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媛未曾辜负过褚思蓝的期待,今天也没有。
当最后一台动力铠甲轰然倒地,一切都尘埃落定。
她从一片狼藉中走向褚思蓝,朝褚思篮伸出手,声音喑哑:“过来。”
褚思蓝缓缓靠近,最后融入李媛怀中。她的身上在颤抖,但那大概不是害怕,而是战斗的余韵。
李媛放眼四顾,入眼皆是断壁残垣、鲜血淋漓,让她回想起不久前在虚拟现实中经历的常家村一役,想起那些英勇无畏的作战的常家村人。为一个承诺拼尽全力,为保护新的生命献出生命。虚妄与现实似乎交杂在一起,令人分辨不清。
她已经习惯直面牺牲与别离,可是思蓝大概还无法很好地承受。
她轻抚褚思蓝的背脊,让褚思蓝逐渐冷静下来。待褚思蓝冷静,对她说道:“我们确确实实有了一些牺牲,带领大家好好道别吧。”
褚思蓝从李媛怀里抬起脑袋,上下点了点,嘴唇紧抿。
她带大家打扫战场,将逝去伙伴的移至一处,整理仪容,盖上白布。
还有些人——比如老标,重伤昏迷。村里当然没有医治条件,闵下主动提出自己开车送他们去聚落接受治疗。褚思蓝谢过,让清河带着营养液随同前去。
村里陷入一片萧索,就在此时,被安排去照看孕妇的昙梅从临时产房——打印机室跑出来,对大家说道:“来人啊!生了生了,头出来了!”
要生了?所有人精神一振。
顾不得悲怨,剩下的人都动起来,或是打水,或是找能用的东西,聚在临时产房周围,翘首以盼。
褚思蓝进了临时产房,李媛则守在门前,防止男人们尤其是孩子他爸趁乱跑进去捣乱。
当那导光缆的末端亮起一丝光芒,产房中传来婴儿的啼哭。那丝光明,好像是为新的生命降生而献上祝福。
房门外焦急等待的人们精神一振,眼睛都亮了许多。
过了一会儿,依然是昙梅从门里出来,告诉大家:母女平安,里面已经整理一番,可以进去看望了。
气阀门大开,大家反而轻手轻脚,好似生怕吓到里面的婴孩。
兰娘竟还醒着,将初见的孩子搂在怀里,面对进来的人又哭又笑。
葛根冲上前,握住自己妻子的手,又一次涕泗横流。
村民们围在周围,对这新生的生命充满好奇。一些人离去,离去之人带走的那些思绪又被这新生命填满。
新的生命降生了,将会有新的生活,新的开始,新的未来。
李媛看到坐在一旁的褚思蓝,知道她定是没力,所以才坐着。走过去,捏捏她的肩膀:“辛苦了。”
褚思蓝勾起一丝笑容,寻着李媛主动伸来的手,握住,然后将头倚靠到李媛小腹上,轻闭双眼。
那边葛根吻过妻子,抱过孩子,走到李媛与褚思蓝跟前,扑通跪下,以头抢地:“求村长赐名!”他的声音里带着长长的颤音,褚思蓝从中读出了这个男人一生的寄托。
“不如……”褚思蓝昂首想了想,忆起不久前去过的那座虚拟中的城,“就叫‘福泽’吧?”
福泽延绵,世代不熄。
褚思蓝为孩子赐名后,村民们小小庆祝一番,然后继续去忙。或是打扫废墟,或是安葬同伴。胡老师与女儿小叙一番,依旧回去继续造作机器人,在各处帮忙。
褚思蓝实在累极,从虚拟现实到现场战斗,已耗费她太多心力。
李媛心疼她,将她抱起,准备低调地带她回村长室,以免被村民们问起。
却还是被药药撞见了。
李媛朝药药做了个“嘘”的口型,药药乖顺地低头,移开目光,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李媛将褚思蓝抱回房间,放到床上。
村长室没被战斗波及,可能是地堡里目前最整洁的房间之一。
令褚思蓝躺平躺好,李媛翻箱取出仅存的几支西褚军用营养液。
这几支曾在那一晚被金发带人抢去。后来她俩夺下村子,又将军用营养液一支不少的拿回来了。之后就继续放在村长室里。
李媛打开其中一支,开启无伤注射模式,直接给褚思蓝打进去。
其实长远来说直接喝更好一点,但是褚思蓝的情况是脑部使用过度,需要尽快补充营养,所以还是用了注射的方式。
注射军用营养液后,褚思蓝悠悠转醒。
李媛坐到床边,用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果然有些发烫。
褚思蓝喃喃道:“我有一种饱腹感,你给我注射营养液了?”
李媛当然照实回答:“对,给你注射了咱们的营养液。”
李媛说“咱们的营养液”,褚思蓝自然知道是指西褚军用营养液。她忽而嘴巴一瘪:“呜呜呜,为什么要注射,为什么不喊我起来吃?我们的营养液比这蓝星营养液好吃一万倍……”
李媛:“……”
褚思蓝又道:“你当城主的时候还说要请我吃大餐,可是到最后都没吃上!”
李媛:“……”确实,到最后都只请她吃了个包子,其余就吃了点便餐。
“嘤嘤嘤,为什么我这么苦啊……”褚思蓝捏着被角,哭得梨花带雨。
李媛心想:“要给她找点好吃的,一定!要快!”
但是现在嘛,暂时没有。李媛只能拍拍她的肩:“别伤心别伤心,我答应你,好吃的一定会有,好么?”
褚思蓝对食物的哀伤来得快去得也快,抽泣两下便不哭了。
李媛又说:“来,先给我看看你的健康状况,我看有没有必要带你回一趟元宵。”
褚思蓝却昂头不配合:“你要我给你看我就给你看,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李媛觉察到不对,压住褚思蓝的肩膀,脸色暗沉:“给,我,看!”
褚思蓝躺在床上,哪里都逃不去,被吓得不行,麻溜地发给李媛。
李媛打开一看,好家伙!“四十倍?呵呵。”她冷笑。
四十倍,指的是褚思蓝思维加速的峰值。如果褚思蓝是普通人,她现在已经死了。而她没变成个傻子,还能关心没吃到好吃的,李媛觉得都得感谢西褚武研院一万遍,属于得涨一倍工资的程度。
“你很牛嘛!”李媛努力压制心里的怒火,连她自己都不大明白这怒火从何而来,明明自己也清楚这是不得已而为之。
眼见褚思蓝都吓得缩进被子里,李媛才察觉自己的失态,迅速摆正心态,对褚思蓝说了声抱歉。
但她还是点了点褚思蓝的脑门:“以后不要做这么危险的事,现在你就好好休息,剩下的我去处理。”
褚思蓝不知李媛心态的转变,还以为她故意吓自己,鼓着脸点了点头。然后重新缩回被子里,留了一双晶亮的眼睛在外头眨巴。
李媛又摸摸她的脑袋,起身调暗导光缆,然后离开房间。
李媛回到村长室外的时候,塔山已带人将伙伴的遗体抬走,去不远处一个专门的地方火化,然后安葬。
李媛知道一些文明有土葬的传统。但蓝星上似乎都是火化,因为野外基本没什么微生物,不宜土葬。
以禾老为首,则在继续清扫战场——留下了动力铠甲。李媛四处看了看,认为一切善后工作做得还算有条理。
闵下带了一个手下开车送重伤的村民去聚落治疗,实在坐不下,所以力岩和另外几人暂先留在村里。力岩是客人,当然不能让他劳动,因此请他坐在前厅的休息区。
力岩的坐姿大马金刀,另外几人坐在他身边规规矩矩。或许他作战时太过勇猛,村民们都不敢靠近,远远地绕着他走。李媛上前再次道谢,力岩问她是否有需要帮助的。
李媛思索一会,直白道:“确实有一样事请求阁下帮忙。”她招来海阔、药药二人,继续说,“现在村里大家都在忙,你们村长也很累,必须休息。海阔、药药,现在我只能委托你们。两个小时之后,你们负责召集村里人尚能行动的人,让力岩兄领你们去箱子矿场。”
海阔大惊:“去箱子矿场?大家消耗很大,已经没有余力战斗……”
李媛打断他:“我不是让你们去战斗,是让你们去接管。”
力岩这才接过话:“李小姐,我知道您的意思,您想趁箱子矿场战力空虚,赶紧把它吞下来。可是恕我直言,箱子矿场即使大部分战力都已折在这里,它剩余的战力依然不可小觑。或许达不到进攻贵村的水平,可是若我们攻过去,就是他们的主场,我们一定会失败。”
“你们去了就知道”李媛摆摆手,然后将目光扫向海阔与药药,“你信我吗?”
目光扫过药药的时候,药药一副马上表态的样子,李媛知道她肯定信,所以直接跳过她,将目光定格在海阔身上;“你清河哥就相信我,我让他去聚落的时候顺便给老箱头的直销点递消息,说我们马上要进攻,他说自己一定会办到。”
海阔张了张嘴,好像把什么话吞回肚里,接着点头:“信,当然信,我媛姐的话还能有错吗!”虽然他的表情好像不是这个意思。
“相信就好。”李媛朝他笑着点点头,“我先离开一会,两个小时后矿场见。”
她说完便离开地堡,骑上摩托,往元宵藏身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