘散,虽然墓碑前散落着几片树叶,却没有尘土,似是有人打扫过。
“你最近来过?”他问苏聿。
“嗯。”苏聿点头,“上次张阿姨回国,来看过他们。”
苏定回想起来了,就是他喝醉酒那天。
苏家夫妇车祸去世时苏定还小,有些事已经记不太清,但两人对他是极好的,有时他会想,明明苏聿才是他们亲生的,为什么对他比对苏聿还要好。
他越这么想,越觉得罪恶。
他不仅抢走了苏聿的爱,现在还抢走了苏聿的人。
苏定把一捧新鲜的花束放在墓碑前,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是苏聿先牵过了他的手,十指交扣着,带着他向墓碑深深鞠了一躬。
回去路上,苏定低落的心情稍微好了些。本来父母就是他的心结,苏聿一步步带他解开了这个心结。
“哥,爸妈会不会怪我们?”
苏聿安抚他的不安:“不会,他们会理解。”
苏定说:“可是我把他们这么优秀的儿子拐走了。”
苏聿笑道:“我也把他们这么可爱的儿子拐走了。”
“也是哦。”
路上,苏定要去超市。家里的食物基本都是阿姨采购的,他很少和苏聿一起来逛超市,慢慢悠悠晃了许久,买了一大车食材和零食。
结完账,苏聿把两个大袋子放到后备箱,听见苏定说:“我忘买个东西,等我一下。”
苏聿问:“忘买什么了?”
“口香糖。”苏定随口一说,“很快就回来。”
他跑回超市,当然不是要买口香糖,而是杜蕾斯。谁知道安全套竟然还有这么多花样,结账的人来来往往,他脸皮薄,随便拿了一盒。
这次苏定做了很足的准备,甚至还精挑细选了一部电影,用来酝酿气氛。
晚上,当两个主角拥吻在一起,镜头变得暧昧不清,和房间里昏暗的灯光重叠在一起,他也去吻苏聿。
这个吻好像要比电影里吻得更深更缠绵,等彼此都有点分不开了,苏定喘着说:“哥,我们也试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