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媛坐在板凳上。
眼前橘黄色的炉火虚弱地摇曳,就像苟延残喘的老人一样,应该马上要熄灭了。
“这是梦。”李媛很快意识到这点。
她总能很快在梦中清醒,却自甘堕落在梦里。
“我最好找个什么来防身。”李媛心想,四下一看,果然看见一把剔骨刀,安静地躺在地上。
李媛拾起剔骨刀,试了试手感,挺趁手。
但她发现自己无法从凳子上起身,双腿完全无法使上力气。于是她安静等待。炉火映照在她眼里,是即将消逝的光。
没有让李媛久等,耳边传来吱吖的开门声。
视角一转,她看到三个衣衫褴褛的身影出现在屋门口。他们身上像是流着脓一样,像是长满肉瘤一样,像是散发着恶臭一样。然而,李媛不怕这些恶鬼般的人。
她的双腿使不上劲,但她还有手。
她将剔骨刀咬在嘴里,向前一扑,双手扒在地上,指甲扣进泥里,爬到那些人前面。她抓着为首那人的衣衫向上爬,直到与他四眼相对。她果然看见那张令她厌恶的脸——
一次次噩梦返魂,出现在梦中的脸。
李媛从齿间取下剔骨刀,桀桀笑着,将刀向那人刺去!
却如同刺进烟雾一般,回神已站在外面。
她回头望去,看见自己仍然坐在板凳上,三个恶鬼般的人已走入房中,一把抓住自己,用绳子捆起来,拖出屋外。周围的邻居走出门来看,指指点点,退到一边。
剔骨刀就躺在板凳边上。
李媛心想:“怎么就没在那时刀了他呢?”
屋外的阳光变得刺眼,照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待她强行睁开,却发现那是驾驶室顶灯的光。
李媛从主驾上坐起身,轻舒一口气。
然后骂道:“阴魂不散!”
醒来时,发现不过睡了几个小时。
李媛坐在座驾上,自己调节了一会儿情绪。随后开口:“元宵,饮用水。”
元宵的正太音立刻飘出:“遵命。”一根金属管道也在同时伸至李媛面前。
李媛捞过管道喝了点水,又感慨道:“你看看你,一点都不智能,看到我情绪低落都不知道安慰我一下。”其实是她自己设置的,让元宵不要干扰驾驶员的情绪。
“对不起,本机搭载的是智慧系统,无法满足智能需求。请问您需要情绪管理服务吗?”
李媛只是随口吐槽一下,回答:“不必,谢谢。”
根据人工智能管理公约,机甲不许使用人工智能,所以搭载的只是智慧系统。
虽然元宵的智慧系统非常精妙,可以根据李媛的指令做出百分百满足她的需求的反应,但依旧只是一问一答罢了。
没有指令就没有应答。
智能与智慧,一字之差,是灵魂上的差距。
尽管如此,李媛依然“爱着”自己的机甲。她并不觉得元宵只是个物件,它的正太音智慧系统,它的密金外壳,甚至它脑袋上的天线,都是组成元宵的一部分,李媛都喜欢着。
现在元宵失去双腿和左手,李媛真的心痛万分。
所以说机甲驾驶员多是单身狗也不是什么值得吃惊的事。
李媛喝过水,稍微清醒了些,又开始思考和褚思蓝吵架的原因,分析认为——主要是有老箱头这块心病在。
“如果没有老箱头存在,我们俩就不必争吵。我不用害怕她为了村子一头莽上去,她不用害怕我忽然带她走。”
李媛终于搞清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没有老箱头很重要!
她立刻打开元宵的武器库,从里面挑出自己最趁手的单兵武器。然后给褚思蓝发去一句留言,心说褚思蓝那么傲娇,应该不会主动找自己。又做出一番安排,打开舱门,赴入漫漫黄沙之中。
李媛骑着摩托沿江而行,避开村里人的活动区域,由西向东走。
摩托车摆着悠长的烟尘,身上所穿的斗篷也在迎面而来的飒风中猎猎作响。背后颀长的武器原本被斗篷罩住,这时也露出一些真容。
枪托,扳机,应是一把枪,但不知是什么枪。
一直开到河流入海口,进入鹰首聚落。
目前她只知老箱头在聚落里有直销点,北部矿场是他的大本营,但不知道矿场的具体方位。
李媛将摩托停到停车场,只身前往老箱头的直销点。
直销点依旧戒备森严,那些打手们对进出客商检查得非常仔细。不过李媛不需要进去,因为老箱头不在这。她探测过,根据直销点人员分布判断,目前没有大佬在里面。
李媛轻松攀至直销点附近楼房的房顶,悄悄跑了几个房顶,找到一个合适的视角,可以看到直销点后门的情况,同时自己不会被发现。
直销点本就在聚落最北边,后门面朝聚落之外,几乎无人进出。从它门口深深的车辙印可以看出,它这经常有车辆进出。
李媛决定耐心等待。
按理说,对于李媛这样训练有素的人而言,埋伏数个小时甚至数日都是小菜一碟,不知怎地,今日竟有些烦躁。常常盯着盯着,注意力忽地飘向视野的边缘。
如果褚思蓝回复留言,视野边缘就会走出来一个小人……
李媛摇摇脑袋,摈弃杂念。
直到夜幕降临,直销点内终于亮起一道车灯。探过,是空货车。
聚落的楼房不高,李媛翻身下楼,手在墙壁上攀了两下,跃至地面。
斗篷是黑色的,成为夜色下极佳的掩护。李媛跑到几百米外,车辙印经过的地方。待那货车从直销点驶出,从李媛眼前经过,她神不知鬼不觉地爬到车上,在顶部躺下,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货车载着一只“幽灵”,驶向它的大本营。
货车开至矿场附近时,天刚蒙蒙亮。
李媛紧紧扒着车顶,只消抬头,便能看到远处许多搭建简陋的房子,无序地散落在一座山头上。还有一些状似挖掘机器人胡乱地停靠在房子周围。
李媛心知这定是老箱头的矿场,便看准时机,从车背翻身下了车。下车后立刻藏至一处岩石后面。
直到货车开进矿场,驾驶员都没发现自己带了个人回来。
李媛躲在岩石之后,将斗篷解下,外套也脱掉,一直化作内衣形态穿在里面的防护服此时也久违地覆盖至全身,变化为与四周旷野颜色一模一样的沙黄色。
背上的枪*支也在此时取下,端到手上。看那部件,明显是一支狙*击*枪。
她将换下的衣服用斗篷包好,藏在岩石下面,并用沙土掩盖。
做完这些,她端着枪小心地靠近老箱头的矿场。
缓缓接近的过程中,分心关注了视线边缘。然而直到现在,小人都没走出来过。
天刚大亮,一些勤快的泥巴沱村村民已经起床,带上工具,准备出去劳作。
他们有说有笑走出地堡,看清门口蹲着的那人后,都吓了一跳——竟是尊贵的村长大人!连忙问村长怎么大清早地蹲在门口。
思蓝村长沙哑着声音道:“值班。”
村长竟然屈尊值夜班!上届、还有上上届,在任的时候都没看过门!村民们肃然起敬。然后他们又对村长上下打量一番。村长的眼睛平时看着不大,一大早的睁得老大,仔细一看,还布满血丝。
这可怎么行哦,村长本来容貌平平,也就一对眼睛乌黑透亮。现在连眼睛都变得这么吓人,以后还怎么出去见人?
一位好心的村民走上前,将自己的水袋递给褚思蓝,并说下一班的值班人马上来接班。褚思蓝有水喝,只是忘了喝,婉拒了村民的好意。
接班的人很快出来了。褚思蓝喝了点水,站起身,骨头发出咯吱的声响。
等了一晚居然都没等到人,气死个人了!
可褚思蓝昨天晚上已经决定,即使那人不回来,自己也要去找她回来。
这是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更气了……
褚思蓝独自生气了一会儿,任命地收拾东西,离开村子。
她回到元宵所在之处,小心确认了没有被人跟踪。李媛的队友标记显示她一直待在元宵里。褚思蓝进元宵之前,犹豫了一会儿,思考进去后怎样跟李媛说。
是服软认错,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不不不,这时候还坚持己见肯定无法把李媛带回去吧!
褚思蓝觉得自己就像是追妻火葬场的丈夫,正在绞尽脑汁如何挽回自己老婆。
“虽然这种比喻好像不大恰当,但是也差不多。”褚思蓝心想。
元宵的舱门厚得要死,不会有人进舱还敲门,因为里面绝对听不到。褚思蓝尝试发起通讯请求,然而没被接通——记忆里好像没出现过李媛不接通讯的情况。
她伤心地认为,李媛肯定还在气头上。
可自己怎能就此回去?
褚思蓝在心里默念:“对不起,未经允许就进去,可是谁叫你不理我呢!”
她行使了自己的权限,打开元宵的舱门。
里面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褚思蓝不觉得奇怪,甚至有些高兴,认为李媛进入沉浸操作了,所以才没接自己的通讯请求。
她走到控制台查看,然后呆住。控制台显示,此刻无人使用沉浸式操作!
然而队员定位清清楚楚地显示,李媛就在这里!
褚思蓝焦急地坐下,调出控制面板,破解了系统屏障,发现——元宵正在伪造李媛的队友信号。自己的纳米信号因此被迷惑,一直在向元宵发送通讯请求,所以未被接通。
能让元宵做出这种操作的,只有李媛。
褚思蓝脑子里乱糟糟,千言万语化作一个问题:“李媛不想让我知道她在哪?”
那么李媛现在在哪?是丢下自己跑了,还是……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