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起雾了。
天气越来越冷,起雾也是正常。虽正常,但不是什么好事。空气中弥漫的那些雾气都是自然界的水分子,可能带有辐射,吸入太多会使辐射在身体里沉积。
所以泥巴沱村的值班人员在发现起雾的第一时间,就张罗着给大门挂上防水布,以阻止雾气飘进地堡里。
尽管已经做了这样的防护,行走在地堡里的人依然个个戴上围巾,把口鼻捂得严严实实。
就连李媛也不例外。
她本来不想围,嫌碍事,是褚思蓝不知从哪搞来一条红色围巾,非要给她围上,说什么“入乡随俗”。
然后一人围着红围巾,一人裹着蓝围巾,一起走出村长室,去地堡出口处查看。
一路上遇见一些村民,行色匆匆。李媛总觉得他们与往常不大一样,好像在特意避开自己和褚思蓝,便将这发现与褚思蓝说了。
“我看你是疑神疑鬼,你不能因为看不到他们的脸就觉得他们不安好心!”褚思蓝伸出食指往李媛腰上戳,戳了两下,手被李媛一把抓住。
“行了行了,是我疑神疑鬼。”李媛无奈地看向她,然后拉着褚思蓝的手往出口的台阶上走,“办正事了,去问问守门的人塔山他俩回来没有。”
二人行至出口,找到躲在油布后的值班人,得知塔山尚未归来。
李媛皱起眉头,有点不爽。心想果然不能相信这些人,以后得吃这个教训。
正想着,却听到油布外面传来摩托车的嗡嗡声。金发的多栖摩托车由原子能驱动,所以声音不会太响,但李媛听力好,容易听见。
李媛翻了个白眼:“这俩家伙真够快的。”
褚思蓝接话:“是啊,怎么搞了一晚上才回来?”
随后她俩将油布掀开一角,走了出去。
金发这时才将摩托骑至门口停住。他先下车,然后帮塔山从车上下来。两人都围着围巾,接着从车上各搬了一篮东西下来。
金发搬着塑料篮子走到李媛面前,“哼”了一声:“烦劳二位在此迎接,担待不起啊!”
他虽然戴着围巾,看不见表情,但是李媛已非常直观地感受到他的不爽。李媛猜到他的不爽从何而来,笑道:“是啊,我们特别高兴看到你们回来,看来金发兄弟已经体验过预定路线的宽度。”
金发在围巾下咬牙切齿:“你居然把老子的权限给顶了。”
“金兄怎么这样说?”李媛做出个夸张的吃惊表情,“不是您亲手将最高权限给我的吗?怎么?我给您的临时权限不好用?”其实顶了金发权限的是褚思蓝,但以金发目前的权限看不到最高权限是谁。他以为是李媛,那么李媛便假装是,未将实情说出。
金发哑口无言。
塔山听了金发一晚上的念叨,已经搞清摩托的权限是怎么回事,心想:“我老大果然还是玩不过李队她们,我们还是老老实实在人家手底下做事,不要搞些有的没的。”
于是插嘴道:“村长、李队,我们在路上耽搁了点时间,回来路上又开始起雾,所以在聚落待了一晚。这是我们卖得的营养液,二位清点一下?”
褚思蓝摆摆手:“没事,外面起雾,你们先拿进去吧,按账册分给大家,做好登记。”
“好嘞。”塔山应道,用手肘推推金发,然后四人一起回到油布里面。
塔山按褚思蓝的要求带金发分营养液去,李媛和褚思蓝站在前厅角落讨论:“今天的雾有些大,刚刚系统都给出辐射警报了。但是有些村民肯定还想出去干活,我们最好不要让他们太早出去。”
李媛回答:“你说得对。你要忙浇筑仓的设计吧?我带他们做地堡守卫战的特训,省得他们在地堡里闲得慌。”
“那行,你给他们找点事做。”褚思蓝捂着嘴笑,心想村民们又有得受了。
二人分头行动。李媛打开全村广播,要求参加过训练的村民在前厅集合,开展特训。
村民们都清楚雾气的危害,这时没人敢出去,都在家里等着浓雾散去。这时听到李队广播,纷纷懊悔得拍大腿:“早知道宁死也要出去干活啊!”
可又不敢不去,毕竟第一批参训人员被李队喊起床的惨状还历历在目。传说走廊地板的每一道划痕上,都留有第一批参训人员落下的泪水。
只有二人除外……
其中一个是清河。
清河已经聚集了一批人,计划就是在地堡里向村长发难,一举夺权。曾经村里几十个人一起上都能被李媛媛打败,但那是以前,现在大家学习了如何战斗,李媛媛还要教大家在地堡里作战,等自己的人学会了,往后定能反过来制住她。
李队这简直是自投罗网,自己把自己卖了都不知道。
清河压住上扬的嘴角,一脸平静地走到前厅集合。
另一个嘴角上扬的,是海阔。
昨天夜里,一大伙年轻人跑去湖边听他讲故事,半夜察觉到起雾,便一起回到地堡。
海阔还记得自己是怎样忽悠那些跟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的。
夜晚的湖风微冷,海阔他们一群年轻人在湖边升起篝火,驱散这一方寒冷。
其他人都围坐在篝火边,等着海阔爬回帐篷,取出那本故事书。
海阔端着书从帐篷中出来,走回篝火旁缓缓坐下。橘黄色的火光在他脸上摇曳,晃出虚无定型的阴影。
他将书翻开,平铺在腿上。
“大家都是来听我念书的?”
年轻人们开心地点头。
“唉。”海阔突然叹了一口气,“在给大家念书之前,有件事先告诉大家。”
听见海阔这样说,在场的人都不免提起心,忙问海阔是什么事。
海阔左右看看,然后收回目光,看着篝火说:“昨天听我念了那么多,想必大家已明白‘阵营’的概念。而我想告诉大家的是,根据我的观察,村长和李队已经把村里划为两个阵营。”
“什、什么!?”在场的年轻人们大惊失色,“怎么分的?”
“她们的阵营都有哪些人我不清楚,可以肯定的是……”海阔昂起头,他的上半张脸上笼罩着浓重的阴影,“我们这些年轻人被她们划为敌对阵营了。”
年轻人们难以置信,一人问海阔:“你凭啥这样说呢?”
海阔露出悲怆而寂寥的神色:“你们还没发现吗?刚川你说说,我们的船现在在哪里?”
同来听书的刚川不知海阔为啥这样问,结巴道:“在,在湖上?可那不是为了保护船不被砸沉吗?”
“是啊,船不会被砸沉,可我们也同样摸不到船了啊。”
其他人依旧不懂船与阵营的关系,问:“所以呢?”
“只有我们这样的年轻人会想要驾船出海,这说明她们对我们有所防备。她们想让整个村子在自己掌控之下,所以不肯让我们拥有更大的力量。”
“不是这样的吧……”年轻人们虽还是不信,但心里又隐隐觉得海阔说的东西逻辑是对的。
海阔接着问:“你们知道今早开会的内容吗?”
在场不少人都知道早上开了会,但只有海阔去听了,其他人都不知道开会的具体内容。
“今天早上,村长她们决定停掉村里的贸易,独留清河哥他们的镐头生意。”
年轻人们虽不知早上的具体会议内容,但不少人听家里长辈说过,马上要开始出去零售镐头,这事由清河牵头。事实与海阔所说对上号,他们终于开始有端联想,小心翼翼地吐露自己的猜测:“村长她们,想打压我们,扶持那些大人们?”
海阔沉重地点头。
刚川这时回想起自己老爹今天行迹可疑,便说出来:“我爸他好像在跟清河哥密谋什么,还瞒着我不让我知道!我看啊,他肯定跟村长她们搅到一伙去了——村长、李队,一定跟那些大人是一伙的!”
已经有暴脾气的嚷起来:“凭啥啊!你们这次出海的生意做得不好吗?我们平时表现得不好吗?”其他人也附和起来。
海阔扬起手向下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我再说个事。我们中有几个经常跟着村长学习操作打印机对吧?你们应该知道,昨天村长把打印机的熔炼仓关了。”这是他偶然听别人说的。
那几个学了操作打印机的人都肯定地点头:“所以这跟你所说的事又有啥关联?”
“你们想想,村里会操作打印机的,是不是只有我们这种年轻人。”
“对。”
“我们干别的活,是不是比不过那些大叔大妈们?”
“对!”
“她们停掉打印机,就是断掉我们的臂膀,她们害怕新生事物的诞生,害怕我们发扬光大,所以要趁早压制住我们。”
海阔拿着书站起来,大力地拍了拍封面:“这下你们能理解了吗?她们就像这书中那腐朽的、即将衰败的事物一样,害怕我们这些新生势力。所以她们勾结那些愚蠢的大人们,要将我们打压下去,要剥夺村子发展的可能,以长久地在村子里统治下去!”
其他人听得一愣一愣,但是最近发生的每件事都跟海阔所说得对得上,所以他们越来越相信海阔所说的话。
海阔扯着嗓子吼:“你们总说喜欢这本书,喜欢这个故事,那么今天晚上,你们懂得这本书的含义了吗?”
年轻人们激动起来,有的还站起来,都大喊:“懂了!”
“所以我们要干什么!?”
“我们要推翻村长的统治!”
海阔高举手中的书籍,仿若举着一把圣器,大喊:“对,书里就是这样说的,我们要推翻腐朽的统治!”
即使他明白,书里写的根本不是那种意思。
但不知真相的年轻人们都挥起拳头,热烈地应和起来。
这是昨晚发生的事情。
海阔原本还在苦恼——李队那么强,自己就算纠结起一伙人来反抗,也没法推翻她和村长的统治,没想到她自己倒送上门来。
海阔满面笑容地站到前厅等待训练的队伍里。
其实海阔不想搞什么革*命,或是搞什么造*反,但是让他赚不到营养液就算了,还让他娶不到胡笑笑,就是不行。
当李媛聚集一批人,准备开展地堡战特训时,她心中的假想敌——箱子矿场的主人,正在自己金碧辉煌的屋里招待客人。
老箱头叼着雪茄吞云吐雾,对自己的“客人”说:“闵公子,请您稍安勿燥,我们的东西马上呈上来。”
闵下扯动嘴角肌肉,露出公式化的笑容。
雪茄顶端的烟灰渐渐掉落,老箱头的手下终于拿着把镐子进来。
老箱头站起身,身上的肥肉抖了两抖。他接过手下递来的镐头,在闵下眼前晃了晃。
“您看,这是我们矿场生产的镐头。”
闵下微笑着低头,目光下沉。
老箱头又指了指桌上原就有的另一把镐头,对闵下道:“这是您卖的镐头。”
闵下不吭声。
老箱头就举着箱子矿场的镐头,朝着桌上的镐头用力砸下。
“哐”的一声巨响!
老箱头拿起桌上的镐头递到闵下眼前:“您看,您卖的镐头被我砸出了个坑……”似乎说了什么好笑的话一样,老箱头突然开始发笑,“哈哈哈,您是以为我们产不出质量好的镐头吗?哈哈哈哈哈……”
闵下跟着老箱头礼貌地微笑。只能微笑,因为他的手脚都被麻绳绑着,绑得特别紧。
老箱头大笑了一阵,终于停下,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您为啥就是不肯说呢?就不能与人为善一下,告诉我们您的货从哪来吗?”
闵下被抓来已经一天了,但一直未说出自己货物的来源。而老箱头也没对他怎样,就是绑着他,不让他走。
闵下看着老箱头脸上的肥肉,看着他的戏谑表情,终于想通。微笑着回答:“我说,我的货是从泥巴坨村来的,他们的生产基地在别的地方,我还没打探到。您能放了我吗?”
老箱头将手上镐头拍在桌上:“好!谢谢您告诉我!”
即使他早就知道这些镐头来自泥巴坨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