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者,人恒杀之。
见到老箱头尸体时,李媛实在庆幸没有带褚思蓝来。
经过七日的变化,它形状可怖,不便描述。
好在轨道车尚能启动。李媛与其他几人一起,将尸体用油布抱紧,运出地下轨道。
一则这条地下轨道以后还想派上用处,二则要将尸体带回,给箱子矿场的落幕画上完整的休止符。
返程一路无话。就连海阔刚川这俩毛头小子都不再闹腾,紧靠在打开的车窗边吹风。
回到厂里已接近傍晚,过了一会儿,矿区的人陆续返回厂区领营养液。
李媛趁机宣布了老箱头已死的消息,还把尸体的一角显露出来,给所有人看。这里的“所有人”不只包括矿工们,还包括那些被关押许久的打手,他们被绳子拴着赶出来,亲眼目睹尸体惨状。
虽然尸体已无法辨认,但那么巨大的体积,即使看不清面孔也不难确定就是老箱头。
当然并不是看一眼就完事,还要将尸体烧掉。
李媛让这些打手亲手将尸体用拖车拉到老远的地方,点火焚烧,近距离接受震撼。
烧完了再把打手们拉回来,这些打手已经连话都不会说了。
从此,老箱头的影响彻底消失。
第二天,审判庭开幕。
这事老早计划好了,也同整个威震厂的人说过。
那晚袭击常家村的打手已在当晚全军覆没,常家村作为正当防卫的一方,杀死入侵的敌人,没什么可以指摘。
目前关押着的,全部是留守矿场的打手。“罪首”老箱头已死,这些打手也没有实际危害过常家村,于理而言,李媛她们不能直接处死这些人。
所以要根据打手们曾经的罪行,给他们量刑。这些天来,她们从原矿工们那里收集罪证。会写字的人递上一纸诉状,不会写字的就直接帮他录音。罪行已经收集了一大箩筐。
在垃圾星上实行这种做法,听起来很蠢。可能即使直接处死这些打手,也没有人敢置喙。然而经过讨论,李媛她俩还是决定实行。
这片荒野之上,她们的治下,需要规章律法。
虽说李媛和褚思蓝纳米系统里都有一套完整的西褚法典,却不适合直接拿来在这里用。
西褚法典以及其他星际法立足于高科技水准下缜密的权限系统,是授权法。
在这里,有个鬼的权限系统,得用命令法。
比如禁止杀人放火,禁止打架斗殴之类。
她俩简单地列了几十条出来,其中只有两条授权法条:一是常家村村长拥有立法权;
二是威震厂厂长依法行使执法权。
等于是将权利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但这也是无奈之举。她们曾觉得泥巴沱村无耻野蛮,了解过箱子矿场后方才得知,原来常家村已经很是民风淳朴——这归功于老村长禾老的引导,以及后来胡老师的教育。
以蓝星人的道德水平,还是她俩说了算比较好。
收集了打手们的罪证后,先由李媛整理,然后与褚思蓝对量刑进行讨论。从初步量刑情况看,大部分人都将留有一命。
你说李媛她们心慈手软吗?不是的,看到那些罪证后,李媛巴不得把这些人全都处死。但是万事必须结合它所处的时代背景来看。这些人所犯之罪,是这无情的荒野加在他们身上的无法无纪。若以西褚法典的标准,不止这些打手要处死,多数矿工们,甚至不少常家村村民们,都要关进牢里。
焚烧完老箱头尸体,把打手们拉回库房关好后,审判庭悄悄开庭。
李媛心里清楚——她和褚思蓝其实没有权利决定人的生死。然而没有办法,不能把打手们一直关着,需要尽快决定他们的去留。
并不是因为他们犯了罪,而是为了防止他们活着犯更重的罪。必须消灭那些存在这种可能的人。
审判持续了一个晚上,最后留下的,是长长一条审理结果。
共有四十四名打手被判决带上项圈限制器,扔进矿场进行劳动改造。
余下四名,因为罪大恶极,判处死刑。
被判处死刑的人将予以枪决,枪决地点选在矿场的火葬之地附近。
曾经的箱子矿场每年都会死不少人。无论死因为何,都拉到火葬之地烧尽,骨灰随意洒在地上。
即将被处死的犯人头上被套上麻袋,跪在地上。
这四人皆身强体壮,但抵不过新上手操作动力铠甲的常氏后人,被死死按压在地。
四台动力铠甲压住犯人,另外四台负责执行枪决。
李媛没有参与其中,站在褚思蓝身后等待发号施令。
此处离枪决点百米开外,另有一些村民和矿工围站在此处,正在等待那一刻来临。
褚思蓝再次宣读此四人的罪行:烧杀抢掠、残害矿工、虐杀幼童……
沉默的愤怒如同黑色的火焰,在人群中蔓延。
“李厂长,执行吧。”褚思蓝对李媛说道。
李媛点点头,举起手中对讲机。
“执行官听令,执行枪决!”
四台动力铠甲端起手中□□。
望着这幅场景,李媛竟突然想起遥远的过去,在那个地方,男人跪在地上,李媛坐在远方的执行台上向下望。
李媛轻轻闭眼。
“嘭”!
整齐的枪鸣。
枪决执行之后,没有人欢呼,围观的人默默散去。
执行官们将尸体就地火化。
李媛后来听执行官们说,火化干净后,有几个小孩跑去火葬之地,把那些犯人烧成的灰烬用脚踢散了。
李媛未做评价。
当天晚上,李媛却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站在执行枪决的地方,犯人正对她跪着。她手里端着一把实弹步*枪,枪口正对眼前犯人的天灵盖。
耳道传音设备中传来执行枪决的命令。
犯人突然抬起头。它的脸上似乎笼罩着黑雾,但李媛知道它是谁。
是那个该死的男人。
男人的声音透过黑雾飘出来,语气中似乎带着丝难以置信。
“你要杀我?”
李媛端着枪的手没有任何战栗迟疑,她直接扣动扳机。
枪响过后,男人像块破布一样躺倒在地。
李媛听到躺下死去的男人又说了一句话。
“你杀了我。”
李媛从梦中惊醒。
现在是临晨两三点,李媛却睡意尽失。
她从床上坐起。坐了一会儿,穿好鞋子来到桌边,打开水瓶喝了点水,再穿上外套,走出门外。
蓝星的夜晚一如既往漆黑一片,李媛开了门口一盏小灯,勉强能以肉眼视力看清外面。
褚思蓝就住在自己隔壁,但她的房门目前紧闭着。
她俩的房间共用一个小平台,平台上放置了一套精致桌椅,还摆了个没甚用的遮阳伞。
李媛拉开一张椅子,随意靠坐上去。这时的气温已经比较低了,即使白天哈气都会有雾气出来,更莫论晚上。李媛将身上外套裹紧了些,她不怕冷,但做好保暖总归令人更舒服点。
据村民们说,往后还会更冷。
蓝星也有春秋四季,此时是蓝星的深秋,入冬即会下雪。
不知道蓝星的雪是什么颜色,会不会跟天上的云层一样是黄色。
李媛望向头顶一望无际的漆黑,呼出一团雾气,看它在微弱灯光照耀下面缓缓升空。
当它在空中消散,传来门扉打开的声音。
褚思蓝没有睡不着,没有做噩梦,她醒来是因为——又从床上滚下来了。
这是搬进威震厂后的第一次。
褚思蓝迷迷糊糊从地上爬起来,想起之前说要分开睡时李媛叫她搞张大点的床……
一米五的床还不够大吗!!
真不够大,她又摔下来了。
褚思蓝瞬间清醒,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丢死人。又羞又恼,好在没人知道她睡觉从床上滚下来,不然她可以不用做人了。而且睡意已经消散得一干二净,她索性出去散个步。
打开屋门,却发现已经有人在外面坐着。
灯光暗淡,那人的身影笼罩在黑夜里的朦胧里,孤单寂寥,唯一显眼的,是她在夜风中微微荡漾的红发。褚思蓝心念一动,朝她走去。
李媛自然知道褚思蓝的靠近,偏过头来,嘴角勾起一丝微笑,问道:“怎么了?睡不着?”
褚思蓝当然不想让李媛知道自己从床上滚下来的丢脸事,含混回答:“啊,对啊,你也睡不着?”
李媛浅浅地点了个头,转回头去,褚思蓝只能看到她的后脑勺。
好像比平时更沉静些。
褚思蓝走过去,也拉开一把椅子坐下,蹭到李媛身旁,看着李媛的脸问:“你不高兴吗?”
李媛一脸疑惑似的:“怎么突然这么说?”
褚思蓝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感觉,一点儿感觉。她没有回答,掰着椅背蹭啊蹭,离李媛远了些。
她最近常常有意识地跟李媛保持些距离,以免被误会些什么。
却被李媛抓住椅背,蹭不动了。
褚思蓝狐疑地看向李媛。李媛无奈道:“别蹭了,吵着下面的人了。”威震厂居住区域的房间结构十分随心所欲,平台的地板是楼下房间的天花板。
褚思蓝乖顺地点头,忽而反应过来:“不对啊!这下面还没住人呢!”
李媛就笑笑不说话,复而看向夜空:“你最近都有些躲着我……是讨厌我了吗?”
褚思蓝心里一惊,脱口而出:“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