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前,西褚驻帝国学院星领事馆。
一场简易的授衔仪式正在举行。
李媛坐在礼宾席最前面,即使坐着也依然昂首挺胸。她身着军官礼服,礼服上还有为了仪式添上去的缎带、礼花装饰。
台上,西褚的继承人已代她的父亲发表了一段讲话。
在这个世代,用全息影像或者代身人偶出席活动都被允许,但是唯有亲身出席方显重视。公爵无法前来中央星领,让自己的继承人代为主持,已足够郑重。
银蓝子爵出色地完成演讲,而后宣布:“下面,我将代表西褚星领,对此次行动中表现优异的军人授以新的军衔!”
掌声雷动。
她继续宣布:“李媛上尉在此次行动中忠勇无双,数次以冷静的战略思维带领队伍突出重围,我宣布——为李媛授以少校军衔!”
李媛站起身,在一片掌声中,朝身前身后郑重鞠躬,然后阔步走到台上,接受授衔。
待那代表少校军衔的闪亮勋章挂至李媛胸前,银蓝子爵接着道:“按照惯例,西褚机甲军少校应当赋予专用机甲——李媛少校,您的机甲就在我们左前方,请您接受这台机甲的专用权限!”在子爵宣布的同时,一直树立在旁边的巨大金属长方体从上至下,表面迅速折叠,露出里面封存的东西——一台白色机甲。
不似量产机型那样冷硬,它的每一处弧度都恰到好处。白色外壳描有金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它就跟个天使一样,垂首站立,似乎凝望着李媛。
李媛觉得它的设计师一定是个充满柔情的人,它真是世界上最漂亮的机甲了。
那是李媛与元宵的初见。
算起来,李媛已挺久没有回元宵。
上次回元宵还是在上次。
其实上次回西褚也是在上次。
但她觉得这么久没回元宵比这么久没回西褚严重多了。那可是她宝贝崽,居然这么久没回去看它,她这个妈当得很不称职。
大概五六天没有回去了,真的挺久。
李媛骑着摩托,穿越清晨的薄雾,找到元宵藏身的废墟。
打开舱门走进去,听见熟悉的正太音:“欢迎回来,我的伙伴。”
舱内景象依旧,从第一次成为它的驾驶员起,一天天一年年,它永远以温柔的灯光迎接她的归来。
这就是她最重要的伙伴,机甲“元宵”。
她坐到自己的座驾上,缓缓沉入。
待她完全进入沉浸式操作,元宵的身体成了她的身体,元宵的眼睛成了她的眼睛。
元宵的紫色眼睛亮起光芒。
“拟态解除,光翼——展开!”
箱子矿场中。
在雾气的微光中,数十人隐藏在建筑的各个角落,盯着每一个敌人可能袭来的方向。
数小时前,鹰首聚落直销点传来消息:进攻泥巴坨村的队伍全军覆没,泥巴沱村将进攻箱子矿场。
这消息不知真假,也不知是谁送出来的,但老板得知这一消息时,仍让手下的打手们端起武器,守在生产区,自己则躲进安全屋内,不再露面。同时还让直销点的手下同样撤回来防御。
老箱头早就有不好预感,盖因出去讨伐泥巴沱村的人一晚上都没有回来,翻车的可能性很大。
主要是去往泥巴坨村的路上一片荒野,没有信号塔,土生那些人去到泥巴沱村就跟矿场断了联系,现在也不知道那边的真实情况,只能瞎猜。
老箱头的手下就这样大清早地守了几个小时,越守越觉得老板被耍了,说不定土生只是被缠住,多花了点时间,待会就该回来了。
浓雾渐渐散去,就连头顶的黄云似乎都比平时更薄些,显露出一些苍翠的蓝色。
不知为何,正在埋伏的人觉得空中有什么似的,纷纷抬头。
当他们抬头时,撞入眼帘的那副景象将令他们终身难忘。
漫天的金色粒子,像轻纱薄雾,缓缓降下,下起金色的雨。在金色粒子的包围中,一台白色机体悬在空中,机体上的金色纹路闪烁冷冽的光芒,宛若神祗。
他们看得如痴如醉,但他们从不膜拜神祗,他们只会抬枪向神祗射击。
机体似在空中凝视万物,金色粒子在空中绘画出优美的轨迹。它离地面越来越近,却没有一颗子弹能够触碰它宝贵的身躯。
子弹抵达了自己的极限,纷纷向地面落去。在它们落回地面之前,那白色的机体已使子弹的主人们尽数沉默。
白色机体似乎只出现了一瞬。
那一瞬之后,箱子矿场变了天空。
没有人能拿出白色机体存在过的证据,甚至没有人看清它的模样。
它的传说,将始于箱子矿场的消亡。
箱子矿场的装甲货车没有权限系统,有钥匙就能开。
某人搞掉了好几台,但是还有好几台能用。
力岩和另外两人都会开车,所以开了三辆货车,把泥巴沱村的村民们载去箱子矿场。
村民们的武器装备都升级换代,除了原本惯用的冷兵器外,还穿了皮甲,人手一把枪。虽然不会瞄准,可是带着总觉得自己变得更厉害了。
虽然自觉变厉害了,但是每个人心里都有同样的担心——不知箱子矿场中,将有怎样的一场恶战。大家一宿没睡,又刚经历了生死之战,现在非常疲劳。
但这是李媛媛队长的安排,没有人会去反对。
车辆行驶将近一个小时,终于能看到箱子矿场的房屋露出点尖角。
待那挂着名称大字的门扉越来越近,大家心里也愈加紧张。
待货车从门扉下缓缓穿过,车里的人终于觉察出不对来——矿场里好像太安静了吧?
不是那种有人埋伏的安静,而是——死寂。
直到他们看见一架倒地的动力铠甲。
然后是第二架、第三架……很多很多架,以及许多躺在地上不知死活的,身着枪手服装的敌人。
他们的心里只剩震撼。
上一次这么震撼还是在上次……今早结束战斗,去地堡门口清理敌人尸体的时候。
这些都是李队解决掉的?这些都死了?
他们从这些“人体”旁边小心驶过,终于在一道向上的阶梯处,看到“心心念念”的人。
阶梯向上,有个小平台,小平台上放了桌子、躺椅。李媛躺在躺椅上,手里捏着支高脚杯,不知在喝什么。总之那颜色五彩缤纷,璀璨夺目。
车子停下,海阔和药药首先跳下车,大声朝上面喊:“李队,李队!我们把大家带来了,这些人都是你杀的吗?”
李媛知道他们已至,悠闲地将杯中自己调配的鸡尾酒饮尽,这才放下杯子,从小平台上一翻,轻盈落地。
她往海阔脑袋上一削:“你哪里见这些人都死了?去叫大家下来,把这些人身上装备扒了,扔到他们库房里关起来。”
药药担心地问:“他们会不会很快醒过来啊?”
“放心,不晕个一天不会醒。”元宵的战略武器之一——对生物噪波,可使作用范围内的生物全部晕过去,是平息争端的好东西。
其他人——力岩、塔山、胡老师……此时也纷纷下车,追问李媛发生了何事。
李媛摆手:“以后再慢慢告诉你们,你们现在把这些人关好,只需知道——这里以后是我们的了!”
老箱头老早跑了,李媛没能干掉他。
安全屋下面有条地道,老箱头从那条地道早早逃走,弄塌了好长一段,李媛一时半会没法追踪下去。
但是李媛不怕,因为老箱头的根基就是箱子矿场,他已经是个一无所有的死胖子了,即使他跑到外面去求援,也不会有人帮他。
这片荒野没有法纪,今天谁把谁杀了,明天哪个势力把哪个势力灭了,都不会有人在意,大家都只在意自己。像闵下那样带人跑来帮助泥巴沱村的,可真不多见——虽然李媛至今没听闵下亲口说出他跑来帮忙的理由,但她已有大致的猜测。
然而即使那猜测是对的,闵下这样的也已难能可贵,值得结交——在垃圾星是这样的。
搬运人体这种事自然不需李媛动手,她继续去老箱头遗留的房间里搜罗好东西。
老箱头的房子里有个冰柜,里面塞满食物,有生的有熟的。可见老箱头真的有钱。
李媛从里面挑出一只烧鸡,准备利用这里的厨房加热带回去。
她在厨房里看见一台自动烹饪机,一眼看过去觉得眼熟,仔细一看更加眼熟——这不是她曾经捡到的那台么!那时她卖给前子换营养液,才卖得几十支营养液,不知老箱头买下它花了多少。
兜兜转转,竟还是回到自己手里……
李媛拍拍自动烹饪机的大肚腩,心说自己跟它真是有缘。然后用这台有缘的机器把烧鸡加热,它给吐出一道烧鸡例牌……
“不知道褚思蓝喜欢吃整鸡还是例牌。嗐,切都切了,还能给它安回去吗?就这样算了吧。”
刚想到褚思蓝,那头褚思蓝的留言小人冒出来了。
李媛给这闹别扭似的小人配音:“你理我啊,你快理我啊!没看到我在这里走了好几圈了吗?”
点开,听见褚思蓝嘤嘤嘤:“媛媛,村里怎么了?咋一个人都没有了?”
李媛给褚思蓝发去回信:“人都被我带出来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要升级做厂长了!”
对于褚思蓝而言,这并不能称为好消息。
此时,箱子矿场的原“厂长”正在地道里苟且逃生。
这条地道是过去遗留的设施,当初老箱头就是看中它,才在它的入口处建了安全屋,没想到竟有用上的一天。
地道上还铺了铁轨,老箱头早就令人打造一台合适的轨道车,停放在入口。
此次逃生老箱头只带了自己最喜欢的小美女,原因无他,要有人服侍,还要有人解闷。这小美女样样都好,就带她了。
轨道车比较简陋,除了有前灯,车内连个照明都没有,还是小美女带的手电提供了照明。
手电的光渐渐变暗,老箱头觉得浑身不自在,对身边的女子道:“小溪啊,有没有电池,给这手电重新换上。”
小溪挨在老箱头身上:“老爷,电池在后座的包里,得去拿呢。”
“你去,爬过去拿。”
“好的呢,那人家要拿手电走,不然找不着呀。”虽然在撒娇,但是该她做的事她都会做,这也是老箱头喜欢她的一点。
“你拿去。”
小溪从两架前座的间隙爬向车后,老箱头还往她屁股上抓了一把,引得她咯咯笑。
老箱头听到后座窸窸窣窣的声音。但是前座很暗,令老箱头越来越不自在,有些冒冷汗。于是催促:“好了没有?”
“好了呢。”小溪凑到他的座椅背后答道。
老箱头安下心来。下一刻,他感觉有什么毛毛躁躁的东西搭在自己脖子上。
“你干什……啊!”
不知道是什么,似乎是一根麻绳,已紧紧缠绕住他的脖子,而且还在不断收缩!
老箱头心里充满暴怒。
他带了枪,他当然带了枪——带了整个矿场唯一一只激光手*枪。他往腰上摸,摸到枪套,里面空空如也。
他这才想起,那支枪刚刚在和小溪打闹的时候被她解下,扔到脚下了。
原来她已经设计好了!
这个贱人,这个小贱人!
小溪的声音却以一如往常的音调响起:“老爷,你记不记得啊?你打死了我爸,逼得我妈自杀——我妈上吊的那根绳子,就是现在用来勒住你的这根喏。”
老箱头心里升起恐惧,他心想:自己该不会要死在这里了吧?怎么可以!只要从这地道出去,去莹草城找他的老朋友们求援,他就可以继续享受自己的荣华富贵!
他想妥协,向小溪求饶,等活下来再把她杀了!
但是他发不出声音,一点声音都发不出,只能不断用满是肥肉的手拍击座椅。
他终于艰难地吐出一点音节:“溪……”
小溪又道:“哎呀,其实小溪不是我的名字啊,您给改掉了,不过您肯定不记得了吧。”
在老箱头被勒死前,他听见小溪最后在自己耳边说的一句话:“老爷,您想知道我的真名吗……不告诉你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