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媛掉进中央数据库时,紧紧钳住了黑影。
然而掉进去后,她开始自问:我真的钳制住黑影了吗?
好像变得眼睛不是自己眼睛,手也不是自己的手。
是数据量太庞大,同时,也是算法太原始。
高进制的算法统统没用进来,全都是0与1的基础二进制。当极致演变的数据体冲进其中,它们就像春雨细如丝,轻巧地钻进来,被接纳,被破解,同时又不产生影响。
撞破第一层时,李媛看到——一望无际的蓝色天空,碧蓝的海面,以及黄褐色的土地。
她噗噜噜掉到海里,在寂静的海平面之下,她遇见一个——细胞?
然后她撞破第二层——滑腻的水草在水下飘摇,奇形怪状的螺类舞动触须游来。植物从海底长到陆地,动物也从岸边爬出水面。
接连撞破第三层第四层……很多很多层……
大地覆盖绿色,参天大树遮天蔽日,巨大的脚掌在土地上按下掌印。
一颗陨石冲破大气砸到地面,大地顿时生灵涂炭。啼鸣却未就此沉寂,新的生命再次焕发生机。
寒潮袭来,身负厚重毛皮的巨象踏着风雪走来。
一根长矛从暴雪中突然出现,直立行走的生物身披毛皮追逐猎物,分辨不清他们是人是猿。
长矛在空中旋转,在李媛眼里越放越大。它变得比楼宇还大,木质尖端从上至下着砸到李媛身上,溅起火花。
她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一粒火星子,溅到附近的枯叶干草上。
下一刻,她看到人类生起篝火,点燃火把,将黑夜照亮。许多火把汇聚在一起,烟尘弥漫了整个视野。
金戈铁马,从滚滚烟尘中冲出,直冲李媛而来,又从李媛身体穿透而过。人们交伐战成一团。
伟大的王国建立了,又衰退,又有新的王国出现。兴衰交叠,不变的,是那从未停止流淌的文明长河。
红彤彤的苹果从树上落下,蒸汽推起水壶的盖头。
轰隆隆的机车在铁轨上呼啸,洒下的白色雾气,飘进城市街头。
街边,一盏路灯噼里啪啦亮起。电流穿越钨丝,细小的电子争先恐后从线路里穿过,钻进电路板里,最后撞击到晶体上,撞出缤纷色彩。
液晶屏幕演算着一张张数据图,耳边响起按键敲击的声音,人们在办公室中来往交谈。往窗外望,高楼耸立,车水马龙。
台式电脑,移动终端,全息投影,视网膜印相……人们手里的电子产品更新迭代,地上奔跑的汽车演变成为私人飞行器。终于,整个星球再也没有黑暗角落,小小的星球已经容纳不下这么多人。
污染严重,资源匮乏,争端不断。
数架巨大的飞船,在星球上空建造完成,每一架,都有一个城市那么大。
发言人站在台上:“今天,我们的勇士将要起航,前去征服遥远的星域,这是我们人类史上一次伟大的尝试,”
飞船的巨大引擎亮起火光,将黑夜照成白昼,它们接连离开星球引力轨道,往更远的地方飞去。
“祝你们路途顺利,地球是你们永远的家园,我们在此守候,等到你们返航的那一刻……”
——地球?
世态进一步演变,地球与飞船断了联系,原因不明。生态进一步恶化,核设施发生惨烈的事故,到处水源都充满辐射。人们从地上转移到地下,但在地上仍留有前锋哨站。
雷达永远朝天空开启,日复一日,为的是——有朝一日,接到游子的信息。
如此渡过万年,文明的信号从星外传来,但却缺乏相应的技术,无法解码,无法回音。
地球像是一颗小小蝼蚁,无论如何呐喊,声音都没法被他们听见。
哪怕那个声音是——“故乡在这里。”
终于有一日,地球收到强大的定位信号,确定了自身星际坐标。紧随其后,一架巨大的飞船冒着火光,出现在地球上空……
数据池终于到底,李媛从中冲出,不再被纷杂的信息扰乱。
但她心中更加震撼,她现在心里被一件事情挤满:这里是地球?
蓝星是……地球?
她知道过去的历史,人类从地球起航,找到新的栖息地,在宇宙各处生根发芽。
但是数次历经巨大危机,莫说失去与地球的联系,就连母星在哪的记录也一并丢失,最终找不到母星了。
即便有了新的家园,繁衍千秋万代,但许多星际人心里仍是空着一块。
没有一个回去的地方,找不到回家的路。
今天死了,明天不知葬在哪里。
晚上睡在哪里都可以,因为哪里都不是家乡。
无法计数的星际人就像浮萍一样,飘荡在宇宙中,永远思考着一个问题:“我从哪里来?”
母星在何处?为何不叫我们回去?
原来母星在这里,就在脚下,变成如今这落魄的模样。
山海难言,候游子归。
李媛摔在中央数据库的底部,缓了好一会儿才回神。
心中波涛难平,对母星的向往,就像刻进了基因里。她简直震惊得无以复加——竟然,蓝星竟然是地球!
那么有些事情,似乎可以解释得通了。
李媛摔下来的时候,现在已经不见黑影的踪迹。但她知道黑影必定在附近。
而且最后看到的那架着火的巨大飞船,那个制式,李媛认得,在史书上看过。
她朗声道:“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了,你不用再藏。”
光恒帝统一星际时,他的胞弟临阵倒戈,但最后被光恒帝打败。即将被活捉之际,胞弟启动不定向跃迁,带着一整架残破的飞船以及手下跃迁离开,就此失去踪迹。光恒帝胜利后,寻找多年未果,且至今是未解之谜。
“你是光恒帝的弟弟,萧厉。”
“呵,对,是我。”
话音刚落,黑影自阴暗中现身。
身着军人制服,制服上纹有代表帝国的四叶草标志,证明贵族血统的一头黑发。
而且他的脸,跟李媛一个老熟人长得一模一样。
前子,垃圾回收店老板,巴尔的养子。
虽然不知他为何跟前子长得一样,但是他好像不知道李媛早就见过自己这张脸,所以李媛也就按下不表,只等出去再好好问问前子那家伙。
在这里,李媛有其他疑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萧厉一脸阴霾地望向李媛,没有答话。他认了自己的身份,是因为觉得再隐瞒下去太过掉价,但对于现在这个问题,他是万万不能透露。即使这女人在他眼里,已是将死之人。
李媛当然不期盼他会乖乖回答。
“让我猜猜——你该不会想要以母星作为筹码,想要卷土重来吧?”
地球具有巨大的战略价值。先不论它在人类文明的文化地位,光凭现在星际上的势力状态,它就已经及其重要。星际上的起源教,年复一年朝拜母星地球。起源教势力庞大,四大星领中的北冥星领,百分之九十的人口都信起源教。掌控地球,等同于与整个北冥星领结盟。
萧厉没有答话——李媛猜对了,但这不是什么难猜的事,便是猜对也没什么所谓。
只要让这女人死在这里,她知道任何事情都没所谓。
他已经在调动其他地方的算力,要将这女人的权限完全夺取,包括——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李媛似乎对萧厉的动作一无所觉,嘲讽地勾起嘴角:“你以为将母星控制在手里,就能干成什么事吗?就你这个光恒帝的手下败将?”
萧厉平生最恨的就是自己哥哥,这女人口出狂言,确实令他恼怒,但不至于失去理智,只是加快调动算力的速度。
却听那女人接着道:“哈哈哈,你在这里龟缩了千年,千年都没出现在世人眼前。你这样的老不死,就该好好待在地底腐烂,不要出来为祸人间!”
萧厉怒火中烧:“你会后悔说出这些话,乳臭未干的小屁孩!”此时他的算力已经调度完成,以他为中心,形成了数据的漩涡!
任何防御在此时都显得不堪一击,李媛有纳米系统支持,却依然被他制住。
“不管你知道了什么,你今天都将死在这里!”
萧厉面容扭曲,数据黑雾从他的数据体中弥漫而出,把李媛整个困住。
李媛发觉自己的控制权正在缓慢流逝,若是照这样持续一段时间,可能真的会被萧厉弄死在这里。
可她还在笑。
她仍在笑。
萧厉感到了不安。
李媛大发慈悲地提醒他:“呵呵,萧老头,你为了夺取我的权限,是不是把留守大本营的算力也挪过来使用了?“萧厉瞬间变了脸色。
褚思蓝顺着一条隐秘的线路来到另一个系统中。她不知道这里是哪,但是这个系统的架构很是熟悉。
与现行星际的军用系统架构一脉同源,很容易破解。
而且它原有的防守算力此时被调用,褚思蓝在这里畅通无阻。
她向系统中央稳步迈进。
“哼,哼哼……进去有什么用,我可是帝国最高权限,没人能夺我的权!”萧厉朝李媛大吼,好像这样就能证明什么。于此同时,他正在将算力迅速撤回。
压制住李媛的算力消退,李媛自然重新夺回控制权。
“千年前的帝国最高权限?呵,看来你是真的老糊涂了。”李媛毫不客气地说道,“她是西褚的继承人,她的权限,在你之上。”
权限的战争,本质上是科技的战争,日新月异的权限科技,保证了时任掌权人手握的权利。
“你已经被淘汰了。”
李媛双手托在胸前,手里缓缓浮现光团。那是她刚刚坠落时,在数据池中找到的,蓝星坐标。
萧厉眼睁睁看着光团越来越亮,抱头尖叫:“不,不!”
李媛将光团向上一托,那光团便往上飞去。
它飞过万年的历史记忆,飞出占星所中央系统,沿着隐秘的线路,飞到千年前落下的古旧飞船中,来到褚思蓝的手里。
褚思蓝将光团托在手里,微微一笑,好像能从那光芒里感受到来自李媛的温度。
她用空着的那只手去触碰飞船系统的中央控制权限,来自她自身基因的权限压制令飞船的控制系统全面缴械投降。
【欢迎归来,您是山海号的主人,褚思蓝。】
萧厉赖以为生的飞船系统被夺取,他呆滞在原地。李媛看到他的数据体像树皮脱离,一块块分崩离析。
“我猜你这千年来,肯定用了什么方法,防止地球以及你自己被找到。但是你注定失败,即使我们今天没有打倒你,未来也会有人破解你的阴谋诡计。”
“人类一定会找到回家的路,就算今天没有,未来也一定能找到。人总能回到他所来的地方,回到等他回去的地方。”
“我也会回到我可以回去的地方,因为有人等我回去。”
千年的幽灵,消失了。
消失得一干二净。
巴尔正在听取前端作战情况的汇报,他的养子在旁边上蹿下跳,被他一把子按住。
“别吵!”巴尔吼了一声,眼睛死死盯着地下。
——好像他的眼睛能穿透地壳,看到地球的另一边,那突然爆发直冲星空的量子信号柱一样。
那个信号,全宇宙都能听见。
“我在这里,故乡在这里,回来吧!”
李媛从接驳状态脱离,翻身落地。
她走到褚思蓝身边。
褚思蓝一直坚持到控制飞船发出信号才失去意识,现在已经自动从接驳状态脱离。
李媛将褚思蓝抱至怀中,亲吻她的发梢,眼泪扑朔下落。只有褚思蓝看不到的时候,她才敢这样落泪。
“我带你回去,我现在就带你回去。”
“求求你,坚持到那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