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独自归家去,于是李媛、褚思蓝二人前去迎接闵下。
来到地堡外,发现起风了。虽然风不大,但这里只要起一点微风,沙土就都卷起来,往人脸上、头发里钻。
值班看门的人已经躲进通道里,闵下依然带着两个兄弟在门口等,一会的工夫,衣服上已见一层风沙。
褚思蓝还未与闵下见过,李媛便上前招呼,让闵下他们赶紧进地堡里面说话。
闵下几人抖了抖身上的沙土,这才走进地堡。李媛她们直接将人引至前厅,坐在前厅的桌子处说话。
褚思蓝将一条板凳横在前方,路过的村民便知道——虽然不是私密的谈话,但是不得旁听,于是也就投来一些好奇的目光,然后直接路过并不逗留。
李媛先将褚思蓝与闵下介绍认识,褚思蓝认生,在生人面前显得高冷自持。
闵下感觉到思蓝村长有些冷漠,心想:“这姑娘长相一般,还不善交际,却能越过李队长这等人做到村长,想必有过人之处。”
闵下带来的两个朋友并不参与谈话,坐到一旁等候。对话便在三人之间进行。
李媛先开口解释:“清河离家多日,思念亲人,因此先回家探望去了。”
闵下表示理解,客套一番然后直奔主题:“不知清河兄弟有没有给二位讲过,我有意再代售一批铁镐头,二位意下如何?”
李媛答道:“此事清河只跟我们略微提过,具体如何,还得我们详细谈谈。”
闵下忙说:“这是应该的。实不相瞒,贵村产的镐头在矿场十分受欢迎,毕竟质量好,价格低廉,让小弟略赚一笔。上次承蒙李媛媛队长支持才得以成事,如果李队依旧愿意让我们代理,此次进货,我愿意全款支付。”
李媛不管听到多少次,听到别人称呼自己“李媛媛”时还是很想笑。她指指褚思蓝:“我们思蓝村长在这,她同意就行,我听她的。”
褚思蓝无奈地看了李媛一眼——既然让闵下代销了第一次,那就说明可以代销第二次、第三次……她都看好了的人,却又推给自己决定,真是多此一举。于是回答:“我相信李队不会看走眼,清河也非常认同您的能力。既然您愿意继续代理,我们当然十分荣幸。前几天我们正好产出一批镐头,依旧是三百件,质量与第一批相比只高不低。”
质量只高不低,其实就是完全一样。李媛悄悄瞄了褚思蓝一眼——没想到她满嘴胡话的本领也如此高强,不知是以前就这样,还是来到垃圾星后迅速提升得来的。总觉得她这样子有些熟悉。
闵下张嘴:“那……”
“这三百件镐头,我和李队原本商议着要价五支营养液,毕竟这质量在这了。其实第一批以三支的价格卖给您,我们很亏。若不是李队劝我,我不会让那批镐头出去。”褚思蓝突然正襟危坐,好像她原本就是这样冷酷无情一样。
李媛心里觉得好笑,面上已经配合起来,认真地点头:“对啊,当时劝了好久!”
闵下赶忙商量:“五支实在……”
“唉,结果这次清河又劝我,说您为了卖这批货,想了好多办法,劳心劳力。劝我们收四支营养液的价,少赚点就少赚点,不要失了您这样的合作伙伴!”褚思蓝说着,竟扼腕叹息起来。
李媛看在眼里,差点笑出来。李媛想起褚思蓝这样像谁了——不就是像自己吗!自己之前带褚思蓝去了几次聚落,跟回收店讲价时,她就站在旁边听着,没想到已经学会。刚刚出来迎接闵下的路上,跟她提了句注意讲价,一会的工夫她就活用起来!
闵下张嘴、闭上,咬了咬牙。心想:话都说成这样了,他还能说啥呢?清河跟了他好几天,也帮了不少忙,从感情上对清河亲近一些。这位思蓝村长都把清河搬出来,说这价是清河帮他谈的,他怎能不知好歹呢?不过这价格正好在他预期以内,此前清河跟他提过,说价格可能提高到五支,这是万万不能接受的,大不了他不进货了。
唉,还是开口太晚,原本想着凭自己三寸不烂之舌,可以把价格保持在三支营养液。怪他刚刚把注意力全都放在李队长的反应上,没想到全被思蓝村长抢白。
闵下苦笑:“多谢村长厚爱,能以四支营养液的价格拿到手,我们高兴都来不及呢。”根本高兴不起来。
闵下接着道:“其实我们来这还有一件事,不知方不方便……”
“不……您请讲。”褚思蓝很想说“不方便”,嘴说顺了差点真的说出来,还好及时收住。
“我们作为销售方,很想了解镐头的生产过程,以后也好跟客户讲述,以增强商品吸引力。思蓝村长,您看——要不带我们去参观一下?”闵下很快恢复原有的风度,轻飘飘的好像不是在谈生意,而是在评论一段诗词歌赋。
褚思蓝心想:“原来在这等着!李媛跟我说这个人难缠,果真没有骗我。跟他说话好累啊!”说是参观,其实是想偷学吧?可惜她们用的是3d打印机,绝不会让他知道。
所以她非常直接:“对不起,不行!”
闵下没想到她连客套话都不讲,这么直白,愣住了。
“生产过程是我村机密,而且也不在附近生产。我们找了一块比较隐蔽的地方,离这很远。”褚思蓝瞎说道。
闵下回过神,接上:“噢,对,小弟明白……我还以为就在我们村里生产呢。”他再次试探。
褚思蓝波澜不惊:“炼钢炼铁需要起炉灶,用上千摄氏度的火熔炼,废气特别大。您也看到了,我们这地堡通风有限,没法放在地堡里面。我们只是将产成品放到地堡仓库里,若您确定要我们这批货,我们待会带您去取。”她在机械历史博物馆里见过古早的炼钢设备,对这种事情信手拈来。
闵下见她说得这么真,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他此前从清河那里套到只言片语,推测生产地就在他们村里。现在跟思蓝村长一谈,他觉得自己的推测可能有误,那么还是持保留意见吧。
三人谈得七七八八,确定第二批镐头还由闵下卖,泥巴坨村收四支一件的成本价。
然后带闵下去库房看货——以前的库房用来安放打印机,所以另选了一间房作为新的库房。
闵下与一同前来的朋友查看了货物的成色,表示满意。其中一个朋友更是高兴地说:“这下大伙都有好镐头用了。”
褚思蓝忍不住同闵下提道:“我建议你们定价高些,毕竟我们的质量摆在那了。宁愿卖得慢些,不要引起其他商家的注意。愿意以这么低的价格给你也是出于这个考虑,不能让你们没赚头。”她说得很隐晦,“赚得多不如赚的久。”更何况,倾销势必对当地市场造成冲击,所以每批镐子并未产出太多。
闵下表示他会把握好。
直到此时,清河才姗姗来迟。
清河回家前,已有热心的村民“昭告天下”,将清河回来的事情告诉他的家人。因此他回到家时,他哥哥塔山已在家中候着。
清河将一见到塔山,张嘴便问:“哥,你没去救老大吗?”
塔山眉头一皱:“救了,怎会没救!那俩娘儿们当着我的面把超晶钢锯收了!”
清河背脊一凉。他还以为,要么没救,要么救了没成也没被发现。现在他终于明白,李队离去前那意味深长的一眼是什么意思了!
清河用拳头砸自己的手掌,颤声道:“不能再救了!”
“那你说怎地?让老大一直关里面?你别忘了他救过我们俩的命!”塔山气道。
清河心里一噎。他这辈子被两个人救过,一个是他亲哥塔山,另一个是大哥。但是大哥救自己只是顺手,永远不会像亲哥那样,自己不要命也要救他!所以清河为何要救大哥?主要还是为了亲哥啊!
“唉,所以我说不能这样偷摸着救了。你是不知道李队那瞧我的眼神。”清河急得在原地团团转,“听我的,别救,好好给李队做事,立了功李队会肯放人的!”
塔山迟疑一会儿,小声问:“真的会放吗?”
清河哪里知道会不会放!撒谎道:“会放,一定会放!”总之,先赚到家人安身立命的本钱,旁的以后再说。
跟亲哥了解完情况,清河才急急忙忙跑去寻李队她们。
泥巴沱村里,褚思蓝与闵下敲定了第二次合作事宜;于此同时,海阔驾驶的铁皮船已经开到鹰首聚落的港口附近。
海阔给船起了个名字——星辰号。这个名字征得了李媛的同意,李媛甚至任命他为星辰号的临时船长。海阔船长穿着防水服站在船头,用从金发那缴获的望远镜瞭望港口方向。他的两个好友则在控制船的方向。
港口几艘船舶来来去去,星辰号在此航道之中不显突兀。
父母还在的时候,曾带海阔来鹰首聚落,顺便看了港口。那时海阔对辽阔的海面很感兴趣,死活要上船去玩,被一顿教训。从那以后便不再肖想,长大后更是明白水的危险,熄了那种想法。
没想到,有朝一日他竟自己驾船出海!
海阔转过头,望向与港口相反的方向。那里是辽阔的青紫色海面,海面与陆上一样,云层久聚不散。但又有所不同,陆上的云是黄色的,海上的云是青灰色的。
对于此次能不能顺利把东西卖出去,甚至能不能活着回去,两个好友心里都有些打鼓,不断问海阔有什么打算。
海阔只能安抚他们:“你们别害怕,这才多远的距离?我们一定能平安回去。”
一名好友提出:“要不你再跟我们讲讲《青铜是怎样炼成的》,之前还没听到结局呢。”
之前海阔从药药那借了《青铜是怎样炼成的》,彻夜,辗转难眠。还回去后,海阔又向村长重新借来,并给读给几位不大识字的朋友听,彻底勾起他们的兴趣。
现在好友这么提,海阔乐得分享,从油布包里取出书。
“给你们读读也好,等你们听完就会发现,这本书里蕴含了无穷的力量!”
海阔便在这船上,和两个伙伴挨在一起,继续读书。
读了一会儿,海阔感慨:“我们应像这本书的主角这样,不畏困难,为国家的事业而奋斗!”
好友点头同意,然后提出疑问:“可是阔子,什么是国家啊?”
海阔被难倒了——他也不知道什么是国家。
有风吹来,带来一丝海洋的腥咸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