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各家各户的灯光也都熄灭了,谢旋借着月光在昏暗的街道上慢慢走着,贺匀没了动静,像是睡过去了。
这小兔崽子,真是磨人呐。
谢旋把贺匀送到了房间里,帮着脱了衣服,又无微不至地帮他擦拭了身子。眼光落在他右肩的伤疤上,谢旋的心中一阵不是滋味,指尖在已经长好的伤疤上轻轻摩挲下来,才扯过了被子帮他盖上。
折腾出一身汗,走出房间的时候,他注意到一旁的柱子后面,站着一个人。
谢旋眯眼辨认了一番:“兰天吗?”
贺敛这才从柱子后面慢吞吞地移了出来,轻声道:“子忱大哥。”
谢旋走过去,蹲下松了松贺敛腿上的绷带,抬头道:“怎么还不睡?腿怎么样?”
贺敛低着头:“我在等你和二哥。腿好多了,不疼了。”
谢旋笑了笑,拉着贺敛慢慢走到了院子里的石桌旁。两人坐下后,谢旋问:“等我们做什么?”
贺敛抿了抿嘴,道:“子忱大哥,我有话找二哥说,可是我不敢。”
“那先跟我说说。”
贺敛又犹豫了一会儿,才像是下定了决心,道:“我想出去走走,等...等我长大了,我再回来。”
谢旋看着贺敛:“出去?”
“嗯,我听说大魏有许许多多的地方,江南有水乡,西南有高原,还有望不尽的山川和美丽的大草原。这些地方有许许多多的人,他们有很多了不起的本领,是在晋阳学不到的,我想出去看看,看看自己能够变成什么样子。”贺敛的语气中有隐隐的兴奋。
谢旋有些心疼,又有些高兴,他拍拍贺敛的头:“怎么突然这么想了?”
“不是突然,我想了很久了。大哥的仇已经报了,我...我也没帮上什么忙。现在二哥不一样了,他好像突然之间就变得成熟了,我也想长大,我...我想自己长大,不想活在你和二哥的保护之下。我觉得,我好像也可以做得很好。”
“当然了,你当然可以做得很好。”
贺敛有些高兴:“子忱大哥,你同意了吗?”
谢旋笑道:“你的想法很好,只是你还小,一个人在外面东奔西跑,我和你二哥放不下心。”
贺敛有些为难:“那...那我再想想。”
谢旋道:“好,我先去与你二哥说说。”
贺敛点了点头,谢旋扶着他走回了房间。他敏感的发现,贺匀的房间里好像有个人影动了动。
谢旋又去敲了贺匀的门,果然里面很快便传来了贺匀的声音:“进来吧子忱大哥。”
谢旋关上门,走到油灯旁边想要点灯,贺匀道:“别点灯了大哥,我觉得黑灯瞎火的挺好的。”
谢旋笑着坐了过去,月光透过窗户洒进了屋子,可以勉强看清贺匀的脸。
“什么时候醒的?”
“刚刚,睡了一天了总不能老睡。”
“头疼吗?断片儿了没?”
贺匀有些不好意思:“有点疼,但没断片儿,我喝酒从来不断片儿的。”
谢旋笑了,耍完酒疯还能清清楚楚记得,也是个本事。
“听到兰天的话了?”
“嗯。”
“你怎么想?”
“我刚上任不久,在军中没有熟悉的人。子忱大哥,你有信得过的人吗?能保护他的,也给他做个伴儿,要不我不放心。”
谢旋没想到贺匀会这么说,一时愣了神。
“子忱大哥?”
“有。记得当时回西北时跟兰天住一个屋的那个小孩儿吗?叫冯奕的,跟兰天差不多大。”
贺匀点了点头,他对那小兵的印象还不错,是个挺好的孩子。
“他就负责给兰天做伴儿,我再让丁勇调几个身手好的兵跟着他们。”
“恩,”贺匀点点头:“行。”
“兰天一定以为你会骂他一顿,不敢来同你说。”
贺匀笑道:“我是想骂他来着,可是又一想,他想去闯,我拦着他干什么?况且,”贺匀声音很低:“他呆在晋阳,迟早要进军营,还是让他做想做的事吧。”
谢旋没再说话,抿着嘴笑了,贺老二长大了。
“我有点感动,”贺匀突然开口,“我真是个好哥哥。”
谢旋笑骂:“去!臭不要脸。”
“哈哈哈我从来都是不要脸的,子忱大哥你才知道啊?”
当然不是才知道,只是许久未见这份臭不要脸了,还真是...怀念的很。
半月过去了,郑王殿下和张国舅谋逆之罪坐实,皇帝给了他们极大的面子,没有砍头示众,而是在牢中赐了毒酒。
参与到这件事中的张氏党羽纷纷肃清,朝廷改了头换了面。皇帝废了张太后的封号,将其关在了冷宫当中,自此后宫也变了一番天地。
贺匀跟着谢旋忙前忙后,算是体会到为何大哥当初总是忙得不可开交了。真不明白前阵子的自己如何会觉得无所事事。
陈秀和贺敛的身体都好得差不多了。
那名叫做冯奕的小兵几日前从大西北搬来了王府,和贺敛处的很好,看起来挺有共同语言。
一下了早朝,贺匀便把谢旋拉了出来,笑嘻嘻地说:“子忱大哥,咱俩打个商量呗。”
谢旋瞥了他一眼:“说。”
“大营那边招了一堆新兵蛋子,本来我今儿要去盯着,可是之前说好了要送大嫂去伽蓝寺,你先帮我去挑挑肥拣拣瘦,回头我再过去。”
谢旋又瞥了他一眼:“想偷懒?”
“...没有——”当然想偷懒!招个新兵还要大将军盯着,想累死人啊!
“得了,去吧。”
“哎!我走了啊!”
贺匀无事一身轻地回到了王府,正看见陈秀出了门,贺敛和冯奕跟在她身后,一人拎着一个大包。贺匀跑了过去,道:“幸亏跑得快,正巧赶上了。”
陈秀咦了一声:“你今日不去军营?”
“本来有事,推给子忱大哥了。”
陈秀笑道:“子忱倒是惯着你。”
“大嫂的事是天大的事,子忱大哥当然欣然接受了。”
贺匀进屋里脱了朝服,换了一身淡青色的素衣,四个人没有坐车,不紧不慢地往城外走,据说徒步去寺庙是对神灵的尊重,贺匀向来不信这些,不过也乐意走一走。
走了半日后到了山脚,陈秀道:“歇一歇再往上吧,还有一段距离。”
贺匀立刻找了块干净的石头,把陈秀推了过去坐下,又递给她一壶水,犹豫着问道:“大嫂此去,准备住到何时?”
陈秀沉默了。
贺匀吸了吸鼻子:“我随便问问,大嫂若是想住久一些,便住着,我得了空再来看你。”
陈秀点了点头:“阿匀...”
“大嫂不必多说,我都明白。总之家里还没修缮好,等修好了,大嫂什么时候想回去也不迟。”
“嗯,”陈秀喝了口水,抬头看着贺匀:“今日怎么穿的这样素净?”
贺匀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道:“是头一回穿,想着毕竟是佛家重地,素净点儿好。”
陈秀笑笑:“看着倒有几分正经。”
贺匀正想说你弟弟什么时候不正经了,陈秀又说:“还是之前那些好,这衣服显得人不精神。”
贺匀平日里穿衣服的品味很专一,他喜蓝色,衣服多是各种不同深浅不同样子的蓝色绸缎布料,富贵却不夸张,任谁看了都觉得是个富养的公子哥儿,容光焕发的。
“大嫂既喜欢鲜亮些的,那大...”贺匀说到一半住了口,这话一说出来,他简直想抽自己个大嘴巴。他本想说,大哥的所有衣服都是黑色的,大嫂为何那样喜欢。
陈秀却低下了头,笑着说:“你大哥跟你不一样,他就穿黑色好看。”
贺匀嘿嘿笑了两声,不再说话了。
一阵风穿过树林吹了过来,夏日里本就热,晋阳城里的风都是带着热气的,谁想到林子里的风穿过时竟捎带些凉意,吹得贺匀浑身舒畅了不少。
陈秀却掩住面,轻轻咳嗽了两声。贺匀皱皱眉:“大嫂今日怎得还在咳?身子骨还没好利索吗?”
“早就好了,咳两声而已,也不严重。”
贺匀急了:“这几日忙,也未顾得上大嫂,大嫂就会骗我,还说好利索了,要不今日就...”
“没骗你,我舒服得很。来都来了,还折腾什么。”
“真没事?”
“咳嗽两声而已,过两天就好了。”
“那一会儿我去抓两副伤风的药给你送去,你记得吃。”
“哎将军要抓药吗?”一边正和贺敛聊着天的冯奕向这边看过来,突然插嘴道。
贺匀点了点头。冯奕接着说:“我去抓吧,我知道什么药效果最好。”
贺匀笑了:“你还懂这个?”
冯奕颇为得意地点了点头,说:“我干爹是个大夫,厉害着呢,我以前跟着他的时候学了一点。”
贺敛也问道:“你干爹?”
“嗯,他平日里总是天南海北的走,碰上生病的就给治一治,我以前跟着他走过两趟。后来,”冯奕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我想进军队,总觉得行军打仗的都很威武,跟他磨了好久他也没同意,我...我就偷偷跑出来了。”
贺匀吃了一惊:“看不出来啊,这么有胆识?”
冯奕笑了一声:“其实也没什么胆识,在大西北当了两年兵又觉得不好玩儿了,这不是又出来了嘛,我吧干什么都是逞一时的痛快。”
贺匀啧了一声,心里想其实自己也是个没有什么耐性的人。不过是以前,现在条件不太允许了。
贺敛似乎挺有兴趣:“我跟你一起抓药去吧,路上跟我说说。”
两人于是原路回城买药,贺匀拎上两个包,准备送陈秀上山。