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箱头矿场中,亮着一盏白色的探照灯。
这盏探照灯高悬着,功率之大,完全盖过其他灯光,好像只有它一盏亮着似的。
探照灯下,一排排改造过的车辆杂乱停放。除了驾驶员坐在车上,其他即将乘车的打手都站在车边,被探照灯照得有点睁不开眼。寒风萧萧,直往人衣领里钻。打手们索性将枪*支挂在脖子上,不再端着,两只手插到兜里。
他们等呀等呀,终于等到最中央、最高的那间屋子打开房门。一瞬间闪瞎人的金碧辉煌过后,一个大腹便便的老男人裹着裘皮大衣走出来。
是老箱头。
他手里捏着一支话筒,先是审视一下脚底之下的操场,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然后对着话筒说:“你们准备得很好,出发吧,把好消息给我带回来。”
老箱头的话通过扩音器放出来,震耳欲聋。打手们得了指令,在沉默中纷纷翻身上车。
数十辆改装车同时启动,争先恐后开出门去,卷起巨大的烟尘……
烟尘滚滚而来。
李媛和褚思蓝站在祠堂房顶,极目远眺。祠堂本就建得高大气派,又处于村子地势最高点,站在祠堂屋顶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待那烟幕缓缓降下,她们看到密密麻麻的人,有的举盾,有的举枪。粗略估计,人数得有五六百。
村中村民不过三百多人,孙海却招了半千训练有素的士兵过来,真是看得起常家村。
二人看了一会儿,转身顺着梯子爬下去。
黎道长与常家村村长一同迎上来。
道长端着那或许是常家先祖遗物的黑盒道:“请二位尽早揭开此物。”
村长双眼焕发与他苍老面容不相符的神采,问:“二位可是会排兵布阵?”
他们二位注解中出现了“指引者”字样,就差明着说“快接我任务”了。
其实李媛她俩刚刚试过打开盒子,硬掰硬砸不开,也找不到机关。她们也很想知道里面是什么,或许这盒中就是破解虚拟现实的关键。
李媛稍加思索,对村长说:“鄙人略通兵法,不知村民们能否听我号令?”
村长说道:“自然可以,您有任何指令,咱家立刻吩咐下去。”他用手中拐杖敲了敲地面,“只要能护住先祖遗物,守住誓言,常家村全村上下,万死不辞。”
李媛知道他们只是些数据,然而心中还是有些怅然。当然,她不会让这丝怅然影响到自己的决策。
她回头又对褚思蓝说:“那么就由小明继续揭开盒子,她是常家人,常家先祖遗物,理应由其血脉子孙揭开。”
褚思蓝虽对“小明”这个称呼不大满意,总之没在这种时候打岔,乖乖答应了。她从道长手里接过盒子问:“道长有何指教?”
道长摇头:“看不透,算不出。”
褚思蓝只得蹲到将军墓前,独自开解。
李媛问村长如何传递军令,村长唤来自己儿子,他儿子手中拿了许多支旗帜。
“威震将军发明的传令旗,常家世世代代莫不敢忘。城主有何指令,告予犬子,犬子自会传令下去。”
李媛表示明白,让人取来滕盾,与村长之子再次爬上祠堂房顶。常家村人刨去老弱病幼,能作战的有两百多人。
“传令下去,老弱病幼撤至祠堂。在外作战者,皆装备盾牌。若盾牌不够,拆门板代之。”
“取五十人围于祠堂围墙门边、缺口处,鸣鼓造势。剩余人等藏于村巷,百人守北方,五十人守南方。令他们藏好自己踪迹,待敌方先锋冲上祠堂,再现身断其后。”
安排五十人守南方,是为防止孙海令人从南方偷袭。祠堂南方院墙刚砸了缺口出来,孙海监工砸墙,肯定知道。
“城主,城主大人!”村长在祠堂下方唤道。
李媛探头去看,见那老头神采奕奕。
“我常氏宗族乃军士之后,老幼皆可战,您无需顾全。”
李媛咬咬牙,重新安排:“两百人守北方,五十人守南方!坚持到常明揭开黑盒,就是我们的胜利!”
依李媛猜测,黑盒中或许是传国玉玺,所以常家老祖才如此费心藏匿,以待后人揭晓。
村民们依照李媛的布置埋伏下去。一时间,鼓声轰鸣。
敌兵列阵向前,走到村口,果然分出一队人张弓射箭。箭矢呼啸而来,砸得祠堂房顶瓦砾四溅。李媛与村长之子找到一块凸起,躲在其后,又竖起滕盾,箭矢未能落在他们身上。
一轮箭雨过后,村民因做足准备少有损伤。
李媛勾身爬到屋顶另一角落,探头去看,发现敌军已结成小队,分别从各条村道进军。
敌军很快与常家村人遭遇。常家村人胜在熟悉地形,常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敌军胜在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双方较量,不相上下。
李媛指挥村民们且战且退,退至祠堂时,常家村剩两百余人,敌军剩三百余人。
与此同时,褚思蓝盘腿坐在祠堂中央,双手覆于黑盒之上。她凭借纳米系统的破解功能,攻入黑盒的程序当中。她读到一些数据片段,从这些片段中,她窥见盒中之物究竟为何。
是权限,整个纳米系统的最高权限。
但这个权限被黑盒保护着,即使是她这来自西褚最高科技的权限系统,也无法越过黑盒直接夺权。
想要打开黑盒,她还缺少一把“钥匙”。这把“钥匙”是什么,她尚在寻找。
要么等纳米系统把这虚拟现实的数据包翻个底朝天找到秘钥,要么她从这世界的只言片语中找出答案。
喊杀声愈来愈近,耳边又传来梯子的吱吖声。褚思蓝抬头望去,见李媛已从房顶下来。
二人间相顾无言。
李媛从村长手里接过细剑,走出祠堂。褚思蓝低头继续解码。
得快点,要来不及了。
祠堂门口,数位村民持着滕盾抵御在前。
几十米外,士兵也持盾摆成阵列,后面是密密麻麻其他士兵。
李媛走至门口,从滕盾后露出上半身。此时孙海也来到阵前,站在第一排盾兵之后。
李媛高声问道:“孙海!那盗洞也是你挖的吧!”
孙海朝李媛抱拳答道:“孙某人此事做得不光彩,回去定向苍天磕头谢罪。但今天,孙某必须取得常家村之物,请城主莫要阻拦。”
李媛又问:“那东西究竟是什么?”
“想必城主心知肚明。”
“呵,我不知!”李媛冷笑一声,“孙将军,你为何笃定盒中就是那位想要之物?”
“天下只有那件东西,值得威震将军费尽心思藏匿。”孙海扬起手,“城主大人,多有得罪了!”
敌兵盾起,冲锋。有的冲至门前、缺口处,想要杀死堵在那的村民,打开豁口。有的叠人墙,从围墙上方翻越而过,被里面候着的村民绞杀。
当越来越多的士兵冲上来,常家村人已抵御不住。
双方在院墙内外兵刃相接。血流成河,明明只是数据,却刺痛了眼。
李媛与孙海直接对上。此前被孙海丢出去,实在是失误。此番生死相斗,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定要扳回一城。
孙海力道大,李媛就不与他硬抗,借力打力。细剑游走,在孙海身上开了好几道浅伤。但孙海依然沉稳有序,力大而不蛮。
李媛趁机道:“你曾说威震将军保佑你们旗开得胜,原来竟是这样回报他的?”
孙海顿觉身上伤口火辣,有些恼怒,章法也乱了,握剑的手高扬起来,直斩面前之人。
却被李媛稍一侧身,轻松躲过,并将细剑刺入孙海大臂。孙海闷哼,不由得放了手中兵器。
李媛迅速抽回细剑,就要斩杀孙海。
然而此时,村子南面山峰的山腰处,站着一个人。他嘴角擒着淡漠的笑,眯眼看着常家村里的争斗。他举起手里经幡,轻轻一摇。
微风吹拂,吹动他的衣摆。绣着四叶草纹样的衣摆随风而动。
孙海身上的伤口流出黑色脓液,铠甲下方迅速鼓动,长出肉瘤,浑身散发出恶臭。他的脸也迅速扭曲,肌肉翻涌蠕动,待平静下来,已变了容貌。
李媛呆立当场。
一次次噩梦返魂的脸,竟出现在虚拟现实中。
将军墓碑之前,褚思蓝仍在思索。
毫不夸张地说,这里的一切都在指引她找到黑盒。
若是应激进派要求,将祠堂付之一炬,黑盒或许会跟着被烧掉。
若是依保守派所言,继续遵循祖宗家法,黑盒可能依然埋藏。
它的目的,不能二者取其一,就是要开辟新的道路——推倒,重建,才能最终得到它。
那么盒中不是所谓传国玉玺,玉玺不会被火烧掉。盒中是一样可以烧掉的东西。
褚思蓝想起道长说过的话。
“为使经史传承不断,将军曾带兵专门解救当代大儒……”
难道这里面是经史?可是没有任何线索佐证,或许她们跳掉了一些关键剧情。
褚思蓝迷茫地抬起头,就见道长笑问她道:“盒中是何物?”
褚思蓝尝试回答:“是经史?”
道长又问:“什么经史?”
褚思蓝不知道。
她看着道长的笑脸,明白答案正在此处。
“纳米系统,算力提速。”
“您的思维加速已到达极限,继续提速可能损伤大脑,确定继续提速吗?”
“确定。”
数据洪流自她身上爆发,疯狂涌入黑盒之中,就连她身上都开始出现视相紊乱,人物界限变得紊乱。
当那数据洪流攻向黑盒,黑盒也终于防守不住,“盒中”宝物真容被读取。
那是一本古老的书卷,书卷封面上书两个大字——识语。
褚思蓝愣住。
脑子因算力过载而昏涨万分,但她能想起幼时场景,她亲爱的母亲,拿着一本《识语》,指着书上的字,教她一个个辨认。
星际悠悠万载,千家万户,都用一本《识语》开蒙。
褚思蓝面朝黎道长,艰难开口:“……是《识语》。”
“咔”的一声,黑盒子应声开了。
盒中躺着的,确实是一本《识语》。褚思蓝觉得它那么亲切,又那么普通。
她将手按在《识语》上,权限密令如清泉涌出,流遍身遭。
李媛不知自己为何会在这里看到他的脸。
他明明已经是个死人了,却如此阴魂不散。
李媛低头,看到脚边一把剔骨刀,安静躺着。
她弯腰拾起,冲向眼前这个死人。这死人也于同时抽出短剑,直勾勾迎向她的躯体。
尖刀,从李媛身后心脏的位置穿出。
眼前这人瞪着浑浊的眼珠,直直看进李媛眼里。他用沙哑的嗓音说:“你,杀了我。”,李媛狞笑:“对!”她的剔骨刀也砍进了眼前这人的脑门。
眼前的景象扭曲变化。
心脏的疼痛瞬间消失,令她恶心的面容也隐匿不见。
李媛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粒尘埃,一粒漂浮在空中的尘埃。她感觉不到手脚,也看不到自己,但能见闻周遭。
她看见一名小兵,踏着晨雾而来。
常氏小兵上了战场,伤了腿,幸为将军所救。伤好后继续跟着将军南征北战,无一败绩。
时值朝局动荡,四处战火纷飞。
一日,将军听闻附近一家山间书院为叛军劫掠,忙带兵驰援,使书院之长幸免于难。
书院弟子被屠戮过半,子孙后代多殒于此役,院长结郁心中,不久缠绵病榻。
院长乃当世大儒,弥留之际,请将军于塌前一叙。
他将一黑盒捧予将军:“老朽有一事相求——此书卷乃古时圣贤之言,吾派世代相传,当今烽火连天,世人无心学问,不想往胜绝学断于我手。望将军收下此物,传给应得之人。将军大恩,卢某来世相报。”
将军应下,大儒无憾作古。
当是时,权臣当道,朝廷荒淫无度,四处响起反叛之音。
将军四处平叛,后方国都却被叛军兵至城下。一纸召回,将军护幼主南逃避难。不曾想,路上为奸人陷害,满门抄斩。将军重伤,被常氏小兵舍命救出。
苍野荒茫,将军自知不久于世,便摘下身上包裹,拍到小兵身上。
“我曾向卢先生承诺,将此物传给应得之人。如今我命不久矣,身后无人,只能请你替我,将这些……传承下去。”
小兵应下,泪流满面。
将军去后,小兵将其安葬,并在附近起了房屋,开枝散叶。常氏小兵生有四子,皆是能工巧匠,于学问不精,未能传承。小兵不知手中典籍深意,仍然保管在手。
时过境迁,小兵成了老叟。四子在城中置办房屋,欲将老叟接去城里享福。老叟不肯,执意为将军守陵。
四子担心老叟独居深山,就要强行将人请去。
老叟于将军墓前独坐。
“将军,犹记当年,您最为重诺。然吾之子孙愚钝,您所托之物未能传予他们。如今风波未平,吾欲将其藏于墙内,世代守候,以待有缘人取得。”
老叟坐化当场。四子赶到,大恸。四子依老叟遗言,起了祠堂,将黑盒藏于墙内,刻墓志铭于碑前。且迁回山中,继续守陵。
常氏一族,扛过烽火乱世,只为一句诺言:守好它,把它传承下去。
李媛看见,祠堂边的小树长成大树,散开枝叶,枝繁叶茂。
一部古籍,一句承诺,一个家族,百年守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