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垃圾田劳作完的村民们正在回家路上,听见山上在唱歌,便一起大声唱了几句。唱完了,又扯着嗓子向山上喊:“你们去干啥呢?”“去挖宝?带上我们呗!”“不不不,开玩笑的。你们去吧,注意安全!”“塔山他们还在田里哩,或许你们可以碰见他们。”
这样闲扯了两句,一伙人在山上,一伙人在山下,始终未靠近了说话,就这样又互相告别了。
褚思蓝问小孩们是不是要跟自己进山。小孩们发哭本就是被褚思蓝勾的,褚思蓝不哭,他们也很快停了,这时都点头要跟。
小孩们觉得蓝老师正伤心,想要陪着蓝老师,所以说要跟着。
小孩们曾被允许独自进山,褚思蓝初次听说时十分吃惊,觉得这样太危险。然而了解过后发现,若是禁止小孩进山无异于折掉他们往后赖以生存的羽翼,因此只要求小孩们进山必须有成年人在身边。
好在村里小孩也就阿弥他们四个,他们的监护人都是有些头脑的,所以褚思蓝的要求得以执行。
于是六人的师生小队一起进了垃圾山。
他们进山后正好经过垃圾田。就如之前偶遇的那队村民所说,塔山果然还带着几人在劳作——塔山力气大,但是耐力稍微次点,不适合做长途挖宝的工作。他一直以来都在村里主持垃圾田的开采,褚思蓝和李媛到来以后依然让他负责这个。
塔山看见他们过来,走近与褚思蓝稍微聊了两句,然后交代自家小子要听话,别乱跑。
阿弥不是那种特别皮的孩子,大声说“知道了”。
接着褚思蓝带几个孩子——药药勉强可以算是“孩子”——离开垃圾田,继续往垃圾山深处进发。
一路上只挖些浅层的可回收材料。
由于没带板砖,所以一边用探测波探寻,一边跟学生们说大话,说自己欧皇附体,受过幸运之神的亲吻。学生们——尤其是四个小孩,都被唬得一愣一愣的,纷纷向蓝老师投去愈加崇拜的眼神。
挖宝的同时,又叫学生们教自己唱“韭菜歌”。
虽然这首歌又土又不押韵,还不切实际,但是褚思蓝觉得不能让这首歌成为自己的弱点,自己一定要克服它!
药药总是从蓝老师那学东西,还未试过教蓝老师什么,所以很是热心,不厌其烦一遍遍地教。
褚思蓝本就记忆力极强,很快,不仅学会了改编后的“韭菜歌”,连它的原歌也一并记住了。
师生六人有说有笑地深入垃圾山好几公里。
由于带着几个孩子,褚思分外小心,探测波发得很勤快。因此饿得也快,没一会儿就消耗掉一支营养液。
出于不能浪费的考虑,褚思蓝把营养液的软管子从底部卷起来,将残留的一些营养液全都挤出,然后吸掉。这还是来到泥巴沱村后从村民们那学到的技能。
直到整支营养液管子都吸无可吸,褚思蓝才扔掉废管。她忽然想起刚来蓝星那时,自己死活不肯吃蓝星营养液,现在还不是喝营养液如喝水,觉得有些好笑。
然而又想起自己的第一支蓝星营养液——是李媛给自己硬灌下去的……得,又气起来了!
正气着,收到一则留言。
视线边缘一个走出像素小人,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从兜里抽出封有它半个人大的信封,往头顶一丢,溜走了。
这是褚思蓝最近给李媛设置的小人形象,原本觉得这样子和李媛本人一样,有些酷酷的。现在看来,好臭屁啊!
褚思蓝打开留言,听到李媛一句简短的话:“已回元宵,勿扰。”
李媛跟自己吵完架竟然回元宵去了!?还“勿扰”?
褚思蓝差点气到倒地。
收到李媛“勿扰”的留言后,褚思蓝没有心情挖宝了,带学生们回村里。
回村后,总是偶遇一些村民迎面走来,状似无意地问上一句:“村长你没事吧?”或是“怎么没见李队呢?”
由于实在太多村民“偶遇”,褚思蓝受不了,跑回村长室用大喇叭喊话:“李队奉我的命令出去执行任务了,这两天不回来!”
褚思蓝生气地想:李媛不是说勿扰吗?那就不打扰她了,让她在外面待着去吧!
虽然这样想着,但当夜幕降临,房间渐渐暗下时,褚思蓝又感觉到些许寂寥。
她横躺在两张单人床拼成的床上,心里空落落的。
不由自主地打开留言界面,想要发个留言给李媛,却怎么都张不开口。且觉得自己一点骨气都没有,自己应该坚决地不与李媛联络,以表现要留在村里的决心。而不是这样犹豫着想要与对方联系。
褚思蓝觉得有些气闷,干脆从床上起来,离开村长室。
她穿过廊道,穿过前厅,走上门口台阶。
地堡门口,一位村民正在看门。从门口地上的凹槽可以看出,这地堡曾经有原装大门。或许是年久失修的缘故,原装大门已不见踪迹,因此村里每天轮流安排人看门。有时白天不安排,可是晚上一定要安排人值班,不然哪天有人偷偷跑进村都不知道,太危险。
褚思蓝出去后,拍拍值班村民的肩膀:“今晚我守夜,你去休息吧。”其实她和李媛都不用看门,也没人敢安排她们看门,所以她们晚上除非有别的事,不然都是舒舒服服地睡觉。
看门的村民自然大喜过望,说着感谢的话退下。
天已经完全黑了,所有村民都已归家。
除了李媛。
褚思蓝独自坐在门口,抱着双膝,双目无神地望着外面一片黢黑。
虽然李媛说回了元宵,可褚思蓝又觉得她还是会回到村里。等她回来,自己就能马上看到,然后突然跳出来,给她好好说教一番,同时彰显自己留下来的决心。
想象很美好,但当真正坐下,望着这片黑夜时,褚思蓝又开始胡思乱想些别的东西。
她开始回想和李媛的争吵内容:“我们做好防御准备”“我们不能把泥巴坨村丢下不管”“我不能一走了之”“我们可以打败老箱头那伙人”……突然觉得,好不自量力哦……尤其最后说的“我来开(元宵)”——她真的试过开元宵,那可不是左脚拌右脚,而是直接平地摔啊!
或许李媛是对的,自己就该跟她离开……
这种想法在脑中模模糊糊地形成时,母亲曾经教导的话语也忽然回响。
父亲面对女儿总是特别容易心软,所以总是由母亲来扮演教导者的角色。
她深刻记得,在偶然看到政研院对自己的弹劾后,母亲对她说的话。
“蓝蓝,无论你心软还是犹豫,都没有关系。总有一天你会成为你父亲那样的掌权者,你将超越一切制度与法律。但你要记住,你必须对自己做出的一切决定负责。”
如果毁灭的那一天到来,她怎样都撑不住了,那么她会跟李媛离开。但是在那之前,她会坚持到最后一刻,直到村里所有人都安全。
从她成为村长那天起,她对全村四十五口人的性命负责。
即使离开,也要把村里人全都安顿好,光明正大地走。
明天,她会去找李媛,把她找回来。
泥巴沱村的村长将脑袋埋在双膝之间,轻轻地哼起刚学会的歌:【天上彩云朵朵飘,地上马儿撒欢跑……】
在她唱歌的时候,一道信号正在地底悄悄形成:【监测到开机指令——开机指令不完全,暂停开机。】
跟褚思蓝吵完架,李媛骑着摩托离开村子。
或许说是“负气离去”比较合适。
她直接回了元宵。
当然,她把摩托停在了别处。堂堂西褚亲卫军少校还不至于犯低级错误。
停好摩托后,她徒步走回元宵隐藏的地点,脱了脏兮兮的外套,回到元宵驾驶舱内。
她有段时间没回元宵了,但元宵每天都会给她的纳米系统发信息,即使相隔甚远,她也能知道元宵的状态。
回到驾驶舱的第一件事——整个人趴在控制台上:“呜呜妈妈好大的儿,妈妈想你!”
机甲的驾驶员多多少少都有这样的毛病,外人常说这是恋物癖。他们也就私底下敢说,要让机甲驾驶员知道,屋顶都给他掀了。
元宵的状态一如她和褚思蓝离开时那样。
——收服泥巴坨村后,她们夺回自己的物品,其中剩余的军用营养液与膳食包都被放回元宵的冷藏柜里,以防未来要用。
——元宵的光能系统运转正常,一看能量值,果然还是百分之五。
李媛在舱内忙活了一会儿,躺到主驾上。
一躺下就想起泥巴坨村的小房间里,昏暗的光线下,褚思蓝那受伤的眼神。
有些气闷。
村民里面虽然有不少滑头,但相应的也有些不错的人。其实她并不是想要不顾村民们一走了之,但是吵着吵着好像就变成了那样的意思。
一个老箱头而已,怎么可能把她吓得不顾一切地撤退?
李媛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褚思蓝一跟自己置气自己就跟她吵起来了。心里的冷静虽然不是全然没有,但比平时少上许多。
仔细想想,生气还是为了褚思蓝不考虑实际情况,不估计敌我实力,张口就是“可以打”。
她主要担心,万一到了必须撤退的时候,褚思蓝还一腔热血不肯走,一头莽上去,那自己是跟上还是不跟上呢?跟上就是送人头了。
“算了算了,别想了,先休息一会儿。”
李媛闭上眼,沉沉睡去。
在梦的那一端,她再次回到那间破旧的,漆黑的,童年的小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